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完美的倒影

那是在觀測錦木千束的半年之後。 亞蘭機關的情報網捕捉到了 DA 內部另一個異軍突起的「天才」。吉松先生再次交給了我一份觀測任務。

這一次，我潛伏在一個廢棄港口的貨櫃上方。下方是一場 DA 針對武裝走私集團的實地清剿任務。 雨下得很大，雨水順著我黑色的雨衣滑落，但我的體溫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心率依然維持在冰冷的 60 下/分鐘。

透過雨幕和夜視望遠鏡，我鎖定了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女孩。 那是一件 Second Lycoris（二等）的制服。她留著黑色的長直髮，看起來比我，也比那個紅衣女孩還要小一點。

『目標確認。編號不詳，特徵與資料吻合。』我在心裡默念。

下方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DA 的小隊被走私集團的交叉火力壓制在掩體後方，情況岌岌可危。就在這時，那個黑髮女孩行動了。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盲目射擊或呼叫支援，而是直接脫離了陣型，從側翼切入。 她舉著手槍，眼神在夜視鏡的綠光下顯得沒有一絲波瀾。 砰！砰！砰！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絲毫的猶豫。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地擊穿了敵人的致命部位——頭部、心臟、咽喉。

這是一種極致的效率，一種將生命轉化為物理算式的冰冷美學。 我看著她，就像是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2. 孤獨的正確解答

「漂亮。」我輕聲評價。

她的射擊軌跡、她判斷敵人死角的邏輯，甚至她開槍時那種毫無感情的呼吸頻率，都與我在 LilyBell 訓練出來的「殺人程式」如出一轍。 如果說那個紅衣女孩是充滿破綻的「錯誤」，那麼這個黑髮女孩，就是教科書般的「正確」。

戰鬥很快結束。她一個人殲滅了所有的敵人，拯救了被壓制的同伴。 這時，我透過高倍率鏡頭，清楚地看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

沒有人去擁抱她，也沒有人對她說謝謝。 那些被她救下的同伴，看著她臉上濺到的鮮血，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疏遠。她們像躲避瘟神一樣避開了她。

而那個黑髮女孩只是默默地擦掉臉上的血，把槍收回槍套。她的表情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拒絕理解這個世界的冷漠。

『為什麼？』 我的大腦再次出現了短暫的運算卡頓。

她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她執行了最有效率的殺戮。這難道不是兵器該有的完美表現嗎？為什麼那些人類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為什麼……她看起來，那麼孤獨？

3. 邏輯的崩壞

我放下了望遠鏡。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臉上，我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不是因為受傷，而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名為「迷惘」的生理反應。

我的腦海裡，無可抑制地將這兩個女孩放在了一起比較。 紅色的女孩（錦木千束）： 違背了殺人的指令，做出了最缺乏效率的行為。但她卻笑得那麼燦爛，周圍的人雖然不解，卻會被她的光芒吸引。 藍色的女孩（井之上瀧奈）： 貫徹了殺人的指令，做出了最完美的解答。但她卻被恐懼包圍，將自己鎖在了冰冷的深海裡。

如果殺人是兵器的使命，是吉松先生說的「世界的期待」。 那為什麼執行使命的藍色女孩，看起來就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而背叛使命的紅色女孩，卻活得像一顆耀眼的太陽？

「S-01，任務結束了，撤退。」通訊器裡傳來了冷酷的指令。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個孤獨的藍色背影。 「……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 這是我作為一件兵器，第一次對自己存在的意義提出了疑問。

4. 深淵裡的仰望

回到 LilyBell 的地下設施後，我躺在冰冷的鐵床上。 周圍依然是無盡的灰色，空氣裡依然瀰漫著血腥味和絕望。這裡就是我的世界，一個名為「殺戮」的深淵。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貓頭鷹掛墜。 以前，我覺得這是一枚勳章。但現在，我覺得它像是一條鎖鏈。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出的不是鮮血與目標，而是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 一道是熱烈而溫暖的紅色。 一道是冰冷而純粹的藍色。

她們是站在光明世界裡的雙星。雖然她們現在還沒有相遇，雖然她們的理念南轅北轍，但我有種預感……如果有一天，這兩種極端的光芒碰撞在一起，一定會引發某種改變世界的奇蹟。

而我呢？ 我只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連痛覺都被剝奪的影子（S-01）。 我只能待在深淵裡，遠遠地仰望著她們。

『……如果可以的話。』 在徹底進入休眠狀態前，我的大腦深處，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弱、絕對不該出現在殺戮程式裡的代碼——或者說，願望。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站在她們身邊。』 

『我想知道，那個紅色的女孩，能不能教我怎麼笑。』 

『我想告訴那個藍色的女孩，她不是唯一的怪物。』 

『我想……擁有一個名字。』

5. 尾聲：齒輪的轉動

這是一顆微小的種子。 它被深埋在一個名為 S-01 的殺戮機器心中。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這台機器依然會冷酷地執行任務，依然會滿手鮮血。但他那原本死寂的眼底，已經有了一絲不可察覺的溫度。 他開始暗中關注 DA 的動態，關注那兩個女孩的成長。

直到許多年後，命運的齒輪終於咬合。 這台滿身傷痕的機器，將會拖著殘破的軀體，敲開一家名為「LycoReco」的咖啡廳的大門。 他會看見那個紅色的女孩笑著對他說：「歡迎光臨！」 他會看見那個藍色的女孩冷冷地遞給他一杯咖啡。

然後，他會在這裡，獲得一個名為「篝火朔夜」的名字。

（幼年朔夜篇 全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