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取回

我推了推阿涅斯,她瘦弱的身軀晃了晃,把蓋著的毯子拉上了點,身子往下縮了些

「……!」

但又突然將毯子扔開,慌亂的退離,並將身子撐起

即便是驚醒而顯得凌亂,散亂的棕色髮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流動的琥珀,那雙如祖母綠的眼瞳更是閃爍著光芒,唯一的問題是她看起來對現況困惑且驚恐

現在將她頭砍下來肯定很美——腦中突然閃現這種想法,又被揮之即去

「阿……抱歉」

醒後幾秒才從混亂中恢復,想起睡前的事情與自己的處境

對此我只是輕點頭,便就地躺下,蓋上另外一條毯子

「您……不會不舒服嗎?」

穿這鎧甲躺著當然不舒服,先不說能否安適休息,連爬起來都非常困難,有時還得他人攙扶

可是有除此之外的方法嗎?本來我會坐在火堆旁練習魔力操控,但既然有了旁人,就算是裝模樣也得躺下

「……」

我沒有回應,阿涅斯放棄得到回覆,坐在毛毯上專注盯著火堆,守夜本身就非常無趣

在睡毯中繼續練習魔力,在明白知道替代我五感的正體後,在這幾個月多少有些成果

最能明白的是散播在外的魔力密度有著極限,畢竟是從身體向外擴散,要將它們向內壓縮本身就相當考驗技術

不對,該說是個檻嗎?我直覺到不論是我的魔力量,以及控制技巧都超乎旁人

不然那魔法師不可能那樣吃驚,但不知為何只要到某個極限值,哪怕一絲一毫,都沒辦法繼續提高密度

至於身體的部分就簡單多了,與前世的遊戲不同,這裡的強化是單純強化皮膚、肌肉與骨骼,以此來獲得更高的速度與強度

但要說盔甲對魔力使用者沒有用嗎?當然不是

先不說我需要頭盔遮住頭顱,要強化到足以抵擋金屬製武器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性價比可不怎麼高

這樣又過個幾小時,東方翻起魚肚白,有雙手接觸到我的胸甲背部

「大、大人? 已經白天了」

就算知道我的稱號,對於該如何稱呼,她仍舉棋不定

「叫狩顱者就好」

「好、好的」

從被窩裡爬起來不需太久,畢竟根本沒有睡

阿涅斯昏昏沉沉的茫然看著甲冑,黑眼圈掛在眼窩旁邊,明顯沒睡好加上熬夜讓她不好受

但她沒有抱怨,記得說過她父親是從普通人向上爬升,是有遇過危險的經驗嗎?

這問題問了也沒用,我們間沒有親密到這種程度,也沒必要詢問,該滿足於現況

「上去騾子」

「恩」

她穿上了被鮮血浸染的襪子與皮鞋,試圖巍巍顫顫忍住疼痛站起

為了避免結痂的傷口裂開,我直接抱起她放在騾背上

「嗚哇哇哇!」

紅暈從臉頰上升起發出了不像話的驚呼,她嬌瞋著我,變得銳利的雙眼還泛著些許淚光,似乎是第一次受到這種肢體接觸

「謝謝您,但要動作前能否先經過我的同意?」

騾子此時發出嘶鳴,像是附和她的話,不過多半是在抗議太重

牽著韁繩沿著過來的道路往回走,邊舉著蠟板交談

「有辦法得知誰是襲擊者嗎?」

「若您願意留些活口,應該能找出線索」

「委託者有可能留下線索嗎?」

「這……其實不太可能,能鬥倒父親的不可能是這種貨色」

她輕哼了聲,能感受到她的驕傲

是從情感上不想相信,還是真的不可能?我沒問出這種不討人喜歡的疑問

「還是得再看看情況啊」

阿涅斯所說的也不無道理,強盜不可能知道幕後指使者,此行的目的最好專注在奪回財富

通常掠奪完會立刻轉移,到安全地點再慶祝,如果拉斯在的話能迅速追蹤

但沒有的也沒辦法強求,反正這麼多人的痕跡可不好隱藏,跟著足跡總能找到人

「得加快腳步了」

「欸?噫!」

算一下時間他們可能還在宿醉中,能在這時間襲擊最好,我用魔力加速步伐,讓騾子跟在後頭小跑

阿涅斯抱住騾子的脖子,盡力讓自己不被甩下來

以這速度僅僅花了昨日的一半時間就回到當地,現場只剩毀損馬車與屍體

她立即從騾子上跳下,因為腳底的傷口痛到半跪在地

「能抱妳吧?」

這次我有先有禮的將蠟板遞到因為疼痛而眼眶含淚的她前詢問同意

「嗯?欸?......啊,請」

即便視線被淚水模糊,但還是讀懂,她體溫散發熱氣,臉色發紅,最後才輕輕吐出聲音

我又把她放回騾子上,抽出劍直接寫在地上

「先重新塗藥,是要埋葬父親吧」

「是,難道您願意……?」

即便她坐在騾子上,身高還是差我一個頭,此時又像畏懼似的將頭低下,眼睛抬起看著我

不知有心還無心,眼眶泛著淚的她此時樣貌很能激起保護欲

我輕微晃動頭盔,指了指騾子背上的行李,再指著她的腳,讓她重新塗藥,隨即走回某具屍體旁

這很容易分辨,只要觀察阿涅斯奔往的方向以及相貌即可,兩人非常相似

雖說有蚊蟲飛舞,但死亡時間不到一天,除了穢物與血味之外沒什麼臭味

舉起破木板代替鏟子在路旁挖了個坑,土質鬆軟所以不算太難

將屍骸抱起輕輕放入其中,最後用厚重的泥土埋起,避免被野狗挖出啃食

「嗚嗚嗚……謝謝……」

我沒花力氣回覆,直接跳回馬匹拉起韁繩繼續追蹤目標,讓她在騾背上平復情緒

「呃……嗚……」

背後不斷傳來啜泣聲,我死時會有人替我哭泣嗎?

肯定是會的吧,我對原先的生活沒什麼不滿,有普通的家人與工作,也有來往的朋友,繼續活下去即便沒辦法大富大貴,也能在家人簇擁下好好的死去

現在卻在中世紀奇幻世界裡中想辦法找回頭顱,這是什麼荒謬的笑話,心底被股沉甸甸的玩意壓上,令人不適

將開始在眼前閃現的回憶塞回箱底,曾經的快樂雖讓人頓時一笑,隨之而來的卻是無限的失落

「……狩顱者?」

情緒正在沖刷理智,各種情感混合成無法描述的感情

「……狩顱者?有聽到嗎?」

在失去大部分情緒時還能有這樣的反應,維持這種狀態過了將近一年,對於這種狀態也有些陌生,對如何應付有些不知所措

「狩顱者!」

有人在呼喚我?我脫離原先的泥沼回過神來

「怎麼了,都沒有回應」

我搖搖頭

得小心不要回憶過去,已經回不去了,那個世界的我已經徹徹底底死去

在恍神時腳下出現痕跡,有少部分馬蹄印,以深度來看是有安上貨物,但沒有騎人,除此之外還有數十人凌亂的腳印

「能、能解決嗎?」

阿涅斯發著抖,雖然因為憤怒所以試圖讓這位不知名的騎士出手,自己也跟了過來,但說到底他們可是殺光父親重金聘來的護衛的襲擊者,光憑一人能應付嗎?滿臉就是這種疑問

答案顯然是沒辦法,他們不會隨意找全副武裝的旅行者麻煩,甚至願意退讓,但不代表被武器架在脖子上時會瑟瑟發抖的求饒

「待在這裡別動」

「恩、恩……」

寫完字將樹枝隨便扔走後便開始追蹤

在夜晚戰鬥是最好的選擇,光線對我沒有異議,躲在黑暗中襲殺盜賊的安全度最高

雖說這麼想,在做決定前需要先探查敵人狀態,因此將魔力打散並順著痕跡擴張與此同時向前移動,魔力前進了數公里後隱約碰到什麼,因為過於分散所以難以分辨

將魔力再次聚集,這次確實感覺到了,是群倒在地上、受宿醉所苦的酒鬼,周遭沒有人清醒著

就憑這些人?怎麼殺掉阿涅斯父親的護衛?單純憑著人數優勢嗎?

回想起倒地的屍體不算多,是因為逃亡所以沒時間召集人馬?

但現在這些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大量財寶就在旁邊

憑這程度判斷,現在介入也沒問題,不用等到晚上了

將武器從鞘中抽出,小心翼翼的避開偶爾爬起的盜賊,與從後頭劃破守夜人的脖頸,哪怕穿著板甲不斷發出噪音,也安然來到睡死的營地

來到這距離,就不需要再隱蔽了,驅使魔力用力蹬地奔了出去

本來這雙鐵靴就足以致命的盔甲兼武器,目前板甲與體重恐怕有一百多公斤,再加上魔力,連劍都不用揮就踩碎了躺在地上的好幾顆頭顱

「蛤……!」

「……怎、怎麼回事!」

「有?有入侵者?」

開始有人驚醒並伸手拿武器,趁這混亂出劍剁了好幾人,待真的有人舉起武器與我對峙時人數已經只剩一半

說是對峙也有問題,因為他們正忍著頭痛,顫抖的雙手頂多拿把武器,身上的甲冑早已因為狂歡的關係脫去

「不、不是將那少女交給你了嘛!」

有人在說著廢話,真以為到了這種地步還能用言語解決?

所以我沒有浪費力氣回答,反正在地上寫字他們也讀不懂

我踢起掉在地上的短劍隨手擲出

「嗚……呃!」

利刃刺入某人腹中,為了降低武器損害,我將手持的長劍放回鞘中,舉起地上的武器收拾其他人

雖說矛、錘、斧等等幾乎沒用過,但基本上往人家頭上招呼就行

留下滿佈屍體的現場後,開始慢慢地將被從馬背上卸下的珍貴物品放回去,打算做為戰利品運走

當然,有刻意留下瑟瑟發抖、折斷手腳的領頭做為情報來源

直到有人出現在魔力感知中

「那姑娘運氣真好」

我直起身子轉過去直面那青年,他站在樹林中距離我約五、六十公尺

雖然面貌溫和,身姿也不像練家子,身軀也如書生般瘦弱,初看感受不到任何威脅,就像在城內能看到市民子女般

但這裡可是屠殺現場,能以這種態度跟我搭話本身就有問題

最能判斷有問題的是給人的氣勢與藐視,把我與倒地的這些盜匪等同的上位感

「在善心流浪騎士幫助奪回家產,故事停在這多好不是嗎?」

他說錯了,我可不是騎士,不用講騎士精神,所以我將斧刃碎裂的破爛斧頭直接扔了過去

「呵,這麼野蠻啊?」

他甚至沒有動搖,地上突然冒出石壁擋住飛斧

……魔法師啊,而且與之前那個三流貨色不同,那傢伙使用魔法時全身都散發著魔力,眼前這青年只有雙腳散發魔力就有同等效果,技術明顯更嫻熟

「能否將那些交出來?我無意交戰」

青年臉帶慵懶指著金銀珠寶

即便被攻擊了依然如故,與其說沒有將我視為敵人,不如說是嫌麻煩不想花時間

嗖——

「喔?想要打嗎?」

見我刀劍出鞘,雖然姿勢未變,但身上浮現出黑影,我搖了搖頭用劍尖指向泥地

「一半」

帶著這麼多財富也很麻煩,懷璧其罪,為了避免成為貴族的肥羊犧牲也是沒辦法的

「一半啊……那可不行,客戶要的是全部」

他瞇細眼睛,魔力正在聚集並灌入地中

「最後再說一次,能離去嗎?」

心沉了下來,在不知道對手底牌的情況下很危險,尤其還是個敢直面戰士的魔法師

要為了這些財富與他敵對嗎?無論答案如何都必須盡快做決定,那青年附近的土地已經浸染魔力,只要心念一動就會有大量土石朝我飛來

「財產轉移時有些東西不見很正常吧?像馬匹與部分」

「真可惜」

字沒有寫完,礫石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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