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枯燥,车轮滚动的节奏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时钟,一点一点地将我们推向未知的远方。
离开了那个充斥着温泉水汽和噩梦回忆的雾谷亭,我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奔赴魔兽肆虐的荒野。克莱特那个恶魔——不,现在应该叫他珂莱欧斯——哪怕不在这里,他的阴影依旧如附骨之蛆般笼罩着我们。
「银翼城……吗?」
我撩开车窗的一角帘布,看着远方那座在平原上拔地而起、宏伟得如同巨兽般的城市轮廓,低声呢喃。
那是距离王都最近的交通枢纽,也是方圆几百里内最繁华的贸易中心。按照昂的计划,我们需要去那里的冒险者公会交付任务,顺便修整装备。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昂正在闭目养神,手里还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红宝石戒指,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的行程。艾莉诺则抱着她的佩剑,警惕的盯着窗外,但嘴角那丝没擦干净的饼干屑暴露了她刚才偷吃的罪行。
而莉娜……
我用余光瞥向坐在我对面的蓝发少女。
从离开旅馆的那一刻起,她就变得异常安静。她一直低着头,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看不清神色。她的左手死死地按着右手手背——那里有她自己咬出的牙印,也有那枚被隐藏起来的戒指。
她在害怕吗?还是在绝望?
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种名为「伪装」的魔法在她身上生效了。
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重新亮起了高傲的光芒,微微下垂的嘴角被强行勾起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弧度。她伸出手,动作优雅地理了理有些褶皱的法师袍,然后用一种略带慵懒和嫌弃的语气开口了:
「哎呀,终于要到大城市了。这几天的乡下生活简直要让本小姐发霉了。我想念银翼城的红茶和丝绸床单,还有那些虽然虚伪但至少说话好听的贵族舞会。」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如果不是我看到了她藏在袖子里微微发白的指尖,恐怕连我都要被她骗过去了。
「……是啊。」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在伪装。
在经历了那样的摧残,被戴上了象征堕落的项圈后,她并没有崩溃,而是选择了戴上一副更加厚重、更加华丽的面具。
「莉娜你还真是有精神啊,」昂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们是去交付任务的,可不是去度假的。」
「哼,勇者大人这种不懂生活情趣的木头怎么会懂。」莉娜轻哼一声,熟练地甩出了她的毒舌,「作为队伍里的颜值和智慧担当,我必须时刻保持最完美的状态。这叫职业素养!」
看着她那副生动鲜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心里的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得更紧了。
我们都在演戏。
在这辆狭窄的马车里,在这位不知情的勇者面前,我们都在拼命地扮演着那个「原本的自己」。
我是温柔圣洁的青梅竹马。
她是傲娇毒舌的天才法师。
只要面具不掉下来,只要昂不回头看,那些刻在戒指里的名字,那些流淌在身体里的污浊,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这真是一场……令人作呕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滑稽剧。
***
银翼城的繁华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高耸的白色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哪怕是作为一个在王都待过的「圣女预备役」,我也必须承认,这座城市的活力丝毫不逊色于王都。
我们的马车刚一驶入城门,还没来得及去寻找落脚的旅店,就被一队穿着华丽制服的卫兵拦住了去路。
「请问,是勇者昂大人的小队吗?」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标准地向我们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昂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是昂。请问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骑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找到了救星,「我是杰拉尔德侯爵的护卫队长。侯爵大人得知勇者大人莅临银翼城,特意命我等在此恭候。侯爵大人已经在城主府备下了盛大的晚宴,务必请各位赏光。」
杰拉尔德侯爵?那个传说中胆小如鼠、却富可敌国的银翼城城主?
「晚宴?」昂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们,「可是我们刚到,还没……」
「请务必不要推辞!」骑士急得差点就要跪下了,「侯爵大人邀请了城中所有的名流,甚至还有从王都特意赶来的大人物们,大家都在翘首以盼勇者大人的风采。如果没能请到您,在下……在下实在无法交差啊!」
昂是个心软的人,最见不得别人这副样子。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们征求意见。
「既然是城主的好意,那就去吧。」莉娜抢先开口了,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发梢,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狩猎」的光芒,「正好,我也想去见识一下这边的贵族圈子。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呢。」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独处时的恐惧。在人群中,在灯红酒绿里,她才能暂时忘掉那个戒指的存在。
「艾莉诺呢?」
「有肉吃吗?」女骑士只关心一个问题。
「那是自然!银翼城的美食可是闻名遐迩!」
「那我去!」
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尽力扮演着那个善解人意的角色:「既然大家都想去,那就去吧。我也……挺想看看的。」
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场宴会来得有些蹊跷。但既然这是「剧情」的一部分,既然我们无法逃离珂莱欧斯的阴影,那么无论是鸿门宴还是庆功宴,我们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
城主府邸的奢华程度令人咋舌。我们被安排在了府邸中最豪华的客房里休息,等待晚宴的开始。
侯爵似乎真的很重视这次招待,不仅准备了顶级的房间,甚至还连衣服都替我们考虑到了。
「那个……灵溪。」
就在我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发呆,试图调整好脸上那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时,昂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系着白色丝带的礼盒。那个总是意气风发、敢于直面巨龙的勇者,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大男孩般的羞涩和局促。
「怎么了,昂?」我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这是给你的。」
他把礼盒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侯爵虽然送来了一些礼服,但我看那些款式都太……太庸俗了。不太适合你。」
说着,他打开了盒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月光倾泻在了房间里。
静静躺在盒子里的,是一件纯白色的晚礼服。
它用的不是普通的丝绸,而是一种名为「月光纱」的珍稀布料,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晕彩。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盛开的百合花瓣,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神圣的祈祷符文。而在胸口和腰间,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既不显得奢华,又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高贵与圣洁。
「这是……」我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我在王都的时候就定做的。」昂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上,「那时候我就想,虽然牧师袍很适合你,但我更想看到你穿上裙子的样子。不是作为『圣女』,而是作为『灵溪』。」
他走近一步,目光温柔得让人想哭,「我觉得,只有这纯粹的白色,才配得上你。」
只有这纯粹的白色……才配得上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我心中那个早已溃烂的伤口。
多么讽刺啊。
他在王都,满怀着爱意和期待,为我定做了这件象征着「纯洁」与「神圣」的礼服。他以为我是那个一尘不染的百合花,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女神。
可是……现在的我呢?
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被恶魔玷污过的痕迹;我的手指上,戴着刻有另一个男人名字的戒指;我的灵魂,早在那个充满了腥膻味的下午,就已经掉进了泥潭里。
这件纯白无瑕的礼服,穿在我身上,哪里是什么赞美,简直就是对我最大的审判和嘲讽。
它越是圣洁,就越是衬托出我的肮脏。
「灵溪?怎么了?不喜欢吗?」昂见我久久没有说话,有些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尺寸不对?还是……」
「不……我很喜欢。」
我猛地回过神来,死死地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不要在这一刻崩溃。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冰凉顺滑的月光纱。那种触感,就像是昂温柔的抚摸,让我眷恋,又让我感到一种钻心的刺痛。
我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绽放出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凄美的笑容。
「真的……很喜欢。谢谢你,昂。」
我接过那件如同刑具般美丽的礼服,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既然这是你希望看到的……那么,我会穿上它。
哪怕我的灵魂已经在炼狱中燃烧,只要能在你面前维持这一刻的完美,只要能让你露出那样幸福的表情……无所谓了......
我愿意披上这层名为「圣洁」的谎言,好好扮演你心中的那个灵溪,直到世界终结。
***
晚宴的大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如梦似幻的光芒,悠扬的管弦乐在空气中流淌。
银翼城的贵族们早已到齐,男士们穿着燕尾服,女士们摇着羽毛扇,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今晚主角的登场。
「勇者昂大人及其小队驾到——!」
随着侍从一声高昂的通报,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扇缓缓打开的镀金大门上。
首先走进来的,是昂。
他换下了平日里的冒险者轻甲,穿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笔挺的布料勾勒出他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结,与他手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遥相呼应。他在灯光下微微昂着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与从容的光芒,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背负过世界命运的人才拥有的气场。
那一刻,他就像是真正的王者,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他的身后,是我们三个。
走在左侧的,是艾莉诺。
为了配合今晚的场合,她没有穿那身厚重的板甲,而是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骑士礼服。这套礼服采用了半铠甲化的设计,肩部和腰间保留了银色的金属护甲,既体现了她骑士的身份,又不失女性的柔美。下身是修长的裤装搭配高筒靴,勾勒出她那一双惊人的长腿。
此刻的她,收起了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冷着一张脸,金色的眼眸如同寒冰般扫视全场。那是皇家狮心骑士团团长的威仪,虽然我知道,她之所以板着脸,纯粹是因为为了穿进这件紧身礼服,她晚饭少吃了两个面包,现在正饿得心情不好,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外人眼中显得高贵冷艳。不过,那种「生人勿进」的冰山美人气场,反而激起了在场无数贵族男性的征服欲。
走在右侧的,是莉娜。
她今晚……美得惊人。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露肩晚礼服,那种颜色如同深夜的星空,神秘而魅惑。裙摆采用了高开叉的设计,随着她的走动,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她将海蓝色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贵族式假笑。她的眼神流转,在人群中游刃有余,那种自信和从容,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个社交场的女王。只有我知道,那是她用尽全力筑起的防线,是她为了掩盖内心的破碎而涂抹的最浓重的油彩。
而我,走在中间。
我穿着昂送给我的那件「月光纱」。
纯白的长裙如水银般流淌在我的身上,在这个色彩斑斓的宴会厅里,这一抹极致的白,显得那样突兀,又那样夺目。
我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有胸前那枚象征着女神的圣徽,和昂送我的礼服相得益彰。我将长发披散在肩头,只用一根银色的丝带轻轻束起。
我就那样静静地跟在昂的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恬静而悲悯的微笑。
我不像艾莉诺那样冷艳,也不像莉娜那样张扬。我就像是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散发着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息。
「天啊……那是勇者大人!」
「好帅气……」
「那个金发的骑士好酷,是皇家骑士团那个金色审判,果然人如其名啊!」
「那个紫衣服的是莉娜吧,身材真好,不愧是我们王国的天才法师,身材都这么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
那不是无视,而是一种……敬畏。
「那位就是传说中的未来的圣女吗?」
「好美……简直就像是女神降临一样。」
「感觉……只要靠近她,都会觉得自己是一种亵渎。」
我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心里的不适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勇者大人!欢迎光临!」
杰拉尔德侯爵挺着他那肥硕的肚子,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脸上的笑容谄媚得近乎扭曲,那双小眼睛里不仅有对强者的巴结,更藏着一种深深的、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的恐惧。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这简直是银翼城的荣幸!」
侯爵开了个头,周围的贵族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蜂拥而至。
「勇者大人,我是……」
「昂大人,久仰大名……」
「勇者大人,能否赏光……」
昂瞬间被热情的人群淹没了。他虽然无奈,但出于礼貌,还是不得不停下来,一一回应这些贵族们的寒暄。
男人们想要结交这位潜力无限的英雄,女人们则想要用自己的魅力征服这位年轻的勇者。
「看来,我们的勇者大人一时半会儿是脱不开身了。」
莉娜松开了昂的手臂,后退了一步,来到了我和艾莉诺的身边。她手中的羽毛扇轻轻摇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我们就识趣一点,不要打扰勇者大人的社交时间了。对吧?」
「那个……我也要去那边看看。」
一直紧绷着脸的艾莉诺忽然开口了。她指了指大厅角落里的长条餐桌,那里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冷餐和甜点,「我好像看到了限量版的烤陆行鸟腿……咳,我是说,我要去检查一下那边的安全状况。」
说完,她保持着那种高贵冷艳的步伐,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餐桌飘移过去。
原本想上来搭讪的贵族们被她身上的急迫和无意识散发的寒气逼得纷纷退散。
莉娜则轻笑一声,熟练地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过一杯红酒,「我也去透透气。」莉娜对我眨了眨眼,「你自己小心点,别被那些苍蝇烦到了。虽然他们不敢靠近,但盯着你看的眼神可不少。」
说完,她便端着酒杯,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滑入了人群。只不过,她去的地方大多是贵妇人的圈子,凭借着她在王都的见闻和那一身神秘的法师气质,我相信不出十分钟,她就能成为那里的中心。
转眼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只剩下我。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昂。
他在发光。
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世界的中心,是被所有人憧憬的英雄。
我看着人群中央,那个即使被包围也依然在发光的昂。他正耐心地听着一个秃顶男爵的唠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点头回应。
真好啊。
被这么多人爱戴着,崇拜着。
我的昂,天生就是属于舞台中央的。
但同时,一股阴暗的念头也在心底滋生。
那些围着他的女人,那些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他身体的贵族小姐们……真想把她们的眼睛都挖出来。
他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我轻轻抚摸了一下左手的手套,指尖触碰到那枚坚硬的戒指轮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手指传遍全身,那是珂莱欧斯的诅咒,也是让我清醒的鞭子。
「呼……」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微笑,让它看起来更加完美、更加不可侵犯。
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拒绝了几个试图上来攀谈的贵族——我只需要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再加上那层「圣职者」的光环,就足以让他们自惭形秽地退开。那些贵族青年们看着我,眼中满是爱慕和渴望,但没有一个人再轻易上前。
我端起一杯果汁,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这个繁华喧嚣的宴会厅里,独自品味着这份属于我的、无人知晓的孤寂与凄凉。
昂,你看。
我穿上了你送的裙子。
我很美,对吗?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啊。
我端着杯颜色清亮的果汁,像一株安静的壁花,扎根在宴会厅这个巨大花圃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那个漩涡的中心。
那个该死的、肥得流油的杰拉尔德侯爵,此刻正扮演着最殷勤的角色。他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不断地把一位又一位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带到昂的面前。
「勇者大人,这位是掌管城防军的巴顿将军,他的剑术可是我们银翼城数一数二的!」
「昂大人,这位是来自王都的玛格丽特子爵夫人,她可是财政大臣的亲妹妹……」
昂应付得有些吃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而那些被引荐过来的所谓「名媛」,则表现得更加露骨。
她们就像是一群看到了猎物的孔雀,拼了命地在昂面前展开自己最华丽的尾羽。
有的「不小心」将酒洒在了自己高耸的胸口,然后用手帕擦拭时,故意挺起胸膛,让那道深邃的沟壑在昂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有的则借着敬酒的机会,整个身体都快要贴到昂的身上,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甚至「无意」间划过昂的手背。
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柔软的掌心。
真恶心。
一群……发情的母狗。
「哎呀呀,我们纯洁的小圣女,这是嫉妒了吗?」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只见莉娜不知何时已经像只幽灵一样飘到了我的身边。她手里端着一杯猩红的葡萄酒,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
「才、才没有!」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只是觉得……她们太失礼了。昂是拯救世界的勇者,不是她们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哦——?」莉娜拖长了音调,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嘴还挺硬。不过你这话说得也没错。」
她抿了一口酒,用羽毛扇的末端指了指人群的方向。
「这里的名媛,可比王都那些只会故作矜持的假面娃娃要直接多了。她们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敢于主动出击。你看那个穿绿裙子的,她的手已经摸到昂的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一个身材火爆、穿着翠绿色紧身长裙的女人,正借着和昂碰杯的姿势,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暧昧地在昂的腰侧轻轻滑动。而昂因为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
「咔嚓。」
一声轻响。
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的一块小巧的奶油饼干,已经被我捏得粉碎,奶油和饼干屑黏了我一手。
该死的……
「不过嘛,」莉娜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幸灾乐祸,「我们的勇者大人好像开窍了。你看,他开始反击了。」
我抬起头,只见昂在又一位贵族小姐试图靠近他的时候,非常自然地侧过身,恰到好处地躲开了对方「不小心」跌过来的身体,同时还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杯酒递给了对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歉意微笑:「这位小姐,您没事吧?小心脚下。」
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化解了对方的投怀送抱,又显得风度翩翩,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就像是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用各种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无比的动作,躲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意外」。
看来,这五年的历练,不仅让他的剑术变得高超,连这种社交技能也点满了。
看着那些吃瘪的名媛们脸上那副精彩的表情,我心里的郁结总算是稍微舒缓了一点。
「好了,看来暂时不需要我出马了。」莉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去那边找几个老朋友聊聊天,你自己慢慢欣赏吧,爱吃醋的小圣女。」
她冲我眨了眨眼,再次像只花蝴蝶一样,转身融入了那片虚伪的繁华之中。
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手的狼藉。
我有些烦躁地用餐巾擦干净手,看着再次被另一群人围住的昂,心里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不快,又开始丝丝缕縷地往上冒。
他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什么时候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从我面前经过。托盘上,一排排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盛满了金黄色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
那是……酒。
我记得很清楚,在这个世界,我还没有喝过酒。无论是前世那个疲于奔命,没有娱乐的社畜灵魂,还是今生这个被严格管教的圣女预备役,都没有机会触碰这种东西。
但是……
或许,可以试试呢?
我的目光落在那杯金黄色的液体上,看着那些不断上升、又不断破裂的气泡,心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喝酒。
而且,只是尝一小口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疯狂生长的种子,瞬间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伸出手,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了一杯。
冰凉的杯壁贴着我的指尖,传来一丝凉意。我学着莉娜的样子,将酒杯凑到唇边,犹豫了片刻,然后微微仰头,让那金黄色的液体滑入了口中。
「……」
一股奇妙的感觉瞬间在我的味蕾上炸开。
最先感受到的是那些细密气泡带来的、微麻的刺激感,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我的舌尖上跳舞。紧接着,一股清爽的、带着点果香的甘甜涌了上来,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刺激。而当这股液体滑入喉咙时,一股温热的暖流才缓缓升起,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最后在胃里散开,将那些因为嫉妒而产生的、冰冷纠结的情绪,都熨烫得舒展开来。
意外的……还不错。
我看着杯中剩下的液体,感觉心里那股烦躁和不安,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些。
于是,我再次举起了酒杯。
一口。
又一口。
清甜的液体不断地滑入喉咙,那股温热的感觉也渐渐从胃里扩散到了四肢百骸。我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烫,眼前那片金碧辉煌的景象,似乎也变得有些朦胧和不真实起来。
这样……好像真的能让心情好一些。
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些肮脏的回忆,那些该死的戒指……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我靠在角落的石柱上,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在发光的身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将杯中最后一口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像是给我的感官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脸颊持续地发着烫,心跳也比平时要快上一些。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汽,水晶吊灯的光芒晕染开来,变得不再那么刺眼;人群的喧嚣声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模糊而空灵。
我靠在冰凉的石柱上,这种温热与冰冷的交织,让我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错觉。
我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昂身边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似乎真的变少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围得水泄不通,而是和几位看上去就地位不凡、留着精心打理过的胡须、胸前挂满勋章的老派贵族站在一起。他微微躬着身,侧耳倾听着对方的教诲,脸上带着谦逊而认真的表情。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用话本小说来引导的小小少年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被大人物们认可和尊重的……真正的英雄。
真好啊。
我的心里,一半是骄傲,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我开始在这片流光溢彩的人群中寻找另外两个熟悉的身影。
莉娜很好找。
她就像是一只紫色的蝴蝶,永远飞舞在最热闹的花丛中。此刻,她正被一位看起来有些憨厚的、脸颊微红的年轻贵族拦住了去路。那个年轻人手足无措地比划着什么,似乎是在邀请她跳舞,又或许是在讲述一个自以为很有趣的笑话。
而莉娜呢,她用羽毛扇轻轻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含笑的眼睛。她时不时地点点头,又或者发出一声银铃般的轻笑,那副游刃有余、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模样,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社交名媛。
我几乎可以肯定,今晚过后,那个可怜的地主家傻儿子的钱包,又要「被爆金币」了。
她总是能这么快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用她那套娴熟的技巧,将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哪怕她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但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无人敢于小觑的天才大魔法师。
而艾莉诺……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被美食环绕的角落。
……嘛,该怎么说呢。
从远处看,她确实无愧于「金色审判」的威名。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冷硬而优美。那身深蓝色的骑士礼服衬得她英气逼人,金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视着周围,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很高贵,你们这群凡人不要靠近我」的冰山气场。
确实,很英姿飒爽。
——如果不去看她身旁那摞起来快有半人高的、空空如也的白瓷盘子的话。
我甚至看到几个原本对她那副冰山美人模样很感兴趣的贵族青年,在目睹了她进食的全过程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敬畏、幻灭和一丝丝恐惧的复杂表情,然后默默地退开了。
也是啊,任谁看到一个绝世美女,用一种无比优雅、无比高贵、甚至连刀叉碰撞都不会发出一点多余声响的姿态,在三分钟内,让十几盘精致的食物如同被黑洞吞噬般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座不断增高的盘子塔……世界观都会受到一点小小的冲击吧。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皇家骑士的真实实力吧。(我面无表情地棒读道。)
昂在人群的中心,应付着整个银翼城的上流社会。
莉娜在人群中穿梭,编织着属于她的社交网络。
艾莉诺在美食的海洋里,贯彻着她的人生信条。
他们每个人,都在这个盛大的宴会里,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有我。
我的四周,空无一人。
那些贵族们敬畏我「未来圣女」的身份,不敢轻易上前。而我,也乐得清静,将自己放逐在这个华丽世界的边缘。
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和这个地方,和我身边的这群同伴,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逾越的玻璃墙。他们是真实存在的,而我,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苍白的倒影。
酒精带来的那点暖意,似乎也无法驱散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刺骨的寒意。
眼角,似乎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落寞。
我再次端起一杯酒,将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真实感的身影上。
昂……
为什么呢?
我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将空掉的酒杯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又换了一杯满的。
金黄色的液体在水晶灯下晃动着,折射出破碎而迷离的光斑。
我看着人群中央的那个身影,看着他和那些大人物们谈笑风生,看着他越来越习惯那种众星捧月的场合,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为什么,那个昂,看上去越来越远了呢?
明明我们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可是我却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站在光明的中心,被所有人仰望和需要。
而我,只能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远远地看着。
是啊,昂现在是英雄了,他不再是那个被我指引着,引导着的男孩了。他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可以被所有人依靠。
我不是一直都期望着这一天吗?我不是为了让他成为这样的英雄,才忍受了五年的分离,才把自己打造成最完美的祭品吗?
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不该替他高兴吗?
应该骄傲,应该欣慰,应该觉得幸福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闷,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了呢?
是在担心什么吗?
是在害怕什么吗?
是在恐惧什么吗?
一连串的问号,像沉重的铁锤,一记记砸在脑海,砸得我头晕目眩。
不……不是的。
放轻松,灵溪,你要放轻松。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念诵一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咒语。
昂最爱的人是你,永远都只会是你。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女人,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贵族,都只是过客,只是他英雄道路上的附属品。
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只有你是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
只有你,才有资格拥有他的全部。
他是你的。
从发梢到指尖,从躯体到灵魂,他的一切都该属于你。
别人抢不走。
谁都抢不走。
十几年来,我明明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过自己这些了。这些信念,早就该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我行动的唯一准则。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现在,这些曾经让我无比坚定的信念,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和别人正常地交谈,我的心就会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好疼……
胸口好疼……
头也好疼……
我的身体顺着石柱滑落,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裙摆上那圣洁的百合花刺绣,此刻冰冷得像是一片片刀刃,割得我的皮肤生疼。
我是……喝醉了吗?
大概吧。
也许吧。
一定是吧。
一定是酒精的错。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喝酒,身体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对,一定是酒精的错。
不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害怕。
我没有慌乱。
我只是……喝醉了。
可是...
好酸啊。
好累啊。
好疼啊。
好想离开啊。
好想死掉啊。
好想...被爱啊。
可是,还不行......
我抬起头,将杯中那辛辣中带着甘甜的液体一饮而尽,试图用这种灼烧感来压下心里的痛楚。
没事的,灵溪。
你要坚持下去哦。
你要等待下去哦。
你要……赢下去哦。
就像你过去十几年里做的那样,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忍耐一下。
就快了。
马上,马上他就会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再等等……
再等等……
我闭上眼,头靠在在冰冷的石柱上。
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恍惚的光影。
不行,这样子太给昂丢人了。
我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行驱散了几分醉意。没错,我是昂的青梅竹马,是这支勇者小队的门面,绝不能像个醉鬼一样瘫软在这里给昂丢人。
我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行唤回了一丝清醒。深吸一口气,我试图依靠着石柱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只修长、干净,戴着白色丝绒手套的手。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一位年轻英俊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军礼服,肩章上闪烁着代表高阶将领的金星,胸前的家族徽章是一头咆哮的银狮——那是仅次于皇室的、尊贵的大公爵家族的标志。
「美丽的小姐,您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让人无法拒绝。那种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简直就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模范。
我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平时,面对这种带有明显搭讪意味的帮助,我一定会礼貌而疏离地拒绝,然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毕竟,作为「圣女预备役」,保持与异性的距离是必修课。
而且随意接受陌生男性的援手,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但是……
我的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了那个依旧被众星捧月的身影上。
昂还在那里。他正侧着头听一位伯爵夫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让我眷恋又让我心痛的完美微笑。他没有看这边,没有注意到...我。
一种名为「不甘」的毒蛇,在酒精的滋养下,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那就,麻烦您了。」
犹豫了不到半秒,我伸出了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青年的掌心。
借着他的力道,我重新站稳了身体。但我并没有立刻抽回手,因为身体还有些摇晃,那只手的主人也非常绅士地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肘。
「在下雷蒙德,雷蒙德·冯·奥尔良。」青年见我站稳,便松开了手,优雅地行了一个吻手礼——当然,只是虚吻了一下空气,「家父是奥尔良大公。如果没猜错的话,您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勇者小队的牧师,未来的圣女,灵溪小姐吧?」
「谢谢……」我站稳后,并没有立刻推开他,而是露出了一抹虚弱而羞涩的笑容,「让您见笑了,雷蒙德大人。」
奥尔良公爵之子,王国最年轻的少将。
我在脑海中迅速匹配上了这个名字。哪怕是在王都,这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是无数贵族千金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
「是我。雷蒙德大人。」我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灵溪小姐本人,比传闻中还要让人惊叹。」雷蒙德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如此迷人的小姐,跳一支舞呢?」
跳舞?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地拉响警报。拒绝他!你是昂的!你怎么能接受别的男人的邀请?
可是,有一个声音突然出现,那个属于前世看过无数狗血言情小说的、此刻已经被嫉妒扭曲了的声音,却在心底幽幽地响了起来:
——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我知道的,这种事情,在前世的那些小说中是要被读者骂死的。那些「作死」的女主角,总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自卑或者误会,总是莫名其妙地接受男配角的示好,甚至故意制造暧昧,非得让男主角难堪,毁了自己的名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重要性,让男主后悔,让男主发疯,才能让那个男人后悔当初的冷落。
以前看书的时候,我总是对这种情节嗤之以鼻,觉得这种女人简直是脑子有病,既矫情又绿茶,是对于男主心意的践踏。
但是……现在的我,似乎有一丝理解她们了,在其中一方面。
真的,对我来说,那种心情,不仅仅是因为虚荣,更多的是源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是因为不想要让男主角过得太安逸。
不要让那个男人觉得你非他不可。
适当的危机感,才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剂。
男人这种生物,骨子里都是狩猎者。他们享受追逐猎物时的刺激,享受征服高山时的快感。可是,对于已经到手、温顺地躺在笼子里的猎物,他们的热情总是会慢慢消退的。
只有让他意识到,他的「所有物」并不是理所当然地属于他,随时可能被别的雄性抢走,只有让他感受到危机感,他才会重新绷紧神经,才会炸毛,才会露出獠牙,才会……更加珍视你。
这是我的总结...
如果是在清醒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用这种肮脏的、充满算计的手段去对待昂。
昂是那么的正直,那么的温柔。他对我的感情是那么纯粹,不应该被任何东西玷污。这种利用男性嫉妒心来巩固地位的手段,俗套、下作,又上不了台面。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谈什么纯粹了啊。
我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中指的根部——隔着手套,那枚刻着【珂莱欧斯】名字的戒指,就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我的残缺。
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完美的祭品了。
我被那个恶魔弄脏了,里里外外都脏透了。
我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昂对我的爱,只剩下这十几年来积累的「青梅竹马」的情分。
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我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情分会被消磨殆尽。
怕他总有一天会厌倦我这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微笑的「圣女」。
怕他会被莉娜那种更加耀眼、更加强大、甚至身体也更加「有趣」的女人吸引过去。
甚至……我怕他会发现我身上的瑕疵,发现那个被刻在戒指里的名字……然后,露出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抛弃我。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不能失去他。
绝不能。
为了留住他,为了确认我在他心中的位置,哪怕是变成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坏女人……也无所谓了。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就一点点。
只是跳一支舞而已。
制造一点小小的误会,让他吃一点小小的醋。
让他看到,我也是有魅力的,我也是被别的优秀男人觊觎着的。
让他紧张起来,让他冲过来把我也抢回去……
只是误会而已,不是真的背叛。
我的心永远是属于昂的。
我对自己说着,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催眠。
「……那是我的荣幸,雷蒙德大人。」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还有几分因为酒精而产生的慵懒。
我将手再次搭在了雷蒙德的手心,那种触感是陌生的、冰凉的,完全没有昂的手掌那种让我安心的温度。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温热的体温透过手套传过来。
陌生的触感。
不是昂。
那一瞬间,生理性的厌恶感差点让我甩开他的手。但我强行忍住了,我僵硬地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但我没有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