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早晨 8:00。距離開店還有兩小時。

當第一縷陽光穿過銀座的街道，投射在 LycoReco 的木質地板上時，篝火朔夜已經完成了店內所有的準備工作。

桌椅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銀質餐具在托盤中排列得如同受閱的士兵，空氣中瀰漫著剛磨好的乞力馬扎羅咖啡豆的酸香。

「啊……頭好痛……我要死了……」

一個像喪屍般的聲音從吧台角落傳來。中原瑞希趴在桌子上，臉頰貼著冰涼的大理石檯面，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

「朔夜君……水……給我孟婆湯也行……」

「這是蜂蜜檸檬水加維生素B群，瑞希小姐。」

朔夜將一杯溫度適中的液體輕輕推到她手邊，動作流暢得沒有發出一絲雜音，「另外，根據妳昨晚喝掉的日本酒存量，我建議妳十分鐘後吃一點清淡的茶泡飯。我已經把湯底熬好了。」

瑞希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頗具風韻的臉此刻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她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一把抓住朔夜的手臂。

「嗚嗚嗚！朔夜！你真的是天使！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啊！乾脆我們現在就去區役所登記吧！我會努力戒酒……大概三天！」

「駁回。還有，請不要把鼻涕擦在我的圍裙上。」

朔夜面無表情地抽回手臂，順手將一塊熱毛巾蓋在瑞希臉上，精準地阻斷了她的結婚騷擾。

就在這時，通往二樓的門被「碰」地一聲撞開了。

「早——安——！！米卡老師！瑞希！還有朔夜——！」

錦木千束像一顆金色的砲彈衝了進來。她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紅藍制服，裙擺隨著她輕快的步伐飛揚。她直接無視了正在醒酒的瑞希，一個滑步停在吧台前，雙手在那光潔的桌面上用力一拍。

「肚子餓了！朔夜，今天的『那個』呢？我都聞到味道了！」

千束閉著眼睛用力嗅了嗅，像極了一隻等待投食的小狗。

朔夜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剛出爐的。」

他轉身打開烤箱，取出一個托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個金黃酥脆的可頌麵包，表面刷了一層薄薄的楓糖漿，在高溫下形成了誘人的焦糖色澤。

「哇啊——！這就是朔夜特製楓糖可頌！世界遺產級別的美味！」

千束歡呼一聲，抓起一個就不怕燙地往嘴裡塞。

「好燙好燙！……唔！好吃！」

看著千束鼓著腮幫子一臉幸福的模樣，朔夜眼底閃過一絲柔和。他倒了一杯熱牛奶放在她面前。

「慢點吃。米卡老師在辦公室接電話，好像是總部那邊的聯絡。」

提到「總部」，千束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無所謂地聳聳肩。

「啊，大概是說那個新人的事吧？聽說是因為抗命被踢出來的？真是有骨氣啊～」

「是被流放的。」瑞希把熱毛巾拿下來，語氣帶著一絲幸災樂禍，「DA 那種地方容不下異類。不過能在這裡待多久就不知道了。」

朔夜沒有接話。他低頭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鏡片後的眼神微微一凝。

（抗命而被流放的精英……嗎？）

某種意義上，那是他的同類。 只不過，對方還活在陽光下，而他早已是個死人。

「叮鈴——」

門口的風鈴被推開了。

店內的三人同時轉頭。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留著黑色長髮、穿著整齊 DA 制服的少女。她提著行李箱，站姿筆挺，表情冷硬得像一塊冰，紫色的瞳孔中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井之上瀧奈。

她環視了一圈店內充滿昭和風情的裝潢，最後視線落在正在吃麵包的千束、宿醉的瑞希，以及穿著圍裙的朔夜身上。

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裡是，DA 東京分部特殊支部，喫茶 LycoReco 嗎？」

語氣充滿了懷疑。彷彿她來到的不是特務據點，而是一個過家家的遊樂場。

---

2.

「我是井之上瀧奈。從今天起調派至此。」

在簡單得過分的自我介紹後，瀧奈便如同雕像般站在店中央。

千束熱情地圍著她轉圈，瑞希則在一旁小聲嘀咕著「又是個年輕可愛的孩子，我的行情又要下跌了」。

而朔夜，則默默地接過了瀧奈手中的行李箱。

「井之上小姐，我是這裡的店員篝火朔夜。行李我會先幫妳放到更衣室。」

「……你是普通人？」瀧奈警惕地看著他。在她的認知裡，DA 的據點不應該有平民男性。

「是負責會計、料理、清潔以及陪瑞希小姐聊天的雜工。」朔夜禮貌地回答，沒有正面回應身份問題，「另外，妳的制服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片刻後。更衣室內。

「這……這是什麼？」

瀧奈拎著那套藍色的和風裙裝，表情僵硬。

「這是 LycoReco 的制服。」門外傳來朔夜平靜的聲音，「米卡店長的品味。兼具了和風的美感與行動的便利性。」

「這種輕飄飄的裙子……怎麼戰鬥？」

「設計上有考慮到這一點。裙擺內側有戰術口袋，可以藏匿兩把備用彈匣和一把小型手槍。布料也是特殊的防割纖維。」

朔夜就像一個專業的軍火商在介紹新產品，語氣專業得讓瀧奈無法反駁。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瀧奈彆扭地走了出來。她顯然不習慣這種強調可愛的服裝，雙手不自在地拉扯著裙角。

「……很奇怪吧？」她低著頭。

這時，千束剛好湊了過來，眼睛一亮：「哇！瀧奈妳超適合這個顏色！很帥氣喔！」

瀧奈愣住了。

朔夜站在一旁，目光掃過瀧奈略顯緊繃的肩膀。他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瀧奈下意識地想要閃避，但朔夜的動作太過自然且沒有殺氣，讓她的身體沒有觸發防禦本能。

他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瀧奈胸前有些歪掉的緞帶。

「井之上小姐，緞帶繫得太緊會影響呼吸頻率，進而影響射擊精度。」

朔夜的手指靈巧地調整了一個角度，讓緞帶看起來既蓬鬆又穩固。

「這樣就好。歡迎加入 LycoReco。」

他退後一步，微微欠身。

瀧奈摸了摸胸前的緞帶。那種窒息般的束縛感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被照顧的感覺。

「……謝謝。」她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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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開店後的忙碌程度超乎了瀧奈的想像。 但讓她更無法理解的是這家店的運作模式。

「這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笑？」

瀧奈僵硬地扯著嘴角，對著客人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邊的桌子！還有那邊！瀧奈，笑得自然一點啦！」千束像隻蝴蝶一樣在桌椅間穿梭，同時還能精準地記下客人的點單。

朔夜則如同影子一般遊走在兩人之間。 當千束差點撞翻托盤時，他會無聲地出現在身後扶住；當瀧奈面對客人的閒聊不知所措時，他會適時地遞上水杯，巧妙地轉移話題幫她解圍。

「朔夜先生，」趁著空檔，瀧奈躲進吧台，一臉嚴肅地問道，「我們不是特務嗎？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做這種事？」

她看著正在和常客老奶奶聊天的千束，眼中充滿了不解和焦躁。 「我必須盡快拿出成果……回到總部去。」

朔夜正在手沖咖啡。熱水注入，粉層悶蒸，香氣四溢。

「井之上小姐認為，Lycoris 的職責是什麼？」朔夜沒有抬頭，淡淡地問道。

「當然是處決罪犯，維護治安。」瀧奈毫不猶豫地回答，「為了這個目的，效率是最優先的。」

「正確。那是 DA 的邏輯。」

朔夜抬起頭，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瀧奈。

「但在這裡，千束小姐的邏輯不太一樣。」

他示意瀧奈看向窗外。 街道上，情侶在散步，孩子在奔跑，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沒有人知道這平靜之下隱藏著多少血腥，也沒有人知道 Lycoris 的存在。

「DA 隱藏在暗處，是為了抹殺威脅。而這家店存在於光亮處，是為了確認『我們守護的東西就在這裡』。」

朔夜將沖好的咖啡倒進杯子裡，輕輕推到瀧奈面前。

「在這裡，妳不需要急著扣扳機。試著去觀察那些妳曾經保護過、卻從未正眼看過的『日常』吧。」

瀧奈愣住了。她看著窗外的景象，又看了看杯中深褐色的液體。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端盤子」解釋得這麼有……戰略意義。

「……詭辯。」她嘟囔了一句，但語氣中的尖銳感卻少了很多。

「或許吧。」朔夜笑了笑，轉身去接過千束遞來的點單。

就在這時，店裡的紅色電話響了。 那是專屬於委託的鈴聲。

千束的眼神瞬間變了，那種鄰家少女的氣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興奮的銳利。

「喔！工作來了！」千束回頭，對著還在發愣的瀧奈眨了眨眼，「瀧奈，準備好了嗎？讓我們去大鬧一場吧！」

瀧奈放下咖啡杯，手按在裙擺下的槍套上。那種熟悉的冰冷觸感讓她找回了自信。

「隨時可以。」

朔夜看著兩人的背影，默默地解下了圍裙。 他走到置物櫃前，取出了那副備用的戰術眼鏡和手套。

「米卡店長，店裡就拜託你了。」

「你要去嗎？」米卡擦著杯子，頭也不抬。

「新人總是容易衝動。」朔夜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一抹幽暗，「作為管家，我有義務確保她們不會把客人的委託搞砸——或者把這座城市炸了。」

「去吧。記得，不要做得太過火。」

「了解。」

門鈴輕響，朔夜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LycoReco 的全能執事，現在切換為「清道夫」模式。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