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名字?」
太陽逐漸下山,差不多該停下了,我將懷中蠟板舉向她
因為她一直低頭楞楞看著地面,還得敲打幾次臂鎧製造聲響
「啊,抱歉」
她慌亂的抬起頭來,臉孔上各種情緒五味雜陳,似乎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至少沒有哭喊著這是夢,或者呼喊父母,這心理素質已經值得稱讚了
這也是最初注意到她的原因,就算被群男人圍著也始終不放棄的膽量,以及在危急時看到我寫的字,能立即意識到我的想法的聰慧
現在雖然有所消退,眼中仍充斥恨意,不僅是那群傷害她父母、搶劫財富的盜匪,少部分投向我這,怨恨我不肯替她復仇
「阿涅斯……」
「好,阿涅斯,先來處理晚餐」
使用蠟版寫字非常耗費時間,每寫上幾個字就得抹掉,所以在問完名字後就站在她旁邊,拿樹枝在地上寫起字
「恩、好的,請問我該怎麼……」
「先看我做過一遍」
有段時間沒做了,畢竟這陣子頂多拿出睡袋就躺到裡面休息,然後等待幾個小時讓身體恢復精力
但現在多了個人,還得多處理個飲食問題
之前與拉斯、亨利他們出委託時雖然會從他們手中接過食物,但實際上都沒有吃過,都是跑去別的地方倒掉或塞到皮包中,單看當天是吃熱食還是乾糧
當然直接給硬麵包或肉乾方便許多,但熱食偶爾是必要的,例如在家人死去後的時間
帶著不熟悉的她收集地上木材升起了火堆,火焰有股能吸引人的魔力,阿涅斯坐在毯子上,凝視著躍動的火舌
光是旁邊多了人就感到不同,火焰的溫暖又加上些許人的體溫,讓人有些不自在
再次敲了敲臂鎧吸引她的目光
抽出劍時她稍微愣住,張著嘴巴,目光呆呆地盯著閃爍火光的鐵器,才回過神來瞭解我是想要寫字
「我不會將妳當作奴隸,如最初所說只是需要根舌頭」
阿涅斯有些不自在,但也沒辦法
「待在我身邊替我開口,除去特殊情況如戰鬥、如廁等時間之外」
看她那纖細的身軀,我敢說我現在的手臂恐怕都比她的大腿還要粗,更不用說與敵人交戰了
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慢慢看著我抹去文字
「雖然不支薪,但如果有需要花費處可隨時跟我要錢,我不會問用途」
我手上沒有太多現金,如果要付薪水有可能付不出來
「如果找到接班人,隨時想離開都行」
只是想要有人替我開口,當然她走之前,我會要她與接班人好好交接
我自認為以這世界的標準來看寬鬆了,當然無法與她以前的生活相比,但我也沒辦法
「目前有問題嗎?」
「沒有」
她毫無精神的輕輕回應,不太確定在想什麼,似乎把仇恨塞進心底,專注讀我寫的字
而在告知我的安排之後,必須立下規定
「有幾條規定務必遵守,首先絕對不准逃跑,我對氣息非常敏感」
雖說我們之間談不上信賴,但對於僅靠言語約束不了的,我會考慮使用物理,簡單來說會給她裝上腳鐐
「不准嘗試用任何形式傷害我」
阿涅斯沒有說出口,但那張「你在說什麼?」的表情非常顯眼
即便這顯得有些廢話與理所當然,但還是得清楚將所有形式的傷害都包含在內
「包含合謀背叛、偷竊個人資訊給我的敵人等等間接損害」
這時她才比較能理解的緩緩點頭,傷害可不只是物理上
「最重要的是不准直視我的頭盔」
她茫然地看著我的臉,然後連忙低下頭
雖說不知會多久,但我會跟她同行段時間,必須先將這件事定好,免得有天她突然意識到頭盔裡沒東西
「有問題嗎?」
阿涅斯保持低頭,像是凝視火光的陰影
「您之前有說,下次遇到那群盜匪就會殺光他們……是真的嗎?」
「對」
「那能現在折返……嗎?他們奪走了全部家產,您能藉此機會……致富」
極其難受的將話吐出,被迫卑微的將父親財產作為報酬來誘惑他人,肯定不怎麼好受
這問題我早就料到,這漏洞非常好發現,回答自然早就想好
「先把鞋子脫下」
「欸?」
她茫然的目光投了過來,接著臉色開始羞紅,肩膀微微顫抖,最後又意識到什麼似的變得慘白
「快脫,只是想檢查」
我催促道,我知道這要求非常可疑,所以進一步說明
「嗯?」
如水的眼瞳如湖面微微發抖,但突然間發覺什麼,將淚水收回,快速瞥了我頭盔一眼後將頭低下
她用雙手按住左鞋鞋根與鞋身,小心翼翼的將皮鞋脫下,再將襪子褪去,然後將白皙的嫩足朝向我,接著又對右鞋如法炮製
因為雙腳懸空,姿態自然有些失衡,顯得有些不雅觀,因此她緊緊壓住微微飄起的裙襬
我沒有折騰人的意思,便半蹲下來檢視腳底
如我猜測的,不常出門的富貴女兒不可能耐受的了這段步行,哪怕只有走半天路,但出入都用馬車的她不可能不起水泡
嬌嫩的皮膚被早就被破掉的水泡弄得鮮血淋漓,連原先潔白的襪子都被血液浸成鐵鏽色,這還能不叫痛,甚至表現得龐然自若也該驚嘆
因為疼痛而多少有些奇怪的走路姿勢,也以為是因為喪親之痛才如此
「為什麼不說」
「恩……呃……」
她視線左右晃動,明顯就是害怕我的反應,如果我發起怒她可沒辦法抵擋
我走去騾子取下藥膏,那是亨利親手製作並贈送給我的,修士大都很擅長這種東西
「塗上去,這是修士贈與我的」
「啊…..謝謝」
她怯生生地慢慢伸手接過藥膏,正要塗抹時我再度伸手制止
在她的困惑下我用飲用水沖洗了傷口,雖稱為水,但為了防止腐敗,裡面添了些葡萄酒或者醋,所以在接觸時令她表情扭曲、身軀抽動,小聲地發出痛呼
「......啊!」
她用力閉上眼睛,手用力按著坐著的石塊,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直到水停下她才抿了抿唇,不安地將話吐出
「是為了沖洗傷口……嗎?我曾看過傭兵這麼做過」
「很少受傷?」
「這樣的是第一次」
「能這麼忍痛,不錯,可以塗藥了」
雖然這種傷口對士兵來說是小意思,甚至根本沒有這問題,腳下早已磨出厚繭
但對嬌弱的富貴子女來說理應不怎麼好受,哪怕她穿著的襪子與鞋子都是高級品
她塗著藥還是能讀字,她有些不穩地將腳放在石塊上慢慢塗抹,我自顧自繼續寫著
「既然要去宰了他們,我得先問些事,你們是誰,本來要去哪裡」
如果報完仇、搶回財產,她要怎麼做呢?會要我護送她到最近的城鎮,然後找個人代替嗎?那也不壞
「父親是富商,此行其實要去親戚家避難,車上是全部家產……」
似乎值得懷疑,攜帶大量財富應該會雇用有力護衛,就算數量不足,品質也是有保證,剛好遇到擁有足以襲擊這樣車隊的盜匪的機率有多少?
不是過於輕忽、護衛有問題,就是他人從中作梗
阿涅斯有著同樣的疑問
「本來是要到大伯家暫居,人手也是可信的,但……」
她停下手邊動作,謹慎著將頭抬起,視線停在我的胸甲處
「不太確定是誰,有好幾個人選」
眼神閃爍著,困惑、懷疑與憎恨雜在一起
「之後就能知道答案,明天坐在騾子上」
「真的可以嗎?」
視線轉到那頭騾子,雖然騾子通常耐操,但載著眾多行李的情況下還要多加個人,真的可以嗎?意思很明瞭
「我還以為富貴子女都會恃寵而驕」
她睜大眼睛,盡力將嘴角上揚,露出苦笑
「父親作為商人很有能力,從普通市民向上爬升,從小看到大多少學到些皮毛」
言語中透漏著驕傲與悲傷
「要不是運氣不好,也不用像逃難似的逃離」
從白天時馬車倒下的方向來看,應該是往帕特爾伯爵那移動
「若為襲擊,誰有可能是主使者」
「恩……首先是我大伯,他可能貪求父親的財富,不過他不像是有錢有能力謀劃的樣子」
她握緊的雙手發顫,似乎不想相信可能是有血緣相連的親戚,因此矛頭很快指向他人
「最有可能的是貝瓦議事會的那群老頑固」
不只拳頭,全身都開始顫抖,原本稍微平息的怒氣如沸水翻騰
「發生什麼事?」
我的原則是不希望別人多管閒事,因此我也不會問些有的沒的,與拉斯、亨利和死去的克爾都是如此
但如果關乎我的安全就另當別論,就算想要隱瞞我也會強行讓她吐出來
幸好她願意順從,否則就有些麻煩
「是這樣的……」
故事很簡單,就是他父親想要獲得城鎮議事會中的席位,失敗的結果就是為了免遭報復,逃難似的逃往其他城市
對當事人來說是悲劇,但旁人也只會覺得司空見慣
不能說冷漠,恐怕少女以往聽著類似故事時應該也是同樣看法,不會想著不幸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是意外還是謀害,明天就知道了」
我攤開領主贈與的地圖,比起市售的地圖更加準確,精準詳細的地圖算是軍用品,受到嚴密管制,市場上能見到的甚至會刻意強化誤差
貝瓦城在帕特爾的西北方,不論是否真的是追兵,都不會影響行程
確認完畢後捆起放回行囊中
「報完仇後妳要離開嗎?」
這問題才是我原先想問的,剛才的話題雖然重要,卻算是偏離主題
「父親的人脈都在貝瓦城,如今早就破損不堪,更不用說會不會協助女兒身的我都是未知數,大伯嗎?恩……呵」
像是自嘲般,對處境只能發笑了
即便話沒有說完,也大概能理解意思
「所以能跟著您嗎?」
「這不就是我的想法嗎?」
「呃……因為……不,是沒錯」
眼瞳左右晃動著,擔心我會因為剛才的話與陰謀改變主意,但又怕我真的這麼做而塘塞過去
「先休息吧,我先守夜」
雖然我不需要睡眠,但若完全都是我醒著會顯得太突兀,所以她也得分攤工作
「啊,請等一下,請問該如何稱呼您」
「狩顱者」
「……」
她五味雜陳苦笑著,光是那,就能猜到她對這荒唐外號與現況的意見
終究沒把想法直說出來,便躺上毯子,因著疲勞緩緩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