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东冲突已结束,战线全面停火。」
阳光把北温顿河熨成一片碎金。停转的风车投下斜影,影子里歇着装甲兵们的钢铁巨兽。
电台里飘出联合政府的公告,很快被谁拧成了懒洋洋的乡村音乐。
我坐在炮塔边缘,咖啡杯沿留下半圈齿痕。
——结束了。
704独立装备试验营,装甲先锋排排长,德萨菲尔·海耶里斯。
过去五天里,其闭眼的时间不超过十小时。
「换一首,喂~」
「不换。你上周那首电子摇滚,差点把我脑袋震均匀。」
「诶——这根电线是不是露出来了?」
「怎么可能——嗯?」
「哈哈,上当了吧!」
「你等着——我出来——」
咚。
闷响从通讯员舱口传来,紧接着是吸冷气的声音。
一顶迷彩头盔冒了出来,藤蔓纹路在日光下泛着青灰的哑光。
头盔主人——通讯员德娜——正徒劳地隔着装甲揉脑袋。
她摘下头盔,修剪利落的金发乱了几缕,一手捂着头,缓缓转向我,另一只手指向驾驶舱:
「排长,菲宁同志企图让通讯员昏迷——」
「——我没有!」
另一个头盔从驾驶舱窜出来。
炮手菲宁,总趁驾驶员汉森科不在时偷摸电台控制权。
她眨着眼,瞳孔里漾着百分之百的无辜:
「我只是想学习电台操作规程——」
「学放空大脑操作吗?」
「诶别——!」
德娜探身去抓,菲宁泥鳅般钻回炮塔。徒留一只手在空中虚握了握。
「排长。」
德娜转回来,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咱们的新头盔,到底什么时候到?」
「回基地以后。」
毕竟谁都不想每次爬出舱门,额头都和装甲钢来次亲密撞击。
这算是设计师留在图纸上的一个小小缺陷。
我举起咖啡杯。凉了。
恰在此时,电台被谁关掉。
一直掩在电台声底下的口琴声浮了上来,清亮,悠远,带着河水的湿气。
我朝坦克另一侧望去。
装填手哈伦凯坐在河畔石头上,口琴抵在唇间。
几个其他车组的家伙围着他,有人合着拍子轻叩膝盖。
他只有在这种时候话才多——不,是用音符代替话语。
「排长。」
一杯热腾腾的新咖啡递到眼前。
驾驶员汉森科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旁。
那双蓝眼睛望着河对岸。
远山轮廓上,几缕硝烟还未散尽,像脏了的纱布贴在天空。
「这仗,真的会打起来吗?」
他声音平稳。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停火而已。」
「嗯。」
他点点头。
「结果都一样。」
他总是这样回答。
就在这时,我胸侧的单兵通讯器震动起来。
指示灯由暗转绿,规律闪烁——等待许久的命令终于来了。
我放下咖啡,接通,聆听,关闭。
然后打开车内通话频道,手指扶正麦克风:
「全体登车。」
风声灌入耳廓。我从车长塔探出半身,让疲惫的眼睛浸入流动的景色。
远山,残树,被履带碾出深痕的土路——它们向后流去,像一卷正在倒带的胶片。
一整天没合眼了。
风刮在脸上,带着晚春将尽的燥意,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滋滋——萨菲尔,你们到哪儿了?」
我们营步兵一排排长切斯特的声音挤进耳机。
「没你们快。」
我按住通话键。
「第一批撤的可是你们。」
「说好的那箱『补给』,别忘了。这几天追你们坦克,我们腿现在还在抽筋。」
「行。欠你的。」
我松开键。电流杂音消失,世界重归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冲突结束了。下一次呢?
一个月后?一周后?
还是说,和平本就只是两场战争之间,那次稍显漫长的喘气?
我闭眼,深深吸气,试图压下这些纷乱的念头。
就在这个瞬间——
余光边缘,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违背了自然的轮廓。
规则的直线。厚重的阴影。
——坦克。
「全车左转!战斗准备!」
我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
「敌坦克!四百米!树丛!」
舱盖在我头顶合拢,金属撞击声像咬紧的牙关。
发动机咆哮,履带撕扯地面,车身猛地倾斜——
紧接着是撞击。
不,不是撞击。是某种更粗暴、更原始的力量,像巨人的拳头砸在车体左肋。
整个世界横了过来。
我的头撞在观察镜支架上,视野瞬间被猩红与黑暗撕碎。
耳畔是金属断裂的尖啸,大抵是履带板崩飞的轰鸣,以及某种液体泼溅在装甲内壁的黏腻声响。
烟雾弹释放钮被我砸下,但指尖传来的反馈迟滞而空洞——系统可能失效了。
然后,第二击来了。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超过了耳朵所能理解的范畴。
只剩下纯粹的震动,从钢铁传入骨骼,再从骨骼碾过每一寸神经。
黑暗升起。
不是从外部涌来,而是从体内每一处破损的缝隙里渗出,迅速填满眼窝、喉腔、肺叶。像河流最深处的淤泥,厚重,柔软,不容抗拒。
在最后一线光消失前,我听见——
不,或许只是想象——
电台里那个遥远而愉悦的声音,仍在重复:
「……漠东冲突已经结束……」
接着,一切归于沉寂。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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