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风起蒲绒

 ……


意识是被疼痛拽回来的。


一阵阵尖锐的警报声刺激着我的大脑。


眼前由昏黑变为暗红,再由暗红转为断续着的黑。


神经重新工作,我感到一种古怪的麻木,随即是撕裂般的痛楚。


但我还能动,这就够了。


求生本能驱使着我拽动着身躯,在狭小空间中向那高处的亮光移去。


就在我摸到变形的车长塔的扶手时,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从炼狱中拉了出来。


来自外界的光芒重新进入我的眼睛,意识也随之清醒:


伏击,幸存。



「滋滋滋——」


「滋滋滋——」


我还未缓过劲来,对地攻击机的机炮便毫不留情炸响。


我翻身滚入路旁的壕沟。


汉森科沉重的身体几乎同时砸在我旁边。


机炮的弹幕将我们刚才的位置连同泥土、草皮和某些更柔软的东西一同掀上了天。


灼热的气浪和碎渣从头顶泼洒而过。



或许只过去了几十秒。


世界重归死寂,只有火焰吞噬物体的噼啪声,单调地重复。


我慢慢探出头。



泛黄天空里的黑点渐渐消逝在日暮之中。


余晖中,河边、柏油路、几棵孤树、一地碎片、熊熊火焰。


火焰来自钢铁残骸,碎片则来自石土、装甲和人。


「排长。」


 我接过一旁汉森科递来的步枪,踏上黑或红的土壤、


 真的静下来了……


 没有其他活人了。 


 我转头,看向汉森科。


他脸上混着黑灰和干涸的血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肮脏的肤色衬托下,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重复——704装甲营……第一——先锋排……」


  「……否收到撤回至本克维斯顿的命——……」


   我用满是伤痕的手取下不再正常运行的无线电。


   还有164公里的距离。


   我望向西北方。天际线模糊不清。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一处。


离坦克残骸不远,半掩在翻起的泥土里。


一只手臂,自肘部以下。迷彩服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上,一块表盘碎裂的腕表,指针永远


停在了某个时刻。



我盯着那截手臂,看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

胃部没有抽搐,喉咙没有发紧。只是一种熟悉的、沉重的感觉,从胸腔里漫上来,像冰冷的潮水,淹过心脏,淹过肺叶,然后停滞在那里,不再上涨,也不再退去。


我移开视线。没有必要再看。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这就够了。


我看向汉森科,他也正看着我。他看到了我看到的东西。


「能动的,就这些了吗?」


我问,声音沙哑,但平稳。


他沉默地拍了拍自己的装备包,又指了指我腰间几乎空了的弹匣袋和水壶。

然后,他弯腰,从脚边焦黑的泥土里,捡起一个野战水壶,壶身上有用刀刻着歪斜的名字。他看了看,没说话,把它塞进了自己包里。

我明白了。


还有164公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燃烧的河岸,看了一眼断臂伸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我的兵。


「走了。」


我转过身,背对夕阳和这片刚刚诞生的坟墓,


「我们回家。」


风从河面吹来,卷起几片灰烬,和一两缕轻得没有分量的白色蒲绒,掠过我们沉默的肩头,飘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我们开始向北走。一步一步,踩在焦黑或暗红的土地上。


前方是漫长的黑夜,和更漫长的164公里。


但我们会回去的。


必须回去。


手表停在那一刻。


而我们,要走向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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