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里離開飄散刺鼻顏料氣息的9305室。
她沒有朝樓梯走,也不是向著寫作社。
就算剩下的嫌疑人,只有她們。
「福爾摩斯,我們要去哪。」
她沒有回話,只是和往常一樣的向前走。
我跟在身後,她踏著一蹦一跳的步伐,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裡噠噠回響,肩上棕色的短髮左右搖曳,四周陰冷,反襯出了她的輕快。
陽光已經不再提供任何照明,在走廊天花板上,只剩老舊的燈管發出了蒼白無力的光源,彼此的身影都變得模糊。
她繼續前進,直到抵達那個充滿日常的地方。
「我說。」
我向自顧自走進社辦的黎里開口。
「我們不趕快去追嗎。」
即使那股焦躁已被平息,我還是希望在今天解決案件。
黎里用左手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包包,將其斜背上肩,接著用腳輕輕的把椅子挪回原位。
「你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不。」
黎里明明已經知道真相,我的答案根本無關緊要。
「我有必要知道嗎?」
「當然。」
她背對我走出社辦,我只好也背上自己的包,順手拿起下午遺留在這的麵包紙袋,跟上黎里。
「連犯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罪呢。」
「我只不過是助手不是嗎。」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距離比想像中近,我險些撞進她懷裡。
「讓助手也能明白事實。」
她面不改色,閉上眼滿意的點頭。
「嗯嗯,這正是偵探該做的。」
她就那樣倒退著走路,我們兩個始終保持面對面。
「你等下摔倒我可不管。」
我一舉加速超越了她,逕自走向樓梯準備下樓。
「你要去哪?」
背後傳來她的聲音和頻率升高的腳步聲。
「回家啊。」
近一年來,社團結束後一起回家的路線早已成為習慣,這次也不例外。
「你在說什麼。」
她追上我,抓住我的手。
「偵探的時間才剛剛開始。」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社團結束後,我們幾乎沒有做過除了吃飯以外的事,我一直以為她並不喜歡多餘的行程。
她拉著我的手朝樓下走。手掌的溫度暖暖的,很是舒心。
「喂,你先等一下。至少說清楚要做什麼。」
她用空閒的手拿起手機,短暫操作後,將畫面轉向我。
那是一間裝潢古典的咖啡店,木質結構的外觀,可以透過幾面清澈的落地窗看到室內,裡面桌椅擺放整齊,一個巨大的擺鐘放在角落,與我過去常造訪的一間店雷同,是經典的咖啡廳形象。
「怎麼了嗎。」
我不懂她用意。
「我們就去那討論案情吧。」
她語氣高昂起來。
「上次去點了青醬義麵,好吃的不得了。本來還想吃千層麵,但實在吃不下了。」
「果然還是為了吃。」
同為外宿生,我們時常在晚餐時間狩獵學校附近的餐廳,看來這次也一樣。
「那可不一定。」
她笑嘻嘻的鬆開手,兩階作一階跳到樓梯的最底下。
「我不等你囉!」
話音剛落,她沖出研究大樓的門外。
「喂!等等。」
我也加速下樓,這個時間段,研究大樓內已沒有任何燈光,十分昏暗。
就在我終於到達一樓,腳步突然踉蹌,讓我差點跌倒。
我打開手機,用手電筒照了四周,發現地上散落著一些零星的咖啡色粉末。再往旁邊看,那個一直放在附近的盆栽被移動了。
「是土嗎……」
「你說什麼?」
在門外等著我的黎里沒聽清我的自言自語。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鞋尖輕敲了幾下地面,將附著的髒污抖落,隨後加快腳步走向她,這時夜風吹過,讓我冷冷打了個顫。
「沒什麼。」
我走到她身旁。
「不覺得有點冷?」
「還好吧。」
她搖頭,我只能把略顯空虛的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感受著涼意,我們在秋夜中步行,走出校園後,路樹的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摩擦聲。我跟著黎里一直走,期間只是一邊走走停停一邊閒談,大約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黎里展示的照片是在早晨拍攝的,在夜裡,暖色燈光透過落地窗,也別有一番風味。
門口放著個黑板立牌,因為天色太暗,只能隱約看出上面用粉筆寫了些什麼。
黎里推開玻璃門,門上掛著的陶瓷風鈴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我跟隨她走進店內。
首先竄入鼻腔的是西餐濃烈的香料味,接著才是淡淡咖啡香,客人們桌上也放著餐點,與其說是咖啡廳,簡餐店更符合我的想像。
聽到我們開門的聲音,本在櫃檯低頭的女子走到我們身前。
「小里,你來啦。」
她親切的跟黎里打招呼,接著才發現站在後方的我。
「今天是……兩位。」
她露出曖昧的微笑,黎里只是淡然的點頭。
「一樣坐窗邊就好嗎?」
「嗯。」
黎里回答,接著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今天可能會麻煩妳了。」
女子露出疑惑的表情,發出「嗯?」的聲音。
「沒什麼啦~」
黎里隨意的打發她,接著指向一個落地窗旁的二人桌。
「你們很熟嗎。」
我拉開靠近門口的坐位讓給黎里,然後順勢繞到對面坐下。
「來過幾次,就跟店長認識了。」
「店長?這麼年輕嗎?」
我沒注意到那個靠近的腳步聲。
「姐姐我看起來這麼年輕嗎?」
我耳根發熱,黎里則用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神看著我。
她放下兩本裝訂精美的菜單,簡單看了幾頁,餐點基本上是以西式為主,飲料意外的有除了咖啡之外的許多品類。
「我要這個!」
順著黎里指尖看去,是她心心念念的千層麵,圖片上焗至金黃的奶酪附著在浸滿肉醬的麵皮上,我不禁吞了口水。
「那我點這個。」
菜單上的焗烤筆尖麵也同樣誘人,我幾乎沒有猶豫。
「套餐附的飲料呢?」
「紅茶。」
「那我點這個,咖啡歐蕾。」
點餐完畢,我們把菜單遞給女子,她收下後笑瞇瞇地走進後場。
目送她完全退進隔離外場的門簾,我把視線轉回正面,不知何時黎里已經戴上偵探帽和無鏡片黑框眼鏡。
「開始最後的推理吧。」
她從包裡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裡面夾著一隻黑色原子筆。
「首先。」
她用筆在本上寫道。
『鈴蘭、透花、路人、巫明、附子、杜鵑』
「排除嫌疑人。」
她用筆劃掉鈴蘭、透花和路人。
「巫明呢?」
經我一問,她在寫著巫明的文字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他行動軌跡不是全都在錄影裡嗎?」
「不,不是全部。」
黎里在問號旁寫下『消失的五分鐘』。
「那個位置和研究大樓之間的路程,明顯超出五分鐘。」
這麼一說,巫明影片中經過的超商,也在我們前來咖啡廳的路程裡,用我們慢悠悠的走法,用了將近十分鐘才抵達那間超商。
「用跑的應該勉強能到吧。」
黎里在腦中模擬了一番,得出了這一結論。
「光是一趟我們就花費了快十分鐘,更何況是來回。」
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行為。
「況且,他還去還了便當盒,這會讓時間更緊湊。」
黎里搖頭。
「我們沒有確認。」
她似乎在懷疑『歸還便當盒』這事的真偽,這不奇怪。
「但就算撇除便當盒的因素,在五分鐘內來回也不可能。」
「如果有交通工具呢?」
她看向落地窗外,那裡停放著一部機車。
「影片裡巫明是走過去的。」
在巫明離開社辦之時,擅辭應該還沒昏倒才對,他不可能提前預知展開行動。
「提前在超商準備機車……不太現實。」
「學妹家不是在附近嗎。」
黎里提出我沒想到的論點,見我動搖,她乘勝追擊。
「而且仔細回憶,錄影重啟的時候,巫明究竟在什麼地方。」
我仔細回想,畫面回復後,那個漂亮的攝影構圖。
「對了!」
「沒錯,是在校園內。」
風鈴清脆的聲音又響起,有一組新客人進入了咖啡廳,店長急急忙忙地從後場門簾裡鑽出招呼他們。
「如果是單趟加上交通工具,五分鐘輕輕鬆鬆。」
我實在不覺得特意錄下行程的巫明是犯人,我絞盡腦汁替他尋找脫罪的證據。
我幾乎就要被說服,但就在這時,腦袋放鬆過來,才發現我們討論的荒謬之處。
「那不代表什麼,後續的錄影中,手提袋不是好端端地躺在那裡嗎?」
黎里用左手扶正那只黑框眼鏡。
「很快就發現陷阱了,很好。」
她的眼神軟了下去,輕微點頭。
這傢伙竟然在測試我,但現在也沒時間糾結這些了。要排除巫明的嫌疑,我還有個更直接的證據。
在看錄影的時候我有仔細注意,錄影和監視畫面上的出入時間一致。
「錄影的時間也沒有修改的疑慮。」
這代表。
「他就像錄影裡那樣,只是翻看內容,沒有帶走手提袋。」
「那麼。」
她舉起筆,在巫明處打了一個叉,覆蓋了那個問號。
「也就是說,除了附子和杜鵑,其他人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順帶一提,我也沒有喔。」
黎里用拇指指向自己。
「至今為止你都認為我到場時,手提袋就已丟失了吧。不過這都是我的一面之詞,真的能相信嗎?」她用戲謔的語氣接著說。
「說不定我在把吳擅辭拖來社辦之前,我就已經藏好手提袋了。」
「不對吧。」
我提出質疑。
「畫面上你進入樓梯間後,就拖著他出來了。你只出入一次,沒有機會。」
「在拖行期間一起把手提袋帶了回來。」
黎里開始在筆記本上書寫,她在杜鵑的名字旁,寫下了『我』。
「你看,在小說裡偵探成為最後的犯人不是很常見嗎?」
「擅辭昏迷了暫且不說,你那樣做的話我應該會發現。」
我們社辦裡能藏東西的地方,只有那個堆滿雜物,門片因為門閂損壞而被拆除的櫃子,今天從黎里手中搶走的汽笛就是放在那裡,在印象中她並沒有靠近。黎里身上也沒有足夠空間能藏匿,唯一的方法是在進入社辦前就藏好,不過那樣就會被監視器拍到了。
「別鬧了。」
我把桌上攤開的筆記本旋轉180度,用筆把『我』狠狠的叉掉,接著給了黎里一個僵硬的笑容,希望她能認真點。
「好吧,那我們就從結果試著反推事情經過吧。」
她自顧自開始說話。
「手提袋消失的時間,是巫明離開到我抵達,二三樓的監視畫面都沒拍到任何人拿著手提袋離開。」
「說明犯人有意掩蓋拿走手提袋的事實,這種感覺?」
「沒錯!這代表犯人細心且蓄意的偷走了手提袋。」
「杜鵑和附子,你覺得誰更細心呢?」
雖然只見過一面,杜鵑給人井然有序的第一印象,而附子卻更像是創作者,激情衝動。
「杜鵑……應該比較細心吧。」
我這麼回答。
「確實呢,但這種『感覺』並不能成為可靠的證據。」
黎里肯定這樣的說法,但我們需要其他客觀的資訊。
「不只這樣,這還代表犯人要有時間藏匿。」
先前多次討論到的『時間』問題。
「杜鵑去了一次,待了一分半左右。」
我再回想。
「附子去了兩次,第一趟將近一分鐘,而第二趟則只有十餘秒。」
據她本人所說,第二趟她甚至沒有踏進樓梯間。
「杜鵑有機會,一分鐘的話,附子也勉強能做到呢。」
黎里下此結論。
「不對吧。」
我想起事件發生的先後順序。
「附子第一次到樓梯間時,巫明還沒到呢。」
「她帶走手提袋的機會只在第二次。」
「藏起手提袋,再把身上衣著整理到沒有異狀。」
黎里點頭。
「在半分鐘之內完成簡直不可能呢。」
「那就只剩下杜鵑了,要怎麼解釋畫面中,她穿著那種輕薄的衣服,又沒有拿著包包,卻在不被拍到的情況下取走手提袋。」
我提出疑惑,黎里做出思考的動作。
「會不會有沒察覺到的空間。」
「應該沒有。」
在研究大樓待了快兩年,樓梯間裡沒有那種隱藏的空間。
「比方說那個可以調整供電的。」
「是叫配電箱嗎?」
黎里說的是那個內嵌進牆壁的空間,裡面有調整全樓層電力的機關,如果打開鐵門,手提袋存放在裡面就不無可能,只是……
「不行,被鎖住了。」
「是嗎,要是她拿到鑰匙了呢。」
這是不可能的,畢竟我知道鑰匙存放的位置。
「鑰匙還放在行政處。」
「你怎麼知道。」
黎里驚訝地說。
「之前跟處長借來用過,它就在桌上其中一個透明盒子裡,下午它還好端端的躺在那。」
「除了配電箱之外,樓梯間沒有別的空間可以存放了。」
隱藏空間猜想就此落空。
「虧我還挺有自信的呢。」
黎里賭氣的說。
「這下回到原點了,沒辦法解釋手提袋是如何消失的,就無法定罪。」
就當我們陷入困境,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們旁邊響起。
「千層麵、筆尖麵還有附餐飲料。」
餐點被放在桌上,裝飾著白色荷葉邊的黑色袖子進入視野,拿起桌邊的收據。
「那麼餐點就上齊了。」
「欸?」
「欸?」
在我轉頭看到她的臉時,我們幾乎同時發出驚呼。
那是令我意想不到的人,但黎里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杜鵑身著鈴蘭特製的女僕裝,站在我們面前。
「唔嗯,千層麵真好吃。」
黎里已經用叉子把千層面的一角挖起放入口中,肉醬的鹹香隨著熱氣發散,見我和杜鵑面面相覷,她吞下口中的食物,舔掉嘴唇上殘留的紅色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審判要開始囉。」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