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踏入禁忌领域的紧张与……某种扭曲的期待。
雷蒙德显然很高兴,他并没有立刻用力,而是绅士地虚扶着我,带着我穿过人群,缓缓步入舞池的中央。随着我们步伐的移动,纯白色的「月光纱」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如梦似幻的流光,像是夜空中划过的银河。
这一幕,在这个喧嚣的宴会厅里,显眼得有些过分了。
不远处的餐桌旁。
艾莉诺正准备向第十五盘烤肉发起进攻。她手中的银叉刚插起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金色的眼眸猛地瞪大,甚至连嘴角的酱汁都忘了擦。
「那是……灵溪?」
她在心里嘀咕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虽然那家伙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像个需要人随时保护的少女……但她不是喜欢昂的吗?那个男人是谁?*
*喂喂喂,这种距离是不是太近了?那个男人的手居然敢放在灵溪的腰上?昂那个笨蛋在干什么啊?自家的白菜都要被不知从哪来的野猪拱了啊!算了,她要是不喜欢昂了正好给我腾出位置,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而在另一边的贵妇人圈子里。
莉娜正优雅地抿着红酒,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却透过高脚杯的边缘,精准地捕捉到了舞池中的这一幕。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嚯……*
*本来以为只是只会被动等待的小绵羊,没想到急眼了也会咬人啊。*
*居然懂得利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刺激昂吗?真是……太可爱了。不过,小灵溪啊,你难道不知道吗?对于昂那种占有欲强得可怕的男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可爱的小把戏」,而是在玩火啊。*
莉娜轻轻晃动着酒杯,猩红的液体映照出她眼底闪烁的兴奋光芒。
*撒,让我看看吧。这场由你亲手点燃的修罗场,最后会烧成什么样子呢?*
舞池中央。
悠扬的华尔兹旋律如同流水般淌过。
雷蒙德的手搭上了我的腰。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陌生的体温烫得我浑身一颤。但我强忍着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没有躲开。
「灵溪小姐的舞步很轻盈呢,就像是踩在云端一样。」雷蒙德低下头,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能拥有这样一位舞伴,哪怕今晚宴会立刻结束,我也觉得不虚此行了。」
「您过奖了……」
酒精的作用让我的脸颊滚烫,绯红的色泽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我的头有些晕乎乎的,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虚浮,只能下意识地更加依赖雷蒙德的支撑。
我微微仰起头,想要对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告诉他这只是客套。
然而,我并不知道。
此刻的我,眼波流转,眼角带着醉酒后的酡红,那双碧色的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
而我自以为「礼貌」的浅笑,在酒精和灯光的催化下,在旁人眼中,却变成了一种……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娇媚。
我想着:*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昂应该能看到这边了吧?只要让他看到有人邀请我,有人欣赏我,稍微刺激一下他就好……*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幅画面在旁观者眼里是多么的……刺眼。
那件纯洁无瑕的白色礼服,那因为羞涩(其实是醉酒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那依靠在英俊贵族怀里的姿态……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一个被迫应酬的圣女,而更像是一个……沉浸在甜蜜恋情中、正在与情郎共舞的幸福少女。
那种暧昧的气氛,浓烈得几乎要化不开了。
而这一幕,也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人群中那个人的眼中。
昂正端着酒杯,礼貌地应付着一位喋喋不休的胖伯爵,听他吹嘘着自家领地出产的矿石。虽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他的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习惯性地、每隔几秒就在宴会厅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习惯。
无论在哪里,只要确认灵溪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才能感到安心。
然后,他看到了。
酒杯里晃动的红酒,在一瞬间静止了。
他看到了舞池中央,那抹最耀眼的白色。
他看到了那个自称「只是有点累,想在角落休息一下」的少女。
他看到了他的灵溪。
她正被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穿着华丽军服的英俊男人搂在怀里。
那个男人的手,正大光明地放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个只有他才有资格触碰的地方。
而灵溪……
她没有拒绝。
她仰着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正对着那个男人露出那种……那种只应该属于他的、羞涩而甜美的微笑。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
昂手中那只精致的水晶高脚杯,杯脚处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胖伯爵还在滔滔不绝:「……所以说啊,勇者大人,只要您愿意,我可以给您最优惠的——哎?勇者大人?」
那一刻,世界仿佛在昂的眼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刺目而焦躁的白,以及舞池中央那抹旋转的、刺痛他灵魂的纯白身影。
一股无名的怒火,就像是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毫无征兆地在他的心底喷薄而出。那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是生气吗?不,那个词太轻描淡写了。是愤怒吗?似乎也不够准确。是哀伤吗?或许夹杂着一点点被背叛的酸楚吧。
但他无法分辨,也没空去分辨。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咆哮: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立刻冲过去把那个人夺回来……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勇者大人,您看这个……」那个胖伯爵还在喋喋不休,手里挥舞着酒杯,唾沫横飞。
但昂已经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远去。悠扬的华尔兹,贵族们的欢声笑语,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失真。在他的视野里,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舞池中央那唯一的、刺眼的焦点。
那抹纯白。
那个笑容。
他送给她的「月光纱」,本应是世界上最圣洁的礼服,此刻却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他鲜血淋漓的心脏上。他亲手为她挑选的纯白,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里,绽放着他从未见过的、令人遐想的绯红。
他看到她仰着头,那双总是清澈地倒映着他身影的碧色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迷离地、专注地……望着另一个男人。
他看到她脸上的红晕,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一种……他不愿意去深思的、似乎为「动情」的色泽。
他看到她嘴角的微笑,那不是平日里对着他撒娇时的甜美,而是一种……让他陌生的、带着几分沉醉的会心一笑。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瞳孔里,烫得他理智全无。
他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客套话都没有说,直接无视了身边的贵族,迈开长腿,径直向着舞池中央走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那种平日里温和待人、如同春风般的勇者气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如寒冬、狂暴如风暴的压迫感。
沿途的贵族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纷纷惊慌失措地向两旁退让,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风暴中心的道路。
而此时的我,对即将到来的海啸一无所知。
华尔兹的最后一个音符正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雷蒙德的手掌依然温热,带着绅士的力度,引导着我完成了最后的一个旋转。
天旋地转。
酒精的作用让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水晶吊灯的光芒被拉成了长长的光带,周围人群的脸孔模糊成了一片斑斓的色块。只有那种令人晕眩的失重感是真实的。
我的裙摆,那层层叠叠的月光纱,随着旋转在空中绽放,像是一朵盛开在午夜的昙花。我的脸上挂着那个我自己练习过无数次、对着镜子调整过无数次角度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眸半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幸福。
*看吧,昂。*
我在心里笑着,虽然胃里翻涌着酸涩的酒意,虽然头痛欲裂。
*你看我笑得多开心啊。你看我即使没有你,也能在别人的身边绽放光芒。你嫉妒了吗?你害怕了吗?*
音乐戛然而止。
我停下了旋转,身体因为惯性而微微晃动。雷蒙德适时地扶住了我的手,他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对「猎物」满意的光芒。他微微欠身,执起我戴着蕾丝手套的右手,慢慢低下头,准备行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那是这一支舞完美的句号。
*差不多了。*
理智在这一刻稍稍回笼了一瞬。
*戏演到这里就够了。不能真的让他亲到,哪怕只是隔着手套也不行。昂会受不了的,我自己也会受不了的。*
我刚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或者稍微挪开一点距离。
然而,有一只手比我的动作更快。
「啪!」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的声音。
就在雷蒙德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我手背的前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大手,横空出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控制的粗暴,捏得我的腕骨生疼。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
「啊……」
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离了雷蒙德的身边。
世界再次旋转,但这次不是优雅的舞步,而是狼狈的失控。
随后,我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充满了熟悉气息的怀抱里。
那不是雷蒙德那种带着香水味的陌生怀抱。
那是昂。
那是混合着阳光、皂角,还有此刻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产生的、浓烈的荷尔蒙气息的怀抱。
只是,这个怀抱和平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它硬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烫得惊人。他的手臂死死地箍住我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腰勒断,或者是想要把我整个人都揉碎了嵌进他的骨血里。
我被撞得有些发懵,鼻尖酸涩,那是撞在他胸肌上的痛感。但我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那种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属于昂的气息给彻底包裹住了。
「这……」
雷蒙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他维持着那个弯腰吻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却已经空空如也。他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突然闯入、并且毫不客气地抢走了他舞伴的男人,脸上的优雅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勇者……昂大人?」
雷蒙德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试图维持住贵族的体面,「这是什么情况?我和灵溪小姐正在……」
「抱歉,这位先生。」
昂打断了他。
昂没有低头看我。他一手紧紧地揽着我的腰,将我半强迫地按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黑眸,此刻却像是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军官。
那种眼神……太可怕了。
就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巨龙,正在审视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入侵者。那是纯粹的、雄性的、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眼神。
「这一支舞,结束了。」
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但只要不是聋子,谁都能听出那平静海面下涌动的、即将毁灭一切的惊涛骇浪。
「而且,我有必要提醒您一下。」
昂微微上前一步,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身为军人的雷蒙德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小姐,属于我。」
昂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交击的力度,向着整个宴会厅宣告: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能接受,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原本就已经因为这边的变故而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炸响。
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紧接着,是如潮水般爆发的窃窃私语。
「未婚妻?!天啊,勇者大人和那个牧师少女……」
「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青梅竹马果然是真的!」
「那个雷蒙德这次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雷蒙德的脸色变了又变。作为奥尔良大公的儿子,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面对一位盛怒中的「救世主」,一位能够单枪匹马与魔王的战斗的勇者,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哪怕他的家族权势滔天,在这个男人面前,也没有任何傲慢的资本。
「……原来如此。」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充满了歉意和遗憾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被昂死死护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我,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真正的遗憾——那是对错失了一件绝美艺术品的惋惜。
「是在下唐突了。我并不知道灵溪小姐和您有这样的婚约。」雷蒙德优雅地行了一个军礼,姿态放得很低,「请原谅我的无礼,昂大人。我这就告退。」
说完,他非常识趣地转身,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昂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肌肉依然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似乎还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发泄心中那股还在燃烧的怒火。可是,理智告诉他,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雷蒙德不知情,也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实质性的伤害举动。他只是按照贵族的礼仪邀请了一位女士跳舞。
心中的「勇者」人格,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正直和善良,让他无法对一个无辜的人挥出拳头。
于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攥紧了我。
他的手臂再次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窒息。那是一种充满了占有欲的、近乎惩罚的拥抱。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的存在,确认我还在他的掌控之中,确认我……没有被别人抢走。
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
雷蒙德走了,昂吃醋了,而且是那种在全城贵族面前公开宣示主权的举动。
现在的我,只要安安静静地躺在昂的怀里,装作不胜酒力,或者稍微露出一点受惊的表情,这件事情就可以完美收尾。大家会把这当成一段「勇者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佳话,我和昂的关系也会因此更进一步。
或者,我只需要说明是我的错,是我太笨拙,喝醉了酒竟然就放纵自己,我只是太想他了。哪怕如此说,昂也绝对会原谅我,并且会好好陪伴我...
理智是这样告诉我的。
但是……
酒精,那个该死的、迷人的恶魔,此刻正在我的血管里疯狂地跳舞。
还有那份潜藏在灵魂深处、属于人类贪婪的劣根性,以及那被压抑了太久、已经被扭曲成病态渴望的爱意,却在这个瞬间,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堤坝。
我听着昂胸膛里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那是为我而跳动的,是因为嫉妒我而狂乱的。
我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危险气息——那是为我而产生的,是因为害怕失去我而爆发的。
我体内的血液在酒精的作用下兴奋地奔腾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欢呼。
*我赢了。*
*我彻底地赢了。*
看着昂那张因为嫉妒而绷紧的英俊侧脸,看着他为了我而不顾形象地发火,我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刺激得让我头皮发麻的快感。
这种快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来得猛烈,比任何温柔体贴都要让我沉迷。
这才是爱啊。
这才是被在乎的感觉啊。
那种要把我吞噬掉的眼神,那种恨不得把我锁起来的占有欲……这才是我想要的昂啊!
这个念头让我头脑发热,烧得我浑身酥软。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周围还有几百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也忘了此时此刻,他怀抱里那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怒火,只为我一人而燃的怒火。
我只知道,不够。
还不够。
我还想看更多。
我想看到他为我更失控的样子,想看他那张永远正义凛然的脸上,因为我而染上更多名为「欲望」和「疯狂」的色彩。
于是,我动了。
我没有像个乖巧的未婚妻那样安静下来。
我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像是一只喝醉了酒、正在向主人撒娇的猫咪。我的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肌,感受着那种硬度。
「昂……」
我开口了。
声音因为隔着衣料而显得有些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糯得像是一滩化开的糖水。而且,还带着一丝因为刚才被打断兴致而产生的、小小的不满和委屈。
「昂……你把我弄疼了……」
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带着蕾丝手套的、刚才差点被别人亲吻的食指。
我用指尖,在他胸前那件考究的黑色礼服上,在那枚红色的领结下方,无意识地、轻轻地画着圈。
一圈,两圈。
指尖隔着布料,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像是在挑逗,又像是在点火。
「而且……」我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紧绷的下巴,嘴唇微微嘟起,吐出一句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跌破眼镜的话,「刚才的礼仪……还没结束呢……你这样……太失礼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这片因为「勇者发怒」而陷入的诡异寂静中,却像是放大无数倍一样,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个少女……是疯了吗?
勇者大人为了她都快把公爵公子给撕了,她居然还在抱怨勇者「失礼」?还在想着那个没完成的吻手礼?
昂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我感觉到,环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臂,力道在瞬间加重了一倍,像是要把我的腰给掐断。
他低下了头。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们的距离极近。
近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沉重而灼热的呼吸,正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我的额头上。那呼吸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带着某种让我本能感到颤栗的危险信号。
这一刻,哪怕是酒精麻痹了大脑,那一丝求生的本能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糟了……*
*好像……有点过火了。*
看着昂那双黑沉沉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眸子,我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有些后怕。
可是……这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戏已经开场了,如果现在突然变得清醒乖巧,反而会显得更可疑,已经骑虎难下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我要把这个「喝醉了,天真不懂人心的小猫」的角色扮演到底。
「呼……」
昂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不愧是昂,哪怕是在这种快要气炸了的状态下,他依然在努力克制自己。他没有对我大吼大叫,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举动。
只是,他那向来温润的声音里,此刻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失礼?」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调上扬,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看来你是真的醉得不轻,连谁才是你最重要的人都分不清了。」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各位,抱歉。我的未婚妻有些醉了,说了胡话。」
他抬起头,对着周围那群还在看热闹的贵族们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谁敢再看,谁就是下一个雷蒙德。
贵族们纷纷低头,假装在看地板或者酒杯。
「我们先失陪了。」
说完,昂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接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抱地带着我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穿着高跟鞋,被他带着踉跄前行,脚下的步伐凌乱不堪。那件华丽的月光纱裙摆在地上拖曳着,像是一朵被风暴摧残的白花。
不……我不想走。
我不想就这样离开。
如果就这样回去了,他肯定会把我扔在床上,然后一个人去冷静,去消化怒气。第二天早上,他又会变回那个温柔体贴、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昂。
他就是这样,不会舍得让我承受任何伤害。
哪怕伤害他的是我...
那样的话,今晚的一切就白费了。
我要的不是他的冷静,不是他的体贴。
我要的是爆发。
我要的是他撕开那层「勇者」的面具,完完全全地面对我,面对这份扭曲的感情。
我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最好是……烧得我们两个都失去理智。
「不……我不走……」
就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借着酒劲,开始挣扎。
我用力地甩动着身体,试图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但我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
「放开我……昂……我想跳舞……」
我一边挣扎,一边用那种甜腻腻的、带着醉意的声音喊着,「音乐……还没停呢……你也陪我跳……好不好?」
我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我想着,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干脆……
直接最好气的生米煮成熟饭。
只要今晚让他失控,只要让他占有了我……那么,那个戒指上的名字,那个该死的【珂莱欧斯】,就会被他的痕迹覆盖掉一部分吧?
哪怕是用这种让他生气的方式……我也在所不惜。
「灵溪。」
一声低沉的、压抑着雷霆怒火的呼唤,突然在我头顶炸响。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的温柔,不是刚才对雷蒙德的冷厉。
而是一种……纯粹的、针对我的、充满了失望和XX的声音。
我愣住了。
挣扎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
我抬起头,对上了昂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了往日的宠溺,没有了刚才的占有欲。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风暴。在那风暴的中心,映照着此刻衣衫不整、满脸通红、像个疯子一样在胡闹的我。
他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吃醋的小打小闹。
而是……真的动了真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击穿了酒精的迷雾,攥住了我的心脏。
完了。
我玩脱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个无论我怎么任性、怎么胡闹都会笑着包容我的昂……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我感到陌生的、让我感到畏惧的男人。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股想要「生米煮成熟饭」的勇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真的被酒精烧坏了。
或许是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扮演着「引导者」的角色,习惯了掌控他的一切。
又或许是,我那可怜的自尊心,不想在这个时候彻底认输,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只会用下作手段博取关注的可怜虫。
我总是以为他在我的掌控之中的......
面对着盛怒的勇者,面对着这个我深爱却又恐惧着的男人。
我缩了缩脖子,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嘴上却下意识地、用一种弱气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驳了一句:
「……干嘛……这么凶嘛……」
「……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看到,昂眼中的那团黑色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
彻底引爆了。
昂眼中那最后一点名为「克制」的星火,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给我任何胡闹的机会。
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臂则紧紧地扣住我的后背。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从地面上抽离。
「呀——!」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忍不住惊叫出声。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腾空,然后稳稳地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公主抱。
是那种在话本小说里被描绘了无数遍、充满了浪漫与宠溺色彩的姿势。
可是,此刻,我感受到的却不是浪漫,而是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反抗的绝对支配。
我的脸颊「轰」的一下,瞬间通红,那热度比刚才酒精上头时还要烫上十倍。我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涌向头部,让我一阵头晕目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昂!你、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我慌了。
我开始在他的怀里挣扎,用手推着他坚硬的胸膛,双腿也在空中乱蹬着,那件华美的「月光纱」裙摆因此变得凌乱不堪,像是一只被捕获后垂死挣扎的蝴蝶。
然而,此刻的昂,已经对我的所有挣扎和言语都置若罔闻了。
他的手臂像是铁钳一样,将我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里,纹丝不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不听话的、需要被带回去惩罚的战利品。
他也无视了周围那一道道如同实质般扎过来的目光。
那些贵族们震惊的、好奇的、探究的眼神。
餐桌旁,艾莉诺那张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而鼓囊囊的、写满了「发生了什么?」的呆滞脸庞。
人群中,莉娜那双微微眯起、闪烁着看好戏光芒的海蓝色眼眸。
他全都无视了。
他的眼中,此刻似乎只剩下了前方那条通往大门的路。
他抱着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他走得很快,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跳上。
原本还想上前说些什么的贵族们,在看到他此刻那副生人勿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气场后,都明智地闭上了嘴,并且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强行按下的寂静。
只能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以及我那徒劳无功的、带着哭腔的挣扎声。
「放开……你放开我……」
我能听到周围传来的、那些贵族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天啊……勇者大人他……」
「这、这也太……太强势了吧?」
「那位灵溪小姐看来是真的把勇者大人惹恼了啊……」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我能想象到。
我能清晰地想象到,那些贵族小姐们此刻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震惊、嫉妒、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丝对这种霸道占有的向往。
我,灵溪。
传说中纯洁无瑕、端庄高贵的圣女候补。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应该如同女神般被供奉起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此刻,却像一个在公共场合撒泼打滚、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家长强行抱走的、闹别扭的普通少女一样。
我的名声……
我的形象……
恐怕明天就会成为整个银翼城最劲爆的趣闻了吧。
「勇者与他的小未婚妻」的甜蜜吵闹。
多么富有戏剧性,多么引人遐想啊。
我的心里充满了羞愤。
脸颊烫得几乎可以煎熟鸡蛋。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昂的胸膛,不敢再去看周围任何人的表情,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
很奇怪。
在这份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羞愤深处,竟然又有一丝异样的、不合时宜的窃喜,像是黑暗中滋生出的细小藤蔓,悄悄地、固执地……在我的心底蔓生开来。
你看。
你看啊。
他果然还是最在意我的。
他是在为了我而失控啊。
他宁愿在全城贵族面前丢掉自己「温和勇者」的面具,也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把我从别人的身边抢回来。
这种被强势占有的感觉……
这种全世界都看到「我是属于他的」的宣示……
这种他为了我而失去理智的疯狂……
真好啊。
好得……让我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我的灵魂都开始战栗、沉醉。
随着我们身影的消失,身后那扇沉重的镀金大门「砰」地一声重新闭合,将宴会厅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都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我的心跳声在回响。昂没有带我回侯爵安排的客房,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他随意地在走廊中扫视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下一秒,他抬起了脚。
「砰!」
一声巨响,坚固的实木门板应声而开,门锁的碎片四散飞溅。
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踹门而入,然后反脚一勾,门又「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我们吞没。
灯?
不必要。
一丝清冷的月光,透过房间窗户的缝隙悄悄潜入,像一把锋利的银色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片浓稠的黑暗,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投下了一块狭长的、冰冷的光斑。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的陈设,身体就再次腾空。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缓冲。
他把我扔到了床上。
柔软的床垫接住了我,我陷了进去,发出一声闷哼。那件华美的「月光纱」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彻底凌乱,裙摆向上翻卷,露出了我穿着白色丝袜的、微微颤抖的小腿。
我还没来得及坐起身,一个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昂的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将我完全禁锢在了他和床铺之间。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唯一的一缕月光,让我彻底陷入了他气息所构成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领域。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酒气和怒气的男性荷尔蒙味道,那味道让我感到窒息,也让我心跳失速。
我们对视着。
「灵溪……」
在这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燃烧的那两簇黑色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欲望,没有情动,只有足以将我焚烧殆尽的、纯粹的愤怒与……痛苦。
我的心里,各种情绪如同翻江倒海般剧烈翻涌。害怕、刺激、后悔、期待……它们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无法言说的乱麻。
「灵溪。」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悲哀。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用那种仿佛要将我灵魂都看穿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我。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那份被压抑的、暴虐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心甘情愿的祭品。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酒精带来的勇气,以及那份病态的渴望,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我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睫毛在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来吧,昂。
惩罚我吧。
用你的方式,来证明我是属于你的。
来占有我,来弄脏我,来把我变成……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东西。
仿佛是收到了信号,他俯下了身。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狠狠地落了下来。
那不是吻。
那更像是一场掠夺,一场啃噬。
他的嘴唇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厮磨,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力度,粗暴地碾压着我的唇瓣。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不带一丝情欲的挑逗,只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在我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里扫荡、纠缠。
那吻里充满了愤怒、嫉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抹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属于雷蒙德的痕迹,又像是在用疼痛,让我深刻地记住,谁才是我的主人。
「唔……嗯……」
我发出了破碎的呜咽。
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的唇瓣被他咬破了。
但这种疼痛,非但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像是一剂最猛烈的催情药,瞬间点燃了我身体里所有的渴望。
就是这个。
就是这种感觉。
我渴望的,从来都不是那种相敬如宾的温柔。
我想要的,就是这种被彻底支配、被完全占有的疯狂!
只有在这种极致的碰撞中,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才能确认他是真正在乎我的!
我不再被动地承受。
我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指尖深深地陷入他坚硬的后颈肌肉里。我开始笨拙而激烈地回应着他的吻,用我全部的热情去纠缠他,去挑衅他。
来吧。
再多一点。
再用力一点。
把我弄坏吧,昂。
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那个噩梦。
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信,哪怕我已经不再纯洁,哪怕我已经被玷污……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因为,我是你的。
从始至终,完完全全,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攻防战里,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吻技实在是太拙劣了,在他那种仿佛要将我灵魂都吸出来的攻势下,我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的攻城略地。那感觉漫长得……或许有一个世纪?
直到我的肺部开始抗议,直到我以为自己真的会缺氧而死,他才终于松开了我。
「哈……哈啊……」
新鲜空气涌入的瞬间,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但我赢了另一场战争。
借着窗外那缕清冷的月光,我看到昂的那双黑眸里,原本纯粹的怒火已经变了质。酒精的催化,加上我刚才那笨拙却热烈的回应,终于成功地勾起了他身为男人的原始情欲。
他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因为酒精和缺氧而显得有些涣散,理智的那根弦似乎已经崩到了断裂的边缘。
他越是粗暴,我就越是开心。
我伸出舌尖,尝到了嘴唇上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味。那是血,是我的,也可能是他的。这种疼痛让我感到无比的真实,无比的……兴奋。
「好痛……」
我轻声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向他贴得更紧。
紧贴的瞬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隔着几层昂贵的衣料,有一个坚硬、滚烫、且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正死死地抵着我的小腹。
那东西充满了惊人的热度,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小腹一阵阵发软。那是属于昂的温度,充满了正直、阳刚和蓬勃的力量感。
和那个恶魔……
和珂莱欧斯那个混蛋冰冷、狰狞、如同爬行动物般令人作呕的凶器,完全不同。
*是活着的。*
*是爱我的。*
*是干净的。*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我眼眶发热,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的渴望彻底决堤。遵循着本能的欲望,我的手顺着他紧绷的腹肌线条,缓缓向下滑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滚烫源头的瞬间——
一只大手猛地截住了我的手腕。
我错愕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在这个旖旎夜晚里不该有的,过于清醒、也过于痛苦的眼睛。
「灵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野兽嘶吼。
「为什么?」
他没有顺着我的引导继续下去。他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情欲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这副皮囊下那颗已经扭曲的心。
「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让别的男人碰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的手掌上移,死死地扣住我的双肩。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深深地陷入我的肉里,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好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问那个笑容,那个我在舞池里故意做出的、迷离而幸福的笑容。
但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或者说,酒精让我此刻的反应变得格外迟钝,也格外大胆。
「嗯……?」
我歪了歪头,眼神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和愤怒的脸,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这样的他……很好看。
我伸出那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了他紧抿着的薄唇上。
「你的嘴唇……好烫哦……」
我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含糊不清的鼻音,像是在说什么甜腻的梦话。指腹甚至坏心眼地按了按他唇角的伤口。
「灵溪!」
我的动作,无疑是往他心头的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他一把抓住我作乱的手。
「回答我!」
他的质问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像一盆冰水,将我从那种病态的兴奋中强行浇醒了片刻。
我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英俊脸庞。
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充满了温柔笑意,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心中那丝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占据了上风。
我好像……真的把他逼得太紧了。
但我依旧嘴硬。我用最后的醉意作为掩护,像个做错事却不肯承认的孩子,小声地、委屈地嘟囔着:
「我没有……是他自己……是他自己要邀请我的嘛……我又没让他亲……」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昂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失望和痛心疾首。
「你是我的未婚妻!你是……你是灵溪啊!那个灵溪啊!你怎么能……你怎么会那么随意地就把手交给别的男人?哪怕是礼节也不行!你就……」
他顿住了。
看着我这副衣衫不整、满脸潮红、眼神却依旧「执迷不悟」的样子,他眼中的怒火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转化为更激烈的占有,而是……
渐渐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燃尽的、浓稠的痛苦。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我的心上。
不爱惜自己?
是啊。
我已经是个烂透了的人了。
如果不靠这种方式,如果不靠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确认你的爱,我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又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正在坠入深渊却拒绝伸手的陌生人。
然而,在这狂暴的怒火和责备之下,我却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痛苦。
是受伤。
是……害怕。
他那双总是清澈坚定、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邪恶的眼睛里,此刻竟闪动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水光。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猛地一颤,连醉意都散了大半。
「昂……?」
我下意识地轻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他仿佛被我的声音刺痛了,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怒火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让我心碎的无力感。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灵溪……」
下一秒。
他松开了钳制我的手。
那个高大的、不可一世的勇者,那个刚才还像头暴怒狮子的男人,突然间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骨。
他颓然地俯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我的颈窝里。
「……」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没有我期待的粗暴占有。
只有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锁骨滑落,烫得我浑身一颤。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在哭。
我的勇者大人。
那个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魔物都未曾退缩过的英雄。
那个背负着拯救世界命运的男人。
此刻,却像一头受了重伤、走投无路只能寻求庇护的幼兽,在我的怀里,无声地落泪。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的某一座城墙,轰然倒塌。
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
我赢了。
我用最下作的手段,成功激怒了他,让他为我失控,为我痛苦。
可为什么……
为什么胜利的滋味,会是这样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