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下得很大。
東京的霓虹燈在雨幕的折射下,化作無數扭曲的光斑,像極了某種廉價而令人作嘔的現代藝術。
篝火朔夜靠在一條廢棄後巷的垃圾箱旁,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黑色戰術風衣。雨水順著衣擺滴落,在積水中暈開了一絲極淡的鐵鏽紅。
腹部的傷口已經用高溫止血噴霧處理過了,但那種燒灼神經的鈍痛感依然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攥著他的內臟。
(真是……難看啊。)
他緩緩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已經碎了一半鏡片的眼鏡。
就在三十分鐘前,他還是代號為「蜘蛛(Spider)」的 LilyBell 王牌特務。 而現在,他只是一個被組織判定為「機能損壞」、需要被清理的工業廢棄物。
理由很簡單——他在任務中猶豫了。 面對那個拿著槍卻瑟瑟發抖的目標女兒,他在扣下扳機的前一毫秒,偏移了槍口。
對於講求絕對效率與服從的 LilyBell 來說,這0.01秒的遲疑就是致命的病毒。於是,肅清部隊比撤退指令更早一步到達。
「哈……」
朔夜吐出一口混雜著血腥味的白氣。他聽到了,巷口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他的「後輩」們。訓練有素,沒有感情,就像過去的他一樣。
他手裡還捏著最後一根極細的納米鋼絲。 只要他在這裡佈下結界,至少能拉著這支小隊一起下地獄。
但他累了。 殺戮沒有盡頭,逃亡也沒有終點。如果這就是「工具」的宿命,那麼在這裡生鏽腐爛,或許也是一種不錯的解脫。
朔夜閉上了眼睛,手指微微鬆開。
然而,預想中的槍聲並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穩、厚重,卻意外帶著一絲溫度的聲音,穿透了雨聲。
「在那裡睡覺的話,可是會感冒的喔,年輕人。」
朔夜猛地睜開眼。 在他面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黑人男子。他穿著一身與這條髒亂後巷格格不入的復古西裝,手裡拄著一根手杖,正撐著一把黑傘,替朔夜擋住了漫天的冷雨。
是那個傳說中的男人。 前 DA 教官,米卡。
「……你是來看笑話的嗎?」朔夜聲音沙啞,肌肉緊繃,「還是說,你也想來回收這個壞掉的零件?」
米卡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彷彿看透世間滄桑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朔夜。那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接納。
「我在找一個能夠幫忙店裡打雜的人手。」米卡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到朔夜面前,「雖然薪水不高,也沒有退休金,但包吃包住。最重要的是——」
米卡頓了頓,嘴角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
「那裡的咖啡和甜點,味道還不錯。」
朔夜愣住了。 身後的腳步聲似乎在靠近,又似乎被某種力量阻隔在巷口之外。 生與死的分界線,此刻竟然只取決於一杯咖啡的承諾。
他看著那塊潔白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與泥濘的手。
「……我會弄髒地板的。」朔夜自嘲地說道。
「那就擦乾淨。」米卡向他伸出了另一隻寬厚的手,「無論多少次,只要擦乾淨就好。」
雨聲依舊嘈雜,但朔夜卻覺得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將那根致命的鋼絲收回袖口,然後握住了那隻手。
「……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
「那是因為你還沒嘗過我們家招牌看板娘的手藝。」
2.
三個月後。
東京下町,一家外觀充滿日式和風與洋式風情混搭的咖啡廳——「LycoReco」。
清晨的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進店內,空氣中漂浮著烘焙咖啡豆的醇厚香氣,以及剛出爐吐司的奶香味。
更衣室內。 朔夜站在全身鏡前,最後一次整理著自己的儀容。
那身沾滿硝煙味的黑色戰術風衣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合身、帶有大正風格的男侍應生制服。深藍色的圍裙繫在腰間,白色的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
他拿起一副全新的無度數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遮擋住了他眼神中原本過於銳利的鋒芒,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從大學畢業、溫文爾雅的年輕書生。
「朔夜——!快點快點!客人已經在排隊了!」
門外傳來了少女充滿活力的喊聲。那個聲音就像是夏日的碳酸飲料,光是聽著就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熱量。
朔夜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淡淡的弧度。
他轉身,推開了更衣室的門。
「來了。」
門外,金髮的少女正抱著托盤,紅色的緞帶在晨光中躍動;黑髮的少女正一臉嚴肅地給桌上的花瓶換水;褐髮的成熟女性正宿醉未醒地趴在吧台邊哀嚎。
這是一個混亂、吵鬧,毫無戰術紀律可言的地方。 但對於「篝火朔夜」來說,這裡是他的新戰場。
他邁出腳步,走進了這片光亮之中。
「歡迎光臨,LycoReco 喫茶店。」
(序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