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春天

在城門外頭,拉斯和亨利都來送我離去

除了他們倆之外,還有匹載著營帳等遠行所需物品的騾子,以及領主隨從

「這是領主大人的贈品與獎賞」

他低下頭以低姿態敘述詳細內容

「除了野營用具之外,還有十日的乾糧、油燈與鍋具等物,除此之外……」

聽著的同時,我伸出手撥開被緊緊包住的行李,將我的魔力塞進去,點收確認是否無誤

「都是上乘品,算上這騾子,至少要十枚金幣」

拉斯計算著價格,偶爾伸手觸摸確定品質,偶爾嘖嘖幾聲

「替我感謝領主」

不需要亨利代替我開口,隨從看著地上的文字就點了頭

「我會轉達伯爵您的謝意,另外伯爵要我轉達您一件事」

我停下動作,將頭盔正對他等待開口

「若您方便,下次經過時還請給予協助」

我微微點頭,這絕對不是原話,少壯獅子不可能出現這種態度,想必是他眼前男人調整過的結果

而且會需要我給予什麼協助,難道是預設自己會挑起什麼爭端嗎?

「不過有些奇怪,先不論人品,領主通常會延攬能使用魔力的人員,伯爵竟然完全沒有……?」

修士停頓下來進入沉思,那雙手瞬間被黑影遮蔽,因為有了經驗,能看出他是在將魔力放出體外

他咕噥著什麼,卻因著魔力相互抵消,所以沒聽清楚

雖說留下些疑惑,不過一切確定就緒,武器、盔甲都已經徹底保養過,遠行需要的物品都在,皮袋內的錢幣叮噹作響,沒有需要延遲出發的原因

將頭抬起,護脖能感受到太陽的熱度,雖說魔力感知無法辨識今日天色,但能知道天氣不錯

「告辭」

寫下這番話就牽著騾子頭也不回離去,不需要太多言語,雖然合作了段時間,算是不錯的關係,但終究不是什麼好友,哪怕知道這輩子可能不會再相見也無需多說什麼感傷話

隨從目送我走上段距離,便回到城牆內,至於拉斯和亨利也沒有流漏特別的感情,拉斯對我行了個禮,雖說看不出其中含意,至於亨利則低下頭為我禱告未來的旅途

……其中夾雜著希望我不要太執著於砍人頭

他們都知道我的目的地是格希斯

聽聞那裡的瘋領主將自己的女兒做成標本保存,懷抱著說不定在這有魔法的世界中,會有辦法能讓我長期保存頭顱的想法出發了

理所當然他們的反應各不相同,新人尷尬地打著哈哈,拉斯大笑著說著「果然是你」,亨利的眼角抽著,意識到無法阻止後嘆了口氣

雖然才出發不久,但單純回憶也能讓我的內心浮現些許「有趣」的感情

旅途算是無聊又意外地有意思

冬天時被迫到處支援各村莊時就有發現,四處都有開荒的痕跡,小型村莊每隔幾天就能看到,至於村鎮也是偶爾能見到一兩座

雖說大都只是匆匆經過,畢竟不需要飲水與食物,自然不用補給

練習魔力控制也填補了閒暇時間,對魔力的控制出乎預料的熟悉,但不代表不需要更加精進

效率、範圍以及密度都有能提升之處,就算再些微的進步都可能在危急時保住我的性命,沒理由做著白日夢前進

這樣牽著騾子步行時,偶爾會看見劫掠留下的痕跡

破損的車輛橫倒在路旁,地面只剩血跡與屍體,其他早被洗劫一空,若再巧些,甚至能撞見行兇現場

「臭小鬼!給我乖乖聽話!」

「嗚……!給我走開!」

「喂!抓住腳,我要綁上繩子了」

恰好經過幾名盜匪在輪子壞一邊、傾倒在地的馬車旁試圖抓捕約15歲少女的現場,附近還有約十多名的盜匪在活動著

沒理由介入,所以視若無睹的維持原先步調

就算盜賊再專注眼前工作,還是能聽到鎧甲的鏗鏘聲與腳步聲

「蛤?你誰……?!」

「給我閉嘴,都停下手邊工作!」

那強盜看著全身板甲的我硬吞回原先的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人搓著手跑到我面前,從他的衣著和命令著手下的態度可看出是領導者

「騎士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可能是看我沒拔出武器,認為有交談餘地,不過仍必須注意,他正偷瞄著附近,確認是否有其他人跟著

我正打算表示僅是經過,突然間那少女開始尖叫

「拜託!救救我!我是……嗚!」

「摀好她的嘴!沒看到我正忙嗎?!」

他回過頭怒吼,又轉回來搓著雙手

幾名粗壯男人抓住她細弱的手腕,試圖塞上布條的手指則被那貝齒狠狠咬住,變得一團混亂

那動作也吸引了我的注意,這時我才好好檢視她的身型與裝扮

棕色及腰長髮、碧綠眼瞳與姣好外貌肯定使男人垂涎三尺

從衣料質地與裁縫可看出雖然不算最高等,但也算比平常市民更高些,我腦中突然迸出個猜想

或許她可以成為新舌頭?

我從袋中掏出蠟板寫上幾個字後舉向那少女

「什……?」

那盜匪慌張地看著我的舉動,在我將手伸向後頭時他已經將手按著劍柄上,發現手上拿著是蠟板時又顯出慌亂

「……!『我需要根新舌頭』」

「在說什麼胡話!」

「不是我,是騎士說的!」

頭領將臉轉過來,我點了點頭,指向頭盔中嘴巴應該在的位置後揮了揮手

「呃……大人您不便開口,因此需要有人代言?」

對著那帶著保留的試探,我再度點點頭,他的眼睛微微亮起

「是這樣的,這姑娘之後會被賣為奴隸,若您想要,現在以成本價賣給您看如何?」

雖然少女想說什麼,然而又克制住自己,只用帶著恐懼與希望夾雜的目光乞求我

「『要賣多少』」

稍顯奇怪,但透過俘虜的交涉開始了

「十枚銀幣,您意下如何?」

他顯得有些小心翼翼,那價格是殺些哥布林能賺到的錢,大約是兩周的生活費

不算鉅款,但對普通人來說不能輕易忽視的數字,不過對於買賣人口來說仍算是可忽略不濟的誤差,很明顯是把價格壓到最低

但我有更好的主意

「『以你們的命來支付如何』」

「小鬼!你在說什麼……!」

「安靜!」

首領怒斥手下,然後擺出更卑微的姿態,但那眼中明顯隱藏些許敵意,眼光掃視周遭,盤算著能不能解決我

魔力感知到越來越多人聚集,手中都握有武器

但又如何?一群烏合之眾罷了,他們中誰會想衝第一個去死

首領也了解這事,他們是強盜,某些情況能被稱為傭兵,但終究不是士兵,只會打能贏的仗,遇到硬骨頭時沒第一時間潰散就算不錯,這是我剿了好幾個月盜匪的心得

我表現出輕鬆,獨獨將手按在劍柄上

十枚銀幣金額不大,但重要的是尊嚴,哪怕只有一枚銅幣經手,他都能強稱為是交易,而非勒索

但我為什麼要為了顧慮他的面子而讓步,十枚銀幣應該是他而非我承擔

現在憑一時氣氛攻擊我或許能逼我讓步,但那之前會死多少人?

既然能成為領導者,不可能不知道該做什麼選擇

最後他吐出口氣,只能憋屈的答應

「我瞭解了,她是您的了」

在他的揮手命令下,那群部下即使遲疑仍得乖乖放手

「去吧,媽的」

「『明智的選擇』」

我伸出手指對少女勾了勾便牽著騾子繼續向前走,雙眼中充斥茫然,望著蠟版的眼神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明明剛替我代言,過幾秒才邁出腳步

「那……請問需要鐐銬嗎?」

就算再不滿,身為乙方還是彎下腰卑微地詢問,我搖頭拒絕,能感受到盜匪的仇視、畏懼與怒火,他們瞪著我們直到遠去

「看什麼看!都搬完了嗎?」

首領只能把無處發洩的怒氣對手下抒發,聽到那聲音我身旁的少女起了反應

「唔——!」

她扭曲起表情,安心、憤怒與仇恨揉在一起,緊接著帶著希望抬頭看向我

「能不能……」

「不行」

話都還沒說完就被阻止,她呆然的微張嘴巴

「我以饒恕他們的命來換來妳,不可違約」

「啊……但是,他們只是盜賊」

「下次遇到再殺」

對盜匪出爾反爾確實不是問題,但少女之後會陪伴我一段時間,如果我這時違反約定,她一開始雖然會對復仇痛快,卻也會埋下懷疑的種子

如果剛承諾過就能立刻推翻,那麼對我是不是也能這樣?很可能會產生類似想法,因此即便會讓她不滿,也必須這樣

所以我留下個可鑽的漏洞,盜賊用她買下自己的命,但我可沒承諾決不會殺他們

只要之後折返,就能在不違反約定的情況下替她報仇

少女並不愚笨,甚至能稱上聰慧,隱約查覺到這漏洞

因此此刻雖然難以忍耐憤恨,也只能暫且接受

被斷然拒絕的少女轉過頭望向數台殘破的馬車,曾經讓眾人羨慕的車廂此時已成廢物

強匪們如同螞蟻,分屍著車廂中的寶物,屍體就像被撕扯開的蟲子肢體散落在地

護衛們在地上淌著鮮血,裡面有具身軀身著絲袍,頭帶軟帽,五官與少女有相似處

「爸爸……」

唯有安全、不被威脅時才能開始哀悼

淚水沾濕了土壤,腳步巍巍顫顫,直到夜色降臨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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