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似乎比往日要柔和一些。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我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被褥已经恢复了平整,甚至还带着一丝整理过的痕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站在窗边,对着小镜子整理自己海蓝色长发的背影。
是莉娜。
她换回了那身修复过但依旧能看出破损痕迹的法师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至少那股萦绕在她眉宇间的死气消散了许多,不再是昨天那副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好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整理头发的动作一顿,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海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瞪着我。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脸颊上带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看什么看?我警告你,昨天晚上的事…你最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就当我梦游了!你要是敢跟任何人提起,特别是昂那个木头,我就…我就把你偷偷藏起来剩下的曲奇全部变成石头!」
可恶…她怎么知道的?
「明白了吧,小灵溪,你那点技术骗骗那个笨蛋够用了,可是骗过本小姐还差得远呢!」
虽然是被」威胁」了,不过看着她那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昨晚还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一样,在我怀里抖得不成样子,现在却又变回了那只张牙舞爪的波斯猫。
不过,这样也好。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她身边,没有戳穿她拙劣的伪装。
「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敷衍地摆了摆手,「走了,肚子饿了,去看看昂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这还差不多…」莉娜嘀咕了一句,率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和她一前一后地来到旅馆的餐厅,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餐厅里,艾莉诺那个大胃王果然已经捷足先登了,她面前的白瓷盘子堆得像座小山,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正含糊不清地冲我们招手。
「唔…你们来啦!快来吃!昂的手艺真不是盖的,感觉比昨天又进步了!尤其是这个煎蛋,火候刚刚好,简直完美!」
而在她对面,昂正安静地坐着,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他看到我,黑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很自然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我的面前,同样放着一份精致的早餐。温热的牛奶,边缘煎得微焦的太阳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旁边还配着一小份水果沙拉。全都是我最喜欢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这个男人,总是能把我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融化掉。
「灵溪,」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就是这样…就是他这种无微不至的温柔,让我沉溺,也让我…害怕。
我害怕自己这副被玷污过的、残破不堪的身体,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珍视。我害怕他眼中这份纯粹的温柔,会在某一天,因为知晓了真相而变成失望与厌恶。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我的指尖就忍不住开始发冷。
不行…绝对不行。
我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我抬起头,对他绽开一个最完美、最甜美的笑容,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嗯!我睡得很好哦,大概是这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了。」我的笑容刚刚绽放到最完美的弧度,莉娜那带着点酸味儿的视线就从对面飘了过来。她撇了撇嘴,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笨蛋情侣」,然后低下头,用叉子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仿佛那不是蛋,而是我和昂的笑脸。
不过,她终究还是保留了几分体面,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凑过来捣乱。或许是昨晚的经历,让她那层坚硬的壳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吧。
餐厅里的气氛温馨得恰到好处,艾莉诺幸福的咀嚼声,牛奶杯碰到桌面的轻响,还有昂时不时投向我的温柔目光,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直到那个身影的出现。
「各位勇者大人,早上好。看来昨晚休息得都相当不错啊。」
那是道温和又彬彬有礼的声音。
我端着牛奶杯的手猛地一僵,温热的液体在杯中晃出危险的波纹。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是他。克莱特。
那个恶魔,又换上了旅店老板那副和善可亲的假面,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商业微笑,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向我们走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侍者,四只手分别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方形木盒。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我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莉娜,毫不意外地在她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骇与冰冷。她握着刀叉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刚刚还写满了不爽的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寒意。
这个混蛋…他又想搞什么鬼?!
昂和艾莉诺显然没有察觉到我们两人之间这电光石火的异常。昂放下手中的餐具,很有礼貌地对克莱特颔首:「老板,早上好。是的,多亏了您的招待,我们休息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克莱特笑得愈发和善,他挥了挥手,让侍者将那四个木盒轻轻地放在了我们餐桌旁的一张空置的桌子上。
「是这样的,」克莱特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我们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我和莉娜的脸颊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为了感谢各位大人为清剿附近魔物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本地的领主大人特意嘱咐我,为小队的每一位成员都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以表敬意。」
领主?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家伙,居然把领主都搬了出来。他算准了昂绝对不会拒绝一位领主的好意。
「这怎么好意思,」果不其然,昂立刻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我们只是做了冒险者分内的事情,不需要什么礼物的。」
「勇者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克莱特的笑容无懈可击,「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更是领主大人的命令。如果各位不收下,我可没办法向领主大人交代啊。」
他说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四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就那样静静地摆在那里,像四口小小的棺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莉娜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我们两个都很清楚,这些盒子里装的,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礼物」。那是恶魔的馈赠,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可是,我们不能说。
在昂和艾莉诺疑惑的目光中,我们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一旦我们对一个「和善」的旅店老板表露出敌意,昂一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候,谎言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直到彻底崩盘。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颤抖。我甚至强迫自己,对克莱特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怯的微笑。
「那就…多谢领主大人和老板的好意了。」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昂见我表了态,也不再推辞,他站起身,对克莱特郑重地道了谢。
「太好了,」克莱特的目的达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几分,「只是领主大人交代了,希望各位能把礼物带回各自的房间再打开,希望能给各位一个小小的惊喜。」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再次向我们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带着侍者离开了。
餐厅里,一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不过话说回来,」
昂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个木盒的盖子上,眉头微微皱起,那种属于「勇者」的、该死的敏锐直觉似乎又冒头了,「既然是送给小队的礼物,也没必要特意带回房间分别打开吧?大家一起拆开,互相分享一下喜悦不是更好吗?」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笨蛋!笨蛋昂!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发挥你那多余的细心和坦率啊!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怎么办?如果我现在强行拒绝,肯定会显得非常可疑。可如果不拒绝,万一这盒子里跳出什么带有侮辱性质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那个混蛋用来羞辱我们的「道具」……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冷汗都要流下来的时候——
「唰!」
空气中突然荡开一圈淡蓝色的魔力涟漪。
下一秒,我放在手边的那个木盒,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怪兽吞噬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哎呀?这是什么?」
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和戏谑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头,只见莉娜不知何时已经用「瞬跃」闪到了门口。她一只手抱着她自己的那个盒子,另一只手正高高举着属于我的那个,冲我晃了晃,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恶作剧笑容。
「让我看看,领主大人给纯洁的小灵溪准备了什么特殊的礼物呢?会不会比我的更好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故意把耳朵贴在盒子上晃了晃,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既然昂说不用分别打开,那就让姐姐我先帮你『把把关』吧~」
干得漂亮!
我在心里疯狂地为她鼓掌,但脸上却在一瞬间切换成了「羞恼」的表情。我知道,这是莉娜在救场。她是故意用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方式,把我和这该死的盒子从昂的眼皮子底下带走。
「喂!莉娜!」
我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指着她,脸颊涨得通红,大声喊道:「你这个…失礼的家伙!快停下!那是我的!你看你自己的不好吗!快还给我!」
「略略略~才不要呢!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啊!」
莉娜冲我做了个鬼脸,身形再次一闪,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餐厅门口的走廊拐角处。
「别跑!你给我站住!」
我二话不说,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哎?等等,灵溪,莉娜…」
昂无奈的声音被我甩在身后,我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他一眼,生怕露馅。
就在我冲出餐厅大门的最后一刻,余光瞥见昂正无奈地扶着额头叹气,似乎对我们这种「女生间的打闹」感到头疼。而在他旁边,艾莉诺那个单细胞生物完全没受到影响,正拿着属于她的那个盒子放在耳边拼命摇晃,嘴里还念叨着:「听声音不像是有很多金币的样子啊…难道是好吃的?」
呼…不管怎么说,第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我冲进无人的走廊,脚步不停,向着莉娜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一次,我是真的很感谢那个腹黑的她。
刚过拐角,确认那个傻乎乎的骑士和那个敏锐过头的勇者都看不见我们了,我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着旁边同样靠着墙、微微喘息的莉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
「……谢谢了。」
虽然这家伙平时很讨厌,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确实给力。
「哼。」莉娜把头扭向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木盒,语气生硬,「谁要你谢了。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要是你在那里露馅了,我也没好果子吃。」
傲娇。我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
没有再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随时可能响起,我们必须立刻确认这「潘多拉魔盒」里到底装着什么灾难。
「咔哒。」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我屏住呼吸,看向手中的盒子。
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上的,是一枚戒指。
戒托是精致的银色,设计成了两只洁白的小翅膀合拢的形状,像是天使的羽翼。而被羽翼簇拥在中央的,是一颗近乎纯白的宝石。它很美,晶莹剔透,但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只要稍微转动一下角度,那纯白的深处就会泛起一抹幽幽的、如同霉菌般的淡绿色光芒。
那抹绿色很淡,大概只占据了宝石整体不到1成的色泽,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光线的折射。
在戒指的下方,压着一张烫金的小卡片,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字:
『致纯洁的圣女:愿你如百合般圣洁,哪怕在泥泞中,也能绽放出最令人动容的、颤抖的美。』
「……」
这种话,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是对圣女高洁品质的赞美。但在经历了昨晚和今早那一切的我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腥膻味。什么叫「颤抖的美」?他是在暗示我昨晚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吗?
还没等我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旁边的莉娜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
她手里的,同样是一枚戒指。但和我的不同,她那枚戒指上的宝石是深邃的蓝色,而那里面透出的诡异绿色,却已经稍显浓郁。那抹绿色如同在深海中扩散的毒液,目测至少占据了宝石3成以上的体积,与原本的蓝色开始融于一体,显出一种妖冶的色泽。
「别看!」
察觉到我的视线,莉娜猛地合上手掌,将她的那张卡片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屈辱的水光。
虽然没看清,但我也能猜到,写给她的「寄语」,绝对比我的要露骨。
是空间戒指。
我和莉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无奈。在这个世界,空间戒指是极其珍贵的魔法道具。克莱特出手就是四个,如果昂和艾莉诺的也是一样,那这确实是一份重礼。
这更让我们无法拒绝。
「呼……」
既然是空间戒指,那至少表面上还能糊弄过去。正当我准备松一口气,把戒指戴上试探一下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戒指的内环。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在戒指内侧,那光滑的银面上,赫然刻着两个名字。
【昂】 【珂莱欧斯】
【昂】的名字刻得很大,字迹端正有力,占据了内环绝大部分的位置,仿佛是正宫的宣誓。而在它的旁边,【珂莱欧斯】的名字则缩得很小,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角落里,大概只占据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空间。
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冲击着我的大脑。我想起了前世玩过的那些糟糕游戏,恶堕值,开发度什么的。
这哪里是什么名字,这分明就是……
进度条。
是不安的直觉驱使着我,我猛地抓过莉娜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掰开她的手指,看向她那枚戒指的内侧。
果然!
在莉娜的戒指里,【昂】的名字明显比我的要小了一圈,变得有些拥挤。而那个代表着恶魔的【珂莱欧斯】,却比我的大了些许,那扭曲的字体像是一条毒蛇,已经开始侵蚀原本属于【昂】的地盘。
可以想象,它大概是可以变化的。
我明白了。
宝石里的绿色,代表的是被侵蚀的程度或者开发度?
而内环里名字的大小,代表的是……归属权。
现在的我,在那个恶魔眼里,内心还大部分属于昂,所以昂的名字占据绝对主导。而莉娜……在那场惨无人道的折磨后,她的身心防线已经崩塌了很多,所以……
「开什么玩笑……」
我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戒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脆响,那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刺破我的掌心。
那个恶魔!
他把这东西送给我们,还要我们当着昂的面戴上。这不仅仅是一个定位器,更是一个戴在我们灵魂上的项圈!
如果有一天……当【珂莱欧斯】的名字彻底覆盖了【昂】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更让我恐惧的是,如果昂心血来潮,想要看看我的戒指,看到了里面刻着的那个名字……
哪怕他现在不知道珂莱欧斯是谁,但这枚戒指是「克莱特」送的。在戒指里刻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哪怕是再迟钝的男人,也会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吧?
这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在逼我们,逼我们在「被昂发现异常」和「彻底沦为他的玩物」之间,在钢丝上跳舞。
「混蛋!!」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用圣光把那个该死的旅店老板轰成渣。
「喂——!你们两个,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昂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沉重的、仿佛带着诅咒的戒指套在了左手的中指上。冰凉的金属环扣紧皮肤的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被锁链套住脖子的错觉。但只要戴上,那羞耻的内环就会贴紧皮肤,那个名字就会被隐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至少,表面上,它是完美的。
整理好表情,我和莉娜重新回到了餐厅。莉娜跟在我身后,她低着头,故意走得很慢。当我回头看她时,发现她正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眼神…怎么说呢,幽怨?愤恨?
而在她的手背上,还有一圈整齐的、微微泛红的牙印——那是她为了把戏做足,刚才自己咬上去的。
该说不说,这家伙在某种奇怪的地方,确实很拼。
「大家的礼物都打开看了吧?」昂笑着看向我们,目光在我和莉娜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显然是看到了那两枚戒指,「看来领主的好意确实有些贵重了,居然是空间戒指。」
「就是就是!昂,你看!这个金色的宝石好漂亮!」
还没等我说话,艾莉诺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她把手伸到昂的面前,兴奋地晃动着手指,那枚镶嵌着金黄色宝石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且啊,你看里面!里面还刻着昂的名字呢!」
她像是献宝一样,摘下戒指,把内环展示给我们看。
「本来我都想拿出去换金币买这个镇上所有的美食了,但是看到里面刻着昂的名字……嘿嘿,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好好收着啦!这多不好意思啊……」
我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她手里那枚戒指的内环。
在那里,银白色的金属面上,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只有一个名字。
【昂】
那样干净,那样纯粹,那样…刺眼。
没有那个恶心的【珂莱欧斯】,没有代表堕落的绿色,只有昂的名字,独占了所有的空间。
它是完整的。
那一瞬间,强烈的、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只会吃的笨蛋骑士,能拥有这么纯洁的戒指?凭什么她就能得到这样毫无杂质的「归属权」?明明我才是最爱昂的人,明明我才是为了昂付出了一切的人!
为什么我的戒指里要刻着那个恶魔的名字?为什么我要背负这种污秽?
明明大家都收到了戒指,明明都是那个恶魔送的……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个笨蛋骑士......是因为她还没有被「开发」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恶毒的嘲讽?
把我和莉娜扔进泥潭,却让艾莉诺站在岸上,这种鲜明的对比,简直比直接羞辱我还要让我痛苦一万倍。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冲上去把那枚戒指从她手里打飞。
冷静,灵溪,冷静。你现在是温柔可爱的青梅竹马,你不能露馅,绝对不能……
「哼,谁……谁没有一样!我早就戴上去了!」
我强行扯出一个不服输的笑容,把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借此掩饰自己颤抖的声线,「我的也很漂亮,才不输给你呢!」
「好好好,都很漂亮,都很适合你们。」
昂有些好笑地伸出手,把艾莉诺那个快要戳到他鼻子上的手稍微压了压,又对我无奈地笑了笑。那种包容的眼神,让我心里的酸楚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那个,我也收到了。」
昂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属于他的那枚戒指。
那是一枚造型更加粗犷大气的男戒。主石是一颗硕大而炽热的红宝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象征着勇者无畏的心。而在那团火焰的周围,众星拱月般地点缀着三颗细小的碎钻。
一颗白色,一颗蓝色,一颗金色。
那分明代表着我们三个人。
「哇!好帅气!」艾莉诺发出了惊叹。
但我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颗代表艾莉诺的金色碎钻,光彩夺目,闪耀着熠熠光辉。
那颗代表我的白色碎钻,虽然光洁,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光芒有些内敛。
而那颗代表莉娜的蓝色碎钻……
它竟然是灰蒙蒙的。
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透着一股莫名的灰暗。
「奇怪,」昂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颗蓝色的碎钻,「这颗蓝色的宝石怎么看起来有点灰?是品质问题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品质问题。
那分明就是莉娜现在的状态。被玩弄、被侵蚀、甚至精神都开始出现裂痕的…真实写照。
那个恶魔…他居然把这种东西做成了「状态栏」,直接戴在了昂的手上!
「咳…那个,昂,盒子里有说什么吗?」我强行转移了话题,生怕昂再研究下去会看出什么端倪。
「哦,对。」
昂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他摩挲着那枚戒指,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而且,盒子里面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他顿了顿,念出了那上面的字:
『致伟大的英雄:愿这三颗光辉永远环绕在您身旁,指引您前行的道路。』
英雄……指引……
多么冠冕堂皇的祝福啊。可此时此刻,看着那颗灰暗的蓝钻,我只觉得这是最恶毒的诅咒。指引道路?是让我们指引他走向那个恶魔编织的深渊吗?
「那艾莉诺的呢?有没有写什么?」昂转头看向骑士小姐。
「有啊有啊!」艾莉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她差点把它当废纸扔了,「我想想啊,上面写的是……」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无比自豪的欢快语调念道:
『致高洁的骑士:愿你锋利的剑刃永远纯粹,永远忠于守护那心中唯一的君主。』
「这还用猜吗?简直太好懂了!」
艾莉诺把那张卡片拍在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脸上洋溢着自信到近乎盲目的光彩。
「『心中唯一的君主』,那肯定就是指昂你啊!『锋利的剑刃』就是说我的剑术嘛!至于『永远纯粹』……」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金色的马尾在脑后晃了晃,「意思就是说,作为你的守护骑士,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可是都能无比依赖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最聪明了。」昂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因为她这番充满活力的效忠宣言有些提起。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灵溪呢?你的卡片上写了什么?」
昂的视线转向了我,带着几分期待。
我的心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手指捏着那张烫金的卡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用尽可能平静、温柔的声音念道:
『致纯洁的圣女:愿你如百合般圣洁,哪怕在泥泞中,也能绽放出最令人动容的、颤抖的美。』
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都像是在嚼着那个人渣的血肉。
泥泞中……颤抖的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我被按在充满腥膻味的床铺深处,浑身赤裸,在那个恶魔的冲撞下无法控制地痉挛、颤抖……那确实是「泥泞」,也确实在「颤抖」。
「这个寓意也很深刻呢。」昂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泥泞』应该是指我们在冒险途中遇到的那些艰难险阻和黑暗吧?而灵溪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困难中依然保持本心,像百合花一样绽放……『颤抖』是指那种…嗯,令人怜惜的坚强吧?」
「嗯……大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都在抽筋,「意思是让我……无论遇到多么糟糕的环境,都要……坚持信仰,不忘初心……」
我快要吐了。
真的。
如果不是为了昂,我现在就把这张卡片撕碎了吞下去。
「说得真好。」昂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反而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最边上的莉娜。
「莉娜?你那边呢?」
没有回应。
莉娜正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昂手上那枚戒指——准确地说,是盯着那颗灰蒙蒙的、仿佛死掉了的蓝色碎钻。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就像是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具躯壳坐在这里。
「莉娜?」昂有些担心地又叫了一声,甚至伸出手想去晃晃她的肩膀,「你不舒服吗?」
「啊?!」
莉娜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她慌乱地抬起头,眼神中那一瞬间闪过的迷茫和掩饰不住的惊恐,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但在看到昂关切的脸庞后,那层名为「高傲」的面具,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瞬间重新戴回了她的脸上。
「干、干嘛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她迅速地把手里的卡片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掌心里,然后撩了一下耳边的长发,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我的?哼,还能是什么?」
她抬起下巴,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鼻音的高傲语调说道,只是声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非就是那些『举世无双的魔法天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大魔导师』之类的陈词滥调罢了。这种毫无新意的夸奖,我在王都每天都能听到几百遍,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无聊死了,不念也罢!」
说着,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抓起面前的牛奶杯,仰头一大口灌了下去,哪怕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得咳嗽了两声,也依然倔强地不肯放下那只攥着卡片的手。
「是是是,大魔法师莉娜小姐最伟大了。」昂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已经习惯了她的这副脾气。
只有我看到了。
看到了莉娜藏在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裙摆,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身体在极力抑制着某种生理性的战栗。
那张卡片上到底写了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随着某处一团凭空燃起的火焰,某个『坠落凡尘的星屑,唯有在淤泥的拥抱中,才能认清自己原本的颜色』字迹的纸条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