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觀察任務

我在 LilyBell 的地下設施裡度過了三年。 這三年裡，我的身高長高了十五公分，肌肉密度達到了同齡人的極限，而死在我手裡的「候補生」和「測試目標」，大約是七十三個。 我成為了教官口中最完美的凶器，沒有痛覺，沒有恐懼，也沒有任何會干擾拔槍速度的情感。

直到某一天，吉松先生再次來到了設施。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帶我去純白色的實驗室測試神經反應，而是將我帶上了一輛黑色的防彈轎車。

「S-01，今天沒有實戰任務。」 吉松先生坐在我的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眼神裡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 「我要帶你去看一件『藝術品』。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與你相提並論的傑作。去好好觀察她吧。」

「收到。任務目標：觀察並評估目標對象的戰鬥數據。」我面無表情地回答。

2. 瞄準鏡裡的紅衣少女

轎車停在了一處隱密的半山腰。 透過車窗，我可以看到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廢棄廠房，那裡似乎是 Direct Attack (DA) 的室外訓練場。

我被要求架起一把帶有高倍率光學瞄準鏡的狙擊步槍。但我沒有被配發實彈。 「看鏡頭裡。」吉松先生說。

我將右眼湊近瞄準鏡，十字準星在廢棄廠房裡快速掃視。 很快，我鎖定了目標。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制服的女孩。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甚至還要嬌小一些。她留著金色的短髮，正站在廠房的中央。 周圍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模擬敵人，手裡拿著發射實彈的自動步槍。

『戰術評估：目標暴露在毫無掩體的開闊地帶。敵方火力覆蓋率：100%。目標存活率：0%。』 我的大腦瞬間給出了計算結果。這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在三秒後就會變成一具千瘡百孔的屍體。

3. 違背物理法則的舞步

「開火！」 下方傳來了擴音器的指令。十幾把自動步槍同時噴吐出火舌。

我沒有眨眼，準備記錄目標死亡的數據。 但是，十字準星裡的畫面，卻讓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運算延遲」。

她沒有死。 在子彈出膛的瞬間，那個女孩就像是提前預知了彈道一樣，身體以一種極其違反人體工學、卻又異常流暢的姿態扭動。 左傾、下蹲、側翻。 無數發 5.56 毫米的子彈擦著她的頭髮、制服邊緣飛過，卻沒有一顆能觸碰到她的皮膚。

『這不可能。』 我的瞳孔微微收縮。 人類的視覺神經傳導加上肌肉反應時間，絕對快不過子彈的初速。除非……她在敵人扣下扳機之前，就已經「看見」了子彈的軌跡。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在死亡火線中跳躍的荒謬舞蹈。

4. 邏輯錯誤的瑕疵品

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她接下來的舉動。 她在槍林彈雨中逼近了敵人。以她的速度和反應，她可以輕易地用匕首割斷他們的喉嚨，或者奪槍爆頭。那是殺戮的最優解。

但她沒有。 她拔出一把裝著奇怪子彈（後來我知道那是特製的非致命橡膠彈）的手槍。 砰！砰！砰！ 她精準地擊中了敵人的手腕、膝蓋和武器。

不到一分鐘，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敵人全部倒在地上哀嚎。 沒有一個人死亡。

戰鬥結束了。 那個女孩把槍收回槍套，然後……她笑了。 她對著那些被她打倒、正痛苦呻吟的敵人，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毫無陰霾的笑容，甚至還伸手試圖去拉其中一個人起來。

我透過瞄準鏡看著那個笑容，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錯誤。』 『笑容會牽動臉部四十三塊肌肉，消耗不必要的能量。』 『留下敵人的生命，會增加未來被報復的風險，嚴重違背生存效率。』

結論：這是一個戰鬥能力點滿，但大腦邏輯模組完全損壞的瑕疵品。

5. 鏡子的兩面

「如何？S-01。」吉松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將眼睛離開瞄準鏡，用冰冷的語氣匯報： 「目標的動態視力與身體協調性超越了人類極限。迴避率：100%。但是，她的攻擊手段極度缺乏效率。她拒絕殺戮，這在真正的戰場上是致命的缺陷。」

「是啊，她拒絕殺戮。」 吉松先生嘆了一口氣，但眼神裡的狂熱卻沒有減少。 「她胸口裡那顆我賦予的人工心臟，是為了讓她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殺手。但她卻把這份才能浪費在『救人』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吉松先生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我。 「S-01，你們是亞蘭機關最完美的兩件作品。一個是絕對的『殺戮』，一個是絕對的『迴避』。」 「但只有殺人，才能體現出兵器的價值。總有一天，我會讓她明白這一點的。」

我沒有回話。 我低下頭，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貓頭鷹掛墜。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瞄準鏡裡，那個女孩在硝煙與火光中綻放的燦爛笑容。

那是我的世界裡從未有過的顏色。 在 LilyBell 的灰色地獄裡，每個人都在為了活下去而互相撕咬，沒有人會笑，更沒有人會對敵人手下留情。 為什麼她不殺人？ 為什麼她不害怕？

我的胸口深處，某個被切斷痛覺神經的地方，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刺痛感」。 就像是精密的機器裡，突然掉進了一粒名為「疑惑」的沙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錦木千束。 也是我作為一件冰冷的兵器，第一次對「殺人」這條絕對的指令，產生了極其微小的、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幼年朔夜篇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