1.
沖繩,石垣島。 這裡的陽光毒辣得像是要將皮膚烤焦,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潮水味和鳳梨的香氣。
「喂——阿朔(Saku)!冰塊沒了,快點拿過來!」
「好的,馬上來。」
篝火朔夜應了一聲。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溫和,帶著一種與這嘈雜的海之家格格不入的優雅。
他穿著一件有些寬鬆的熱帶印花襯衫(這是店主比嘉婆婆硬塞給他的),下身是捲起褲管的休閒褲,腳上踩著涼鞋。 如果不仔細看,他就像個來這裡打工度假的大學生。
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左臂上纏著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繃帶,動作雖然流暢,但在搬運重物時會刻意避開左手的施力點。
朔夜單手提起一桶巨大的冰塊,輕鬆地走到刨冰機前。 將冰塊放入機器,熟練地操作,淋上糖漿,擺上煉乳和紅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在製作最高級的法式料理。
「來,這是您的特製宇治金時。」 朔夜將刨冰遞給櫃檯前的小女孩,露出了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哇!謝謝大哥哥!」 小女孩紅著臉跑開了。
「哎呀,阿朔真是受歡迎啊。」 滿臉皺紋的比嘉婆婆笑得合不攏嘴,「自從你來了之後,我這家快倒閉的『海風亭』生意都變好了。乾脆你就留下來當我的孫女婿算了。」
「婆婆,您說笑了。」 朔夜苦笑著擦了擦吧台,「我只是一個……在那場暴風雨中迷路的旅人罷了。」
2.
午後的客人散去。 朔夜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望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翡翠色大海。
三個月了。 距離那場在延空木頂端的死鬥,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左臂的繃帶。 在那裡,雖然骨頭已經接上了,但被龍膽(Rindou)斬開的傷口依然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那是他為了斬斷過去而付出的代價,也是他還活著的證明。
那天晚上,他墜入大海。 冰冷的海水灌入肺部,意識在黑暗中沉淪。 本以為會就那樣死去,卻沒想到被洋流帶到了這座離島附近的礁石上,被出海捕魚的比嘉婆婆的兒子救了起來。
「……大家,過得好嗎?」
朔夜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已經被海水泡得皺皺巴巴、字跡模糊不清的卡片。 ——LycoReco 的集點卡。
這是他在墜海前,身上唯一留下的東西。 卡片上還有千束沒事亂蓋的彼岸花印章,以及瀧奈工整地寫下的「有效期」字樣。
他凝視著這張卡片,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模糊的字跡。 腦海中浮現出千束那燦爛得像太陽一樣的笑容,瀧奈那認真又笨拙的表情,胡桃囂張的樣子,還有瑞希喝醉後的抱怨。
明明身處在這片溫暖的南國樂園,他的心卻依然留在那個充滿咖啡香氣的東京角落。
3.
「既然這麼想念,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回去呢?」
比嘉婆婆端著兩杯冰茶走過來,遞給朔夜一杯,然後在他身邊坐下。 「你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吧?雖然左手還不能提重物,但日常生活沒問題了。」
「……我不能聯繫她們。」 朔夜喝了一口冰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我是個『死人』。」 朔夜看著遠處的海平線,眼神深邃而寂寥。
LilyBell 已經認定「蜘蛛」死亡。龍膽那傢伙……雖然不知道她出於什麼目的,但確實幫他偽造了死亡證明。 現在的篝火朔夜,是自由的。 但這份自由是建立在「消失」的基礎上的。
如果他現在聯繫 LycoReco,或者大張旗鼓地回去。 LilyBell 的情報網立刻就會捕捉到。到時候,不僅是他,連千束她們也會再次被捲入危險的漩渦。
「我在等。」朔夜輕聲說道。
「等什麼?」
「等風向改變。」 朔夜瞇起眼睛,感受著海風吹過臉頰的觸感,「或者是……等一個能讓我名正言順回去的契機。」
又或者,他在內心深處,還在害怕。 害怕那個早已習慣了殺戮的自己,沒有資格再回到那個光明的日常裡。
4.
一陣海風吹過,吹落了桌上的一張傳單。 朔夜伸手接住。
那是一張關於東京的旅遊宣傳單,上面印著繁華的都市景象。 在宣傳單的角落,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秋季限定,讓咖啡溫暖你的心。』
朔夜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差不多該換季了啊。」
東京現在應該已經入秋了吧? 千束會不會因為貪涼而不穿外套?瀧奈有沒有好好吃飯?胡桃是不是又熬夜了?瑞希小姐……大概還是在宿醉吧。
「婆婆。」 朔夜站起身,將集點卡慎重地收回貼近心臟的口袋裡。
「嗯?」
「我想請幾天假。」 朔夜轉過身,那雙曾經空洞的黑色眼眸中,此刻映照著大海的光芒。 「我去鎮上的郵局一趟。」
「喔?要寄信嗎?」
「不。」 朔夜搖了搖頭,望向北方遙遠的天空。
「我想……我可能藏不住了。」 那是一種直覺。 作為頂級特務的直覺告訴他,那些女孩們——那群他拚命守護的家人,絕對不會乖乖接受他的死亡。
「如果她們找來了……我也該做好準備,去迎接我的懲罰了。」
海風吹拂著他的黑髮。 在這個遠離喧囂的島嶼上,名為「篝火朔夜」的男人,靜靜地等待著命運的敲門聲。
(第五卷 序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