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朔夜——！！！」

錦木千束的嘶吼聲被雷聲吞沒。 她不顧一切地撲向護欄邊緣，半個身體探出了懸崖般的缺口。 下方是漆黑的深淵，只有燃燒的鋼筋墜落時發出的微弱火光，以及洶湧咆哮的海浪聲。

沒有那個黑色的身影。 什麼都沒有。

「放開我！瀧奈！我要下去！我要去找他！」 千束瘋狂地掙扎著，指甲在生鏽的鐵欄杆上抓出了血痕。

「不行！千束！塔要塌了！」 井之上瀧奈死死抱住千束的腰，將她往回拖。瀧奈的臉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但理智告訴她，現在鬆手就是兩個人一起死。

「求妳了……讓我下去……」 千束的力氣彷彿隨著那聲嘶吼耗盡了，她癱軟在濕滑的地面上，雙手抓著積水，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明明說好......不管是去哪裡......都要帶上我的......」

「明明約定好了……說好了一起回家的……」

「騙子……大騙子……」

轟隆隆——！ 延空木的主支撐結構發出瀕死的哀鳴。頂層平台開始傾斜。

『快撤退！妳們兩個！快點！』 耳機裡，胡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熱源反應消失了……找不到他……再不走妳們也會掉下去的！』

「走吧，千束。」 瀧奈咬著牙，強行背起已經失去意識邊緣的千束。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朔夜的黑暗。

那裡空無一物。 那個總是會在危機時刻擋在她們身前的男人，這一次，沒有再站起來。

2.

三天後。 搜救行動終止。

由於當晚的暴雨與漲潮，加上延空木崩塌造成的複雜海流，海岸警衛隊只在下游的灘塗上找到了一些殘片。

LycoReco 咖啡廳。 今天暫停營業。 店裡的百葉窗拉了下來，室內一片昏暗。

桌子上，放著一個證物袋。 裡面裝著一副眼鏡。 鏡片已經碎裂，鏡架扭曲變形，上面還沾著乾涸的海水與褐色的血漬。

那是篝火朔夜的眼鏡。 是他即使在戰鬥中被打飛，也會即使撿回來、笑著說「這可是管家的本體」的那副眼鏡。

「……只找到了這個嗎？」 中原瑞希坐在沙發角落，手裡拿著一罐啤酒，卻始終沒有打開。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聲音沙啞。

「嗯。」 胡桃抱著膝蓋縮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顯示著「搜索失敗」的報告視窗。 「附近海域的監控我都查過了……沒有生還者上岸的跡象。那種高度，加上那種傷勢……」

胡桃沒有說下去。她憤怒地合上筆記型電腦，將頭埋進臂彎裡。 「可惡……那個笨蛋蜘蛛……明明說好要給我做一輩子布丁的……」

米卡站在吧台後，默默地擦拭著朔夜平時用的那個手沖壺。 擦了一遍又一遍，彷彿想把上面的灰塵擦掉，又彷彿想擦掉那股揮之不去的寂寥。

3.

樓上的房間裡。

千束穿著睡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她那顆新心臟有力的跳動聲。 咚、咚、咚。

這聲音曾經讓她感到安心，因為這是朔夜拼命換來的。 但現在，這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提醒她：這是用他的命換來的。

「……千束。」 房門被輕輕推開。瀧奈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 「妳兩天沒吃東西了。多少吃一點吧。」

瀧奈的臉色也很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她努力維持著平靜，試圖撐起這個家，但那雙拿著勺子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瀧奈。」 千束沒有看那碗粥，而是轉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吶，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放晴喔。」

「……嗯。」

「如果放晴了，朔夜就會回來曬衣服了吧？」 千束嘴角勾起一抹虛幻的微笑，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他的左手還打著石膏呢，曬衣服很不方便的。我要去幫他……」

「千束！」 瀧奈忍不住了。她放下碗，衝過去抓住千束的肩膀，聲音哽咽。 「醒醒吧！他不在了！朔夜已經……不在了啊！」

「不在？」 千束歪了歪頭，像是聽不懂這個詞。 「怎麼會呢？他說過不會讓我一個人的。他說過要一直在一起的。」

「那是因為……」 瀧奈想要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嗚咽。 她猛地抱住千束，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壓抑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我也……我也希望他在啊……」 

「我也想喝他沖的咖啡……我也想讓他幫我選衣服……我也想告訴他，我已經變強了……」

 「可是……可是……嗚嗚嗚……」

感受著瀧奈滾燙的眼淚，千束眼中那層自我保護的迷霧終於散去。 現實的冰冷刺骨地扎進心裡。

那是真的。 那個會笑著摸她的頭、會無奈地幫她收拾爛攤子、會用身體為她擋子彈的男人……真的不見了。

「啊……啊啊……」 千束反手抱住瀧奈，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在這個沒有他的房間裡。 在這個充滿了他氣味的家裡。 兩個女孩相擁而泣，彷彿整個世界都隨著那個人的墜落而崩塌了。

4.

一個月後。 季節入秋，路邊的銀杏樹葉開始變黃。

LycoReco 恢復了營業。 生活總要繼續，這是米卡說的，也是為了守護這間朔夜最愛的店。

「歡迎光臨！」 千束站在門口，笑容依舊燦爛。 只是，那笑容裡少了一份無憂無慮，多了一份成熟的堅韌。

「一杯熱拿鐵。」 

「好的，請稍等！」

吧台後，瀧奈熟練地操作著咖啡機。 她的拉花技術已經很完美了，每一杯都能拉出標準的心形。 但常客們總覺得，味道似乎少了一點什麼。

那是名為「溫柔」的調味料。

打烊後。 千束一個人在廚房裡洗碗。 她看著那個掛在牆上的、朔夜專用的圍裙。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咖啡香和洗滌劑的味道。

她擦乾手，走過去，將臉埋在那件圍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會加油的喔，朔夜。」 她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著空氣中的某個幽靈對話。

「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守護這家店。」 

「但是呢……」

她抬起頭，紅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絕不熄滅的光芒。

「我絕對不相信你就這樣死了。」 

「既然沒找到屍體，那就是還活著。就算找遍全世界，我也要把你挖出來。」

「然後……狠狠地咬你一口。」

千束關掉了廚房的燈。 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那件白色的圍裙，靜靜地掛在那裡，像是在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第四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