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請證明吧,請向我證明。

黎里離開飄散刺鼻顏料氣息的9305室。

她沒有朝樓梯走,也不是向著寫作社。

就算剩下的嫌疑人,只有她們。

「福爾摩斯,我們要去哪。」

她沒有回話,只是和往常一樣的向前走。

我跟在身後,她踏著一蹦一跳的步伐,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裡噠噠回響,肩上棕色的短髮左右搖曳,四周陰冷,反襯出了她的輕快。

陽光已經不再提供任何照明,在走廊天花板上,只剩老舊的燈管發出了蒼白無力的光源,彼此的身影都變得模糊。

她繼續前進,直到抵達那個充滿日常的地方。

「我說。」

我向自顧自走進社辦的黎里開口。

「我們不趕快去追嗎。」

即使那股焦躁已被平息,我還是希望在今天解決案件。

黎里用左手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包包,將其斜背上肩,接著用腳輕輕的把椅子挪回原位。

「你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不。」

黎里明明已經知道真相,我的答案根本無關緊要。

「我有必要知道嗎?」

「當然。」

她背對我走出社辦,我只好也背上自己的包,順手拿起下午遺留在這的麵包紙袋,跟上黎里。

「連犯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罪呢。」

「我只不過是助手不是嗎。」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距離比想像中近,我險些撞進她懷裡。

「讓助手也能明白事實。」

她面不改色,閉上眼滿意的點頭。

「嗯嗯,這正是偵探該做的。」

她就那樣倒退著走路,我們兩個始終保持面對面。

「你等下摔倒我可不管。」

我一舉加速超越了她,逕自走向樓梯準備下樓。

「你要去哪?」

背後傳來她的聲音和頻率升高的腳步聲。

「回家啊。」

近一年來,社團結束後一起回家的路線早已成為習慣,這次也不例外。

「你在說什麼。」

她追上我,抓住我的手。

「偵探的時間才剛剛開始。」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社團結束後,我們幾乎沒有做過除了吃飯以外的事,我一直以為她並不喜歡多餘的行程。

她拉著我的手朝樓下走。手掌的溫度暖暖的,很是舒心。

「喂,你先等一下。至少說清楚要做什麼。」

她用空閒的手拿起手機,短暫操作後,將畫面轉向我。

那是一間裝潢古典的咖啡店,木質結構的外觀,可以透過幾面清澈的落地窗看到室內,裡面桌椅擺放整齊,一個巨大的擺鐘放在角落,與我過去常造訪的一間店雷同,是經典的咖啡廳形象。

「怎麼了嗎。」

我不懂她用意。

「我們就去那討論案情吧。」

她語氣高昂起來。

「上次去點了青醬義麵,好吃的不得了。本來還想吃千層麵,但實在吃不下了。」

「果然還是為了吃。」

同為外宿生,我們時常在晚餐時間狩獵學校附近的餐廳,看來這次也一樣。

「那可不一定。」

她笑嘻嘻的鬆開手,兩階作一階跳到樓梯的最底下。

「我不等你囉!」

話音剛落,她沖出研究大樓的門外。

「喂!等等。」

我也加速下樓,這個時間段,研究大樓內已沒有任何燈光,十分昏暗。

就在我終於到達一樓,腳步突然踉蹌,讓我差點跌倒。

我打開手機,用手電筒照了四周,發現地上散落著一些零星的咖啡色粉末。再往旁邊看,那個一直放在附近的盆栽被移動了。

「是土嗎……」

「你說什麼?」

在門外等著我的黎里沒聽清我的自言自語。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鞋尖輕敲了幾下地面,將附著的髒污抖落,隨後加快腳步走向她,這時夜風吹過,讓我冷冷打了個顫。

「沒什麼。」

我走到她身旁。

「不覺得有點冷?」

「還好吧。」

她搖頭,我只能把略顯空虛的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感受著涼意,我們在秋夜中步行,走出校園後,路樹的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摩擦聲。我跟著黎里一直走,期間只是一邊走走停停一邊閒談,大約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黎里展示的照片是在早晨拍攝的,在夜裡,暖色燈光透過落地窗,也別有一番風味。

門口放著個黑板立牌,因為天色太暗,只能隱約看出上面用粉筆寫了些什麼。

黎里推開玻璃門,門上掛著的陶瓷風鈴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我跟隨她走進店內。

首先竄入鼻腔的是西餐濃烈的香料味,接著才是淡淡咖啡香,客人們桌上也放著餐點,與其說是咖啡廳,簡餐店更符合我的想像。

聽到我們開門的聲音,本在櫃檯低頭的女子走到我們身前。

「小里,你來啦。」

她親切的跟黎里打招呼,接著才發現站在後方的我。

「今天是……兩位。」

她露出曖昧的微笑,黎里只是淡然的點頭。

「一樣坐窗邊就好嗎?」

「嗯。」

黎里回答,接著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今天可能會麻煩妳了。」

女子露出疑惑的表情,發出「嗯?」的聲音。

「沒什麼啦~」

黎里隨意的打發她,接著指向一個落地窗旁的二人桌。

「你們很熟嗎。」

我拉開靠近門口的坐位讓給黎里,然後順勢繞到對面坐下。

「來過幾次,就跟店長認識了。」

「店長?這麼年輕嗎?」

我沒注意到那個靠近的腳步聲。

「姐姐我看起來這麼年輕嗎?」

我耳根發熱,黎里則用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神看著我。

她放下兩本裝訂精美的菜單,簡單看了幾頁,餐點基本上是以西式為主,飲料意外的有除了咖啡之外的許多品類。

「我要這個!」

順著黎里指尖看去,是她心心念念的千層麵,圖片上焗至金黃的奶酪附著在浸滿肉醬的麵皮上,我不禁吞了口水。

「那我點這個。」

菜單上的焗烤筆尖麵也同樣誘人,我幾乎沒有猶豫。

「套餐附的飲料呢?」

「紅茶。」

「那我點這個,咖啡歐蕾。」

點餐完畢,我們把菜單遞給女子,她收下後笑瞇瞇地走進後場。

目送她完全退進隔離外場的門簾,我把視線轉回正面,不知何時黎里已經戴上偵探帽和無鏡片黑框眼鏡。

「開始最後的推理吧。」

她從包裡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裡面夾著一隻黑色原子筆。

「首先。」

她用筆在本上寫道。

『鈴蘭、透花、路人、巫明、附子、杜鵑』

「排除嫌疑人。」

她用筆劃掉鈴蘭、透花和路人。

「巫明呢?」

經我一問,她在寫著巫明的文字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他行動軌跡不是全都在錄影裡嗎?」

「不,不是全部。」

黎里在問號旁寫下『消失的五分鐘』。

「那個位置和研究大樓之間的路程,明顯超出五分鐘。」

這麼一說,巫明影片中經過的超商,也在我們前來咖啡廳的路程裡,用我們慢悠悠的走法,用了將近十分鐘才抵達那間超商。

「用跑的應該勉強能到吧。」

黎里在腦中模擬了一番,得出了這一結論。

「光是一趟我們就花費了快十分鐘,更何況是來回。」

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行為。

「況且,他還去還了便當盒,這會讓時間更緊湊。」

黎里搖頭。

「我們沒有確認。」

她似乎在懷疑『歸還便當盒』這事的真偽,這不奇怪。

「但就算撇除便當盒的因素,在五分鐘內來回也不可能。」

「如果有交通工具呢?」

她看向落地窗外,那裡停放著一部機車。

「影片裡巫明是走過去的。」

在巫明離開社辦之時,擅辭應該還沒昏倒才對,他不可能提前預知展開行動。

「提前在超商準備機車……不太現實。」

「學妹家不是在附近嗎。」

黎里提出我沒想到的論點,見我動搖,她乘勝追擊。

「而且仔細回憶,錄影重啟的時候,巫明究竟在什麼地方。」

我仔細回想,畫面回復後,那個漂亮的攝影構圖。

「對了!」

「沒錯,是在校園內。」

風鈴清脆的聲音又響起,有一組新客人進入了咖啡廳,店長急急忙忙地從後場門簾裡鑽出招呼他們。

「如果是單趟加上交通工具,五分鐘輕輕鬆鬆。」

我實在不覺得特意錄下行程的巫明是犯人,我絞盡腦汁替他尋找脫罪的證據。

我幾乎就要被說服,但就在這時,腦袋放鬆過來,才發現我們討論的荒謬之處。

「那不代表什麼,後續的錄影中,手提袋不是好端端地躺在那裡嗎?」

黎里用左手扶正那只黑框眼鏡。

「很快就發現陷阱了,很好。」

她的眼神軟了下去,輕微點頭。

這傢伙竟然在測試我,但現在也沒時間糾結這些了。要排除巫明的嫌疑,我還有個更直接的證據。

在看錄影的時候我有仔細注意,錄影和監視畫面上的出入時間一致。

「錄影的時間也沒有修改的疑慮。」

這代表。

「他就像錄影裡那樣,只是翻看內容,沒有帶走手提袋。」

「那麼。」

她舉起筆,在巫明處打了一個叉,覆蓋了那個問號。

「也就是說,除了附子和杜鵑,其他人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順帶一提,我也沒有喔。」

黎里用拇指指向自己。

「至今為止你都認為我到場時,手提袋就已丟失了吧。不過這都是我的一面之詞,真的能相信嗎?」她用戲謔的語氣接著說。

「說不定我在把吳擅辭拖來社辦之前,我就已經藏好手提袋了。」

「不對吧。」

我提出質疑。

「畫面上你進入樓梯間後,就拖著他出來了。你只出入一次,沒有機會。」

「在拖行期間一起把手提袋帶了回來。」

黎里開始在筆記本上書寫,她在杜鵑的名字旁,寫下了『我』。

「你看,在小說裡偵探成為最後的犯人不是很常見嗎?」

「擅辭昏迷了暫且不說,你那樣做的話我應該會發現。」

我們社辦裡能藏東西的地方,只有那個堆滿雜物,門片因為門閂損壞而被拆除的櫃子,今天從黎里手中搶走的汽笛就是放在那裡,在印象中她並沒有靠近。黎里身上也沒有足夠空間能藏匿,唯一的方法是在進入社辦前就藏好,不過那樣就會被監視器拍到了。

「別鬧了。」

我把桌上攤開的筆記本旋轉180度,用筆把『我』狠狠的叉掉,接著給了黎里一個僵硬的笑容,希望她能認真點。

「好吧,那我們就從結果試著反推事情經過吧。」

她自顧自開始說話。

「手提袋消失的時間,是巫明離開到我抵達,二三樓的監視畫面都沒拍到任何人拿著手提袋離開。」

「說明犯人有意掩蓋拿走手提袋的事實,這種感覺?」

「沒錯!這代表犯人細心且蓄意的偷走了手提袋。」

「杜鵑和附子,你覺得誰更細心呢?」

雖然只見過一面,杜鵑給人井然有序的第一印象,而附子卻更像是創作者,激情衝動。

「杜鵑……應該比較細心吧。」

我這麼回答。

「確實呢,但這種『感覺』並不能成為可靠的證據。」

黎里肯定這樣的說法,但我們需要其他客觀的資訊。

「不只這樣,這還代表犯人要有時間藏匿。」

先前多次討論到的『時間』問題。

「杜鵑去了一次,待了一分半左右。」

我再回想。

「附子去了兩次,第一趟將近一分鐘,而第二趟則只有十餘秒。」

據她本人所說,第二趟她甚至沒有踏進樓梯間。

「杜鵑有機會,一分鐘的話,附子也勉強能做到呢。」

黎里下此結論。

「不對吧。」

我想起事件發生的先後順序。

「附子第一次到樓梯間時,巫明還沒到呢。」

「她帶走手提袋的機會只在第二次。」

「藏起手提袋,再把身上衣著整理到沒有異狀。」

黎里點頭。

「在半分鐘之內完成簡直不可能呢。」

「那就只剩下杜鵑了,要怎麼解釋畫面中,她穿著那種輕薄的衣服,又沒有拿著包包,卻在不被拍到的情況下取走手提袋。」

我提出疑惑,黎里做出思考的動作。

「會不會有沒察覺到的空間。」

「應該沒有。」

在研究大樓待了快兩年,樓梯間裡沒有那種隱藏的空間。

「比方說那個可以調整供電的。」

「是叫配電箱嗎?」

黎里說的是那個內嵌進牆壁的空間,裡面有調整全樓層電力的機關,如果打開鐵門,手提袋存放在裡面就不無可能,只是……

「不行,被鎖住了。」

「是嗎,要是她拿到鑰匙了呢。」

這是不可能的,畢竟我知道鑰匙存放的位置。

「鑰匙還放在行政處。」

「你怎麼知道。」

黎里驚訝地說。

「之前跟處長借來用過,它就在桌上其中一個透明盒子裡,下午它還好端端的躺在那。」

「除了配電箱之外,樓梯間沒有別的空間可以存放了。」

隱藏空間猜想就此落空。

「虧我還挺有自信的呢。」

黎里賭氣的說。

「這下回到原點了,沒辦法解釋手提袋是如何消失的,就無法定罪。」

就當我們陷入困境,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們旁邊響起。

「千層麵、筆尖麵還有附餐飲料。」

餐點被放在桌上,裝飾著白色荷葉邊的黑色袖子進入視野,拿起桌邊的收據。

「那麼餐點就上齊了。」

「欸?」

「欸?」

在我轉頭看到她的臉時,我們幾乎同時發出驚呼。

那是令我意想不到的人,但黎里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杜鵑身著鈴蘭特製的女僕裝,站在我們面前。

「唔嗯,千層麵真好吃。」

黎里已經用叉子把千層面的一角挖起放入口中,肉醬的鹹香隨著熱氣發散,見我和杜鵑面面相覷,她吞下口中的食物,舔掉嘴唇上殘留的紅色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審判要開始囉。」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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