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很快就兌現承諾,回城沒幾天後就被邀請進入內城的鐵匠鋪
「……」
「……」
我們先沉默會了陣子,多虧亨利聽到風聲趕了過來,不然不知道會花上多久時間
舉起早已寫好的蠟板,由可靠的修士替我敘述,這才能完成溝通
「確定要用這種作法嗎?這會花上很久」
亨利半是困惑,半是早就知道我會怎麼回應
「我不想讓人看到我的臉」
雖然字跡歪七扭八,速度又慢,但多花些時間還是能表達我的意思
不過因為詞彙量太低,還是有許多困難
「這樣啊,我想也是」
「都替我轉達了,先回去也沒問題」
「就照你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即將要到禱告的時間了」
托缽修士即便不像其他修會有日課經、晚間禱告,或是夜間禮拜等等繁複規定,相比之下彈性許多,但該做的還是該做
能了解這行為對他的重要,所以才對他抽空來到這協助我表示感謝
在他走出門外後,換我走入鐵匠鋪內的小房間,脫去全部的裝備與武器,裝在籃子內推到門外,接下來只要等他修補完全部裝備就好
正常下會離開這裡,過幾天再回來領修好的武具,但沒辦法這麼做,除非想落得被當成魔族被追殺的命運
因此這種情況只能借間空房來暫住,等待他全部修完
唯一的問題大概是無聊吧,畢竟現在沒有東西能掩藏我的秘密,不可能離開此處
所以時間只能用來感受我的身體,時隔數個月長時間脫去甲冑,輕鬆的同時又有種怪異感,這些日子我已經習慣它們的重量
尤其是頭盔,少了它脖子上太空曠,連走路都不太會走
至於來到此處時的衣物基本上都已經爛掉,經受長久的高密度戰鬥,不論衣服再怎麼堅固都肯定都得丟掉
早就去租了間房間來換掉裏頭服裝與穿上棉甲,多虧這裡氣溫與濕度不算太高,不然肯定更難受,當然還是有想辦法定期擦拭身體
……
現在心情異常平靜,說這是正常的不算錯,畢竟現在沒有發生任何事
可是考慮到維持這個心理狀態已經許久,以及現在可是缺少了頭部這兩件事,我能維持平靜就能說是異常
大部分的情感起伏被削減大半確實有助於我接受事實,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但感覺我越來越不像我了
不僅是殺人,連各種在原本世界想都不會想的事都已經做過大半
可能會有人說這是正常的改變,殺人犯小時候不也跟長大後截然不同嗎?
不過先不論忒修斯之船之類的問題,至少我不相信那種只要意識不變,就能被稱為同一個體這種鬼話
肉體和精神彼此互相影響,大腦受損而失去不同機能,甚至是性情大變的人還會少嗎?在得阿茲海默症之前與之後的患者,可以被稱為同一人嗎?
更不用說我逐漸脫離人的範疇了,在甦醒後我喪失了用來組成人的各項因素
失去了情感浮動,能被稱為人嗎?
失去了進食和睡眠,能被稱為人嗎?
失去了頭顱、大腦與五官,能被稱為人嗎?
至於我呢,在本應死去時活了下來,這樣的我還能被稱為人嗎?
生而為人,應該作為人死去
想到這裡,本應該對我的本質動搖而萌生懷疑,甚至是恐懼時,但心底什麼都感受不到
每當這種孤獨一人的時候,這類問題就會不斷冒出,雖說因為目前狀態,連情緒都沒辦法影響,但想法如肉中的木屑,始終提醒我存在
仍沒有結論,找回頭顱才能解決這問題
至於我的身體,就跟某位偉人所說的,只要能動就行,管他什麼原理
更不用說亨利最初對我施加聖術時,不就證明我還是屬於人嗎?
停止思考這事後徹底無事可做,頂多調整感知範圍,將它延長、擴展、收縮來感受外頭的流動
有時能聽到士兵走進來跟鐵匠說話,有時則是仕從經過此地,加上飛鳥與動物,多少緩解待在這裡的煩悶
叩叩
過了幾天,正當我壓縮感知範圍,提高敏銳度來練習格鬥技術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歸功於大幅增加的敏銳度,連門外鐵匠的情緒與狀態都能感受出來
他精疲力竭,還隱約鬆了口氣
我站在門後緩緩拉開門,躲在後頭避免與人接觸
當縫隙足夠大時,裝滿裝備的籃子被推了進來,可能是因為領主有吩咐過,過了幾天而已就全部修好了
以天來計算聽起來很多,但那可是全套板甲加武器
「需要協助穿上嗎?」
當然不,直接將門關上
雖說穿脫盔甲不是一、兩次,但獨身穿上果然很麻煩,花了段時間才全部穿好
鏽痕都被除去,哪怕是最細微之處都是如此
也如我要求的,頭盔上的縫隙被加上數根鐵條,窗口面積直接減半,這樣能降低他人察覺異樣的可能
胸甲上的凹痕都被敲回原樣,跟新的沒兩樣,內部還加上彎曲鐵條加固
關節處也靈活許多,聽著發出的鏗鏘聲,我輕輕揮拳測試,果然裝備要保養才能發揮作用
確認武器、匕首和解剖用刀都好了之後,將他們放回應放的地方便推開房門
「如何?」
鐵匠連頭都未回坐在鐵砧前,敲著上面發紅的鐵器
雖然剛才未著甲冑,待在房內時還好,但現在感受著火爐散發的熱氣讓身體開始冒汗
我猶豫了會,他沒有看向這邊,我又不能說話,該如何表達我的意思?
想了下,將手伸入皮囊中掏出幾枚銅幣扔了過去
他只轉頭瞥了下
「這是領主大人的命令,不用付錢」
話雖這麼說,但他也沒有扔回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