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壞掉的時鐘

我的胸口裡，藏著一個壞掉的時鐘。 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的事情。

DA 的醫院總是白茫茫的一片，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藥水味。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只能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 有時候，我會看到其他穿著紅色或藍色制服的姊姊們在操場上奔跑。她們跑得好快，跳得好高，就像是不會累的超人一樣。

「老師，千束什麼時候才能像她們一樣跑呢？」 我曾經這樣問過總是來看我的米卡老師。 老師那雙溫暖的大手會摸摸我的頭，但他總是露出那種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笑著說：「等千束的病好了，一定可以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但我知道，老師在說謊。 因為我能聽見。 我的耳朵特別靈敏，我可以聽見走廊盡頭護士姊姊走路的聲音，可以聽見窗外樹葉掉下來的聲音。 當然，我也能聽見自己胸口裡的聲音。

別人的心跳是「撲通、撲通」，很有精神的。 但我的心跳是「噗……通……」，很微弱，很慢，好像隨時都會停下來休息一樣。 醫生叔叔們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快要壞掉、而且修不好的玩具。

「千束的時間，快要沒有了喔。」 有一天晚上，我摸著自己安靜的胸口，對著天花板小聲地說。 我其實不太懂「死掉」是什麼意思。大概就是……再也吃不到好吃的布丁，再也看不到米卡老師，永遠都在睡覺吧。 雖然有點害怕，但我真的好累。如果睡著了就不會再痛的話，好像也不錯。

2. 冰冷卻強壯的鼓動

然後，我睡了一個很長、很痛的覺。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依然是白色的，但感覺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千束？妳聽得見嗎？」 是老師的聲音。他看起來好像很多天沒睡覺了，眼睛紅紅的，下巴長滿了刺刺的鬍子。

「老師……」 我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胸口傳來一陣奇怪的感覺。 不痛了。 那種總是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沉重感消失了。

我低下頭，隔著病號服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咦？」 我睜大了眼睛。

沒有「撲通撲通」的聲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安靜、非常平穩，像是某種精密機器在運轉的聲音。 「嗡……滴答……嗡……」 聽起來沒有以前那麼溫暖，摸起來甚至有點冰冰涼涼的。可是……它跳得好用力，好有精神！就像是永遠都不會累一樣！

「老師！我的時鐘……修好了嗎？」 我驚喜地抬起頭，看著米卡老師。 老師眼眶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緊緊地抱住我，把我勒得有點痛。 「對……修好了。千束，妳活下來了。」

3. 帶著咖啡香的魔法使

幾天後，我終於可以下床走路了。 雖然還不能跑，但我感覺身體裡充滿了力量，這種輕飄飄的感覺太棒了！

那天下午，病房裡來了一個陌生的叔叔。 他長得很高，穿著很筆挺的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就像是電視裡走出來的紳士。他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有點苦苦的，老師說那叫「黑咖啡」的味道。

「初次見面，千束。」 叔叔走到我的床邊，對著我露出了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 「妳感覺好點了嗎？新的心臟，還習慣嗎？」

「嗯！它跳得很大聲，而且都不會累喔！」 我用力地點點頭，然後好奇地看著他。 「叔叔，是你把我的時鐘修好的嗎？你是魔法使嗎？」

聽到「魔法使」這個詞，叔叔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我的手心裡。 那是一個金色的、亮晶晶的掛墜。上面刻著一隻有著大眼睛的鳥。

「這是貓頭鷹。」 叔叔用那種像是在講床邊故事的溫柔聲音對我說： 「我不是魔法使，千束。我只是……『亞蘭機關』的一個信使。」

「亞蘭……？」那個詞對我來說太難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擁有神明賜予的『才能』。而我們，就是負責尋找這些孩子，並幫助他們把才能展現給世界的人。」 叔叔指了指我的眼睛，又指了指我的胸口。 「千束，妳擁有這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眼睛。妳的才能，是神明的傑作。」 「所以，我把這個心臟當作禮物送給妳。這代表了世界對妳的『期待』。」

4. 沉甸甸的禮物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手心裡的貓頭鷹掛墜。 金屬的邊緣有點冰涼，但叔叔的手指卻很溫暖。

「期待……是什麼意思？」我歪著頭問。

「意思是，這條命是世界借給妳的。」 叔叔看著我的眼睛，雖然他在笑，但我總覺得他的眼神裡藏著某種很深、很可怕的東西（雖然那時候的我還不懂那叫『殺戮的期望』）。 「妳要用這條命，去完成妳的使命。去向世界證明妳的才能。好嗎？」

我看了看站在門邊、表情非常複雜的米卡老師，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笑得很溫柔的「貓頭鷹叔叔」。 雖然我不懂什麼是使命，什麼是才能。 但我知道一件事。

這顆正在我胸口裡「嗡嗡」作響的心臟，不是我自己的。 是別人送給我的禮物。 如果沒有這個禮物，我現在已經變成再也起不來的壞玩具了。

「我明白了！」 我把貓頭鷹掛墜緊緊握在手裡，對著吉松叔叔露出了一個大大的、沒有任何陰霾的笑容。 「既然是別人送給我的禮物，那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我會用這個心臟，跑得比任何人都快！然後……做很多很多有用的事情！」

叔叔滿意地摸了摸我的頭。 「好孩子。我期待著妳大放異彩的那一天。」

那天，貓頭鷹叔叔離開了。 我把那個金色的掛墜掛在脖子上。冰冷的金屬貼著我胸口那顆同樣冰冷的人工心臟。

那時的我，只是一個因為不用死掉而開心的七歲小孩。 我還不知道，這份「禮物」背後標註的價格有多麼昂貴。 我也還不知道，為了回應這份「期待」，我即將在那個名為延空木的高塔上，看見多麼鮮紅的地獄。

（幼年千束篇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