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空降

「汉森,警戒。」

在汉森科第五次调整肩带时,松针正从他橄榄色制服的袖口钻出来。


我们放缓了脚步。

树木变得更加繁茂,脚下也变得松软。

于是停下来确认:

指北针在战术手套下震动。所在地变得明了——克拉维堡森林东部边缘。

而沿着道路继续向西,一片未标明的建筑群散在森林之中。

目标已经确定。我们需要补给。


穿梭在林间小路,汉森科拨开拦路的断枝——

——森林的腐叶味里混进了铁锈腥气。

一座二层小屋首先进入视野。

随后是一座双卷帘门的仓库,再是一旁平房。

侦察、规划、执行,我与汉森科凭借着先前在突击队的经验与默契,悄无声息靠近了第一座建筑物。

搜查是顺利的,没有其他人。

我们将发现的食物和水收入囊中。

随即我们来到了仓库侧旁的小门。


仓库内没有灯光,但从半开卷帘门下透进的阳光,使屋内不显得昏暗。

相反,正中央一用防尘布盖住的大型物体额外瞩目。

「排长,是坦克。」

当阳光刺穿防尘布的刹那,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遗忘了,还是弃用了,在或者说糟糕一些……


我猛地抬起头,一阵裹着柴油味的穿堂风吹过。

一团晃动的影子裹着迷彩而来。

而那个人,不是汉森科。


「站住!」

走近的人明显没有注意到坦克阴影中的我。

面对枪口,Ta似乎还想张口说些什么,但随即被汉森科的警告吓得不敢再动了。

我迅速将进来的门锁上,并拉来一旁的大储物柜将门彻底堵死。


对面是什么身份?有几个人?意图是什么?

一连串的不明情况让我神经紧绷。

「火力班,监控路面。」

我向着不存在的友军下令。喊的额外清楚



一秒,


两秒,


空气似乎凝结了。



「排长。」

汉森科的声音平稳传来。

「迷彩样式和师徽……像友军。」

我快步来到汉森科身旁,观察着那位「闯入者」:

双手没有武器,衣着森林迷彩,师徽为一只展翅猎鹰——.23空降师。

半蒙面围脖上,是一双因部分惊恐而颤烁的淡黄色眼睛。

头盔罩下则是一头棕色、略显杂乱的长发。


可疑。


「我是……」

「身份。」

我打断,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第23空降师,缪安·伦德萨,一等兵……」


「证件。」


「掉了……」


「三。」

我的声音没有温度。


「我在撤离名单上!我们团是第一批……」


「二。」


「——听我说完!」

她几乎喊出来,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

「我跳伞主伞故障副伞挂树躲巡逻滚下山坡枪也丢了就剩这身衣服和头盔地图指北针全没了在森林里转了四天刚刚在坡上看见你们我就——」


一个人会这么倒霉吗?

如果换做别人,或是以前的自己,是绝不可能相信的。

但经历过88年那次任务后,我和汉森科清楚得到了一结论:

当一个人倒霉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

另外,迷彩服上沾满后又拍掉了的泥土印,头盔上白显显的磕痕,再到划破了的半只手套,

无一不令伦德萨的身份和经历愈发可信,真实到我的内心涌上一股难以描述的感受。


「口令。11日的。」

汉森科突然问,声音缓和却不容回避。


伦德萨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但随即掩住了话头,眨了眨眼睛,眼神由不解到困惑,最后化为警戒。


「回令?」

她反问,声音微微发紧。

「风轮。」

汉森科让了一步。


「飞霄……」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我想那围脖后一定是包含太多的笑。


汉森科点了点头。

「背得不错。」

他枪口略略下垂,

「704独立装甲试验营,汉森科。去年军事汇演,你们师的话剧团在我们基地演出过。」


伦德萨怔了怔。

「……有吗?我不记得…没有过。」


根本没有过。

我很清楚,汉森科也很清楚。


「哈,看来是我记错了吧。对了,前一个半月在这块地办的军民演出我们一定一起看过。」

汉森科转移了话题。


「……斯夫切少校那次?」

「对 我们营甚至想了一个有意思的问答。」

汉森科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从表面上看,那只是一个平常很冷淡人的微笑。

但我知道,汉森科还没放下心。

「「他下舞台时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


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伦德萨明显愣了愣。

「额…他好像滑倒了然后摔了下去,」

「后来听说是个倒霉的列兵一个人擦完了整片地板。」


紧绷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伦德萨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动了围脖上的尘土。

「是跟我一个班的」

她苦笑,

「那家伙擦了整整一夜。」


汉森科与伦德萨一言一语交谈着。

谈话结尾,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欢迎加入,战友。」


我将步枪甩在身后,指节的老茧无意识摸着枪身。

「23师的特调传闻比我们的急救止血剂还能让人清醒。」

汉森科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平静的蓝眼睛,

「叫我汉森科就行。这位是海耶里斯少尉,我们的排长。」


我同时收到来自伦德萨和汉森科的目光。

唉——我明白了。

「……德萨菲尔。」

我最终说,算是认可。


误会解除,仓库里沉重的寂静终于变得可以忍受。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堆防尘布覆盖的钢铁。


伦德萨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

「这么说……我是空降兵,这坦克也像是『空降』到这的。我们凑一起,算不算『空降装甲兵』?」


无人应答。

汉森科转身开始检查坦克的履带。

我检查一旁的木箱。


伦德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好吧……看来是支挺『冷酷』的队伍。」


仓库外,风穿过林梢,发出遥远的、类似潮水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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