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無聲的心跳與晨光
錦木千束做了一個很長、很黑的夢。 在夢裡,她一直在往下掉,耳邊是那顆老舊心臟發出的、猶如破銅爛鐵般的卡頓聲。 但突然間,有一雙冰冷卻有力的大手,和另一雙纖細卻倔強的手,同時在深淵裡抓住了她。緊接著,卡頓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滑、安靜、充滿著無盡生機的鼓動。
千束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 LycoReco 地下室醫療艙那熟悉的天花板。 沒有刺鼻的血腥味,沒有冰冷的雨水。只有一縷溫暖的晨光,透過地下室高處的氣窗,輕輕地灑在她的臉頰上。
「……醒了嗎,千束。」 米卡那低沉而溫厚、帶著明顯疲憊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千束轉過頭,看到米卡老師正坐在椅子上,眼底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新包紮的傷口,但更重要的是……那顆心臟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吵雜的「嗡嗡」聲,而是幾乎聽不見的、如同真正人類心臟般的平穩律動。
「我的心臟……」千束睜大了眼睛,聲音還有些沙啞。
「是亞蘭機關的最新型號。不需要外部充電,足以支撐妳像個普通女孩一樣,活到變成一個老婆婆。」米卡伸出寬厚的手掌,輕輕摸了摸千束的頭,「手術很成功。妳自由了,千束。」
千束愣住了。 她記得自己在延空木的高塔上失去了意識。她記得吉松信二帶著心臟逃走了。 那這顆心臟是怎麼回來的?
「老師……朔夜和瀧奈呢?」千束猛地坐了起來,眼眶瞬間紅了,「他們是不是去……是不是為了我……」
「別激動,傷口會裂開的。」米卡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們兩個,現在都在樓上。妳自己去看看吧。不過……做好心理準備。」
2. 暴走的相親狂
千束披上一件外套,不顧米卡的勸阻,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通往一樓大廳的樓梯。 還沒推開門,她就聽到了瑞希那堪比女高音的崩潰咆哮聲。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國際玩笑啊!!」 瑞希正站在吧台後面,手裡拿著一個空掉的啤酒罐,頭髮揉得像個雞窩,對著空氣瘋狂輸出。 「老娘昨天晚上本來約好了一個年薪千萬的 IT 精英相親!結果呢?!被你們這群瘋子拉來當戰地護士!」
瑞希一邊罵,一邊把一盆熱水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個左臂幾乎被廢掉、身上多了三道貫穿傷還笑得出來的怪物!和一個肩膀脫臼、扛著反器材狙擊槍差點把東京灣轟平的狂犬女高中生!你們以為我是誰啊?我是來這裡釣金龜婿的,不是來給超級英雄縫針的!」
「吵死了……瑞希,聲音小一點。」 大廳的角落裡,傳來胡桃頂著濃重黑眼圈的抗議聲。她正裹著毯子在地板上打滾,「我可是連續駭進了亞蘭機關七十二次,大腦已經快融化了……」
「妳還敢說!要不是妳把那個見鬼的金庫防禦系統關了三秒鐘,這兩個笨蛋早就被烤成焦炭了!」瑞希崩潰地抓著頭髮,「這家店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帥哥是個有自殺傾向的殺手,可愛的後輩是個暴力狂!老娘的青春,老娘的相親啊啊啊!!」
千束推開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卻無比鮮活的日常畫面,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這就是她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世界。 而現在,這個世界裡的家人,為了把她拉回來,全都變成了傷痕累累的傻瓜。
3. 滿身瘡痍的歸來者
千束擦乾眼淚,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大廳。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兩張拼起來的椅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井之上瀧奈。
瀧奈的制服已經破爛不堪,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還貼著OK繃。但她的手裡,依然死死地抓著千束平時最喜歡用的那條毛巾。 千束走過去,輕輕地幫瀧奈蓋上了一條毯子。 「……笨蛋瀧奈。」千束看著她疲憊的睡顏,破涕為笑。
隨後,千束的目光在店裡搜尋著。 終於,在靠窗的那個長條沙發上,她找到了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男人。
篝火朔夜躺在沙發上。 他上半身沒穿襯衫,只纏著密密麻麻的繃帶。左臂的傷勢顯然是最重的,甚至用上了夾板固定。他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那副平時總是戴著的戰術眼鏡被隨意地放在茶几上。 這個總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全能執事,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從硝煙中爬出來的、疲憊至極的戰士。
千束放輕腳步,走到沙發前,緩緩蹲下身。 她看著朔夜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手指微微顫抖著,懸在半空中,卻不敢觸碰他,生怕弄疼了他。
「朔夜……」她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她無法想像,昨晚在那個被重重保護的地下金庫裡,這個男人到底是帶著怎樣的覺悟,為她搶回了這顆心臟。 他一定……又讓自己的雙手染滿了鮮血吧。
4. 溫柔的膝枕
或許是聽到了千束的聲音,或許是出於殺手本能對視線的敏銳。 朔夜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的眼眸在剛醒來時還帶著一絲迷茫,但在看清眼前蹲著的紅眼女孩時,瞬間化作了無盡的溫柔。
「……千束小姐。」朔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試圖撐起身子,卻因為牽動了傷口而微微皺眉。
「別動!」千束連忙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醫生說了你不能亂動的!」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吸著鼻子看著他:「你這個大笨蛋……為什麼要為了我去那種危險的地方?我明明說過不用找我的……」
「如果我連大小姐的心臟都看不住,還算什麼全能執事呢。」 朔夜看著千束,嘴角勾起一抹虛弱卻寵溺的微笑。他伸出右手,輕輕覆蓋在千束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上。 「而且……聽到妳現在的心跳聲這麼有精神,這點小傷,很划算。」
千束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心裡又氣又心疼。 「你殺了人嗎?」千束咬著下唇,問出了她最害怕的問題。
朔夜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千束那雙清澈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騙人。胡桃說那裡有五十個重裝傭兵。」
「真的沒有。」朔夜笑了笑,「井之上小姐負責打斷他們的腿和武器,我負責敲暈他們。雖然場面可能有點難看……但我們答應過妳的,不會輕易奪走生命。我們只是去『拿』了本該屬於妳的東西而已。」
千束愣住了。 在最極限的生死關頭,在為了拯救她而瘋狂的暴走中,這兩個笨蛋,居然還死死地守護著她那條「不殺」的底線。 他們用最極致的暴力,為她守住了最純潔的雙手。
「嗚……嗚哇啊啊啊……」 千束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抱住朔夜的脖子(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傷口),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像個小女孩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所有的恐懼、委屈、自責,都在這一刻伴隨著眼淚宣洩而出。
朔夜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做惡夢醒來的孩子。
哭了不知多久,千束終於安靜了下來。 她紅著眼睛抬起頭,看著滿臉無奈的朔夜。
「朔夜,沙發睡著不舒服對吧?」千束突然說道。 「嗯……稍微有點硬。」
千束站起身,直接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頭,然後拍了拍自己穿著短褲的大腿。 「過來。」她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
朔夜愣了一下,隨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順從地挪動著身體,將頭輕輕地放在了千束柔軟的大腿上。
淡淡的洗髮精香味,加上女孩獨有的溫暖體溫,瞬間包裹了朔夜。這是一種比任何頂級止痛藥都要有效的安撫。
千束低著頭,手指輕柔地穿過朔夜黑色的短髮,替他按摩著疲憊的頭皮。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們身上,為這一幕渡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朔夜。」
「嗯?」
「謝謝你。」千束看著他閉上眼睛安詳的側臉,輕聲說道。
「不客氣,千束小姐。」
「以後……不管是去哪裡,都要帶上我喔。」
「遵命,我的大小姐。」
在吧台後面,正在一邊抱怨一邊切水果的瑞希,偷偷探出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兩人。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卻又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真是的……這家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好好相個親啊。」
(第三卷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