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延續下午的討論吧。」
杜鵑一臉苦悶,表現得很為難。
「我還在打工呢。」
她圍裙的一角沾到咖啡的痕跡,讓她的存在更有真實性。
「偵探的家家酒遊戲等之後再說吧。」
她果斷地拒絕了黎里的請託,就在這時,店長卻把一旁空桌的椅子移置杜鵑身後。
「朋友來了就好好聊天,今天客人不多,你就當作是休假吧。」
說完後店長就默默地離去,徒留下來不及拒絕的杜鵑。
「才不是什麼朋……」
「你就放棄吧,我可是有很多事想問你呢。」
黎里叉了一大口千層麵入嘴,露出幸福的表情。
「隨便啦,我就說了這根本與我無關,到頭來也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杜鵑用自暴自棄的語氣說著。
「快點。」
「先等等,再開始之前……」
黎里伸手越過桌面,從我的焗烤盤邊緣叉走一角。起司被拉出細長的牽絲,她轉了轉叉子,送進嘴裡。
「唔姆……真好吃。」
「喂!你這傢伙。」
為表示抗議,我從她盤中偷走一塊千層麵,但黎里沒有理會我,只是拿起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口,因溫度差產生的水珠,滑落桌面,形成了一攤小小的積水。
我也拿起馬克杯,裡面的咖啡歐蕾散發陣陣熱氣,淺抿一口,先是順滑的甜味,然後才是咖啡的淡淡苦味。
「咳咳,所以要開始了嗎。」
杜鵑不耐煩地說道。
黎里放下裝滿紅茶的透明玻璃杯,接著開口。
「你那時候說的赴約,就是指來這裡打工嗎?」
說來奇怪,一般人對於打工這種事情,應該不會使用」赴約」這個稱呼,在黎里提出之前,我卻沒有感到違和。
「是啊,在我離開研究大樓之後,我就一路趕來這裡。」
她搖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因為你們,害我差點遲到。」
「是嗎!真抱歉。」
黎里語氣高昂,但我完全感覺不出歉意。
「唉,我本來七點二十的班,我拼命趕才勉強準時。」
她這樣說,雙手輕捶大腿,讓這樣的言論加上了一分真實性。
「你是將近七點的時候離開的。」
黎里似乎發現什麼不對。
「時間真的不夠嗎?」
沒錯,如果真如杜鵑所說,在結束問話後就直接趕來咖啡廳,有二十分鐘左右的空間。先前也討論過,從學校到這裡的距離,充其量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杜鵑稍微停頓,看似是陷入思考了。
不過她馬上接上回答。
「沒辦法,穿著這身衣服,行動難免受影響。」
杜鵑舉起雙手,輕輕搖晃寬鬆的袖子。
「因為是買回來修改的,有些地方的尺寸其實不太合身,行動起來綁手綁腳。」
她的回覆很合理,不過黎里不太接受。
「你離開研究大樓時,速度很正常吧?」
「走久了就會累的。」
杜鵑揉揉肩膀,表現得一副疲勞的樣子。
「走二十分鐘也太誇張了。」
黎里點點頭,又喝了口紅茶。
「不過你都這麼說了,行吧。」
杜鵑不露出破綻,黎里只能放棄用時間進攻。
見這話題即將結束,我忍不住提出一個疑問。
「你確定是直接離開學校?」
學校的出口有很多,不過大部分從研究大樓離開的學生,都習慣從距離較近的側門出校,除了我和黎里,巫明下午的路徑也是如此。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不過杜鵑不同,在接下鈴蘭拋下的衣物後,她離開研究大樓後朝左邊走去,那不是前往側門的方向,而是正門。
這可能正是杜鵑時間緊迫的關鍵。
「那你出門時,為什麼往左走。」
「左邊……」
杜鵑仔細思考。
「我沒有注意過,我走左邊又代表什麼嗎?」
她臉帶一絲猶豫,至少我認為她不是真的沒注意。
「那麼我換個問法,你是由側門離開學校的嗎?」
「不,我是從正門走的。」
黎里恍然大悟。
「為什麼?一般來說會從側門離開的吧。」
「是呀……」她露出心虛的表情。
「我本不想說。在離開研究大樓後,還去了趟廁所。」
不主動提起如廁是很合理的舉動,但除此之外,她還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研究大樓裡也有廁所,為什麼要特別離開呢?」
在他們看來,我一定是露出了穩操勝券的表情吧,不過杜鵑不但不慌張,反而是長舒了口氣。
「你不知道嗎?研究大樓裡沒有無障礙廁所。」
她這次提起裙襬,讓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襲下身為長裙的女僕裝。
「在狹窄的空間,我沒辦法輕鬆的行動,這件衣服可是一體式的喔。」
她露出羞赧的表情,在我看來,卻有些刻意。
黎里輕拍雙手,結束這場對話。
「我們當時問你有沒有見過手提袋時,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沒有特別注意,直到現在,我也沒回想起什麼。」
仔細想想,杜鵑在監控畫面裡,在樓梯間待了約一分半,如果不是仔細觀察了現場,那麼她究竟做了什麼。
於是我決定發問。
「那麼你到底做了什麼。」
黎里也補上一句。
「還是你平常爬樓梯都要九十秒呢。」
杜鵑嚥了口水。
「九十秒?我才沒有待這麼久。」
「不過監控畫面裡,你確確實實的待了一分半呢。」
黎里把我的咖啡歐蕾拿走,喝了一大口。
「可以解釋一下嗎,這次可不要再隱瞞了喔。」
「嗯……我可能觀察了一下他是誰。」
在樓梯間倒地的男子,確實很引人注目,如果注意力都被擅辭吸走,沒注意到手提袋也算正常。
「你看嘛,在樓梯間倒著個人,又看上去有些眼熟。」
她語速加快。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做。」
「不是很可靠呢。」
黎里搖搖頭。
「有辦法偷走手提袋的人只有兩個,除你之外的那位只在樓梯間待了十秒,而你不僅停留時間更長,還是最後一個經過的人。」
她直接懷疑杜鵑就是兇手。
「這根本就不可能。」
杜鵑的語氣越來越急躁。
「就算我拿走了手提袋,我要放在哪裡呢。漫研社也已經被你翻了個透,根本沒有什麼手提袋吧。」
「不需要放在室內。」
黎里注視著掛在透明杯壁的水珠,它凝結到限界後向下墜入桌面上的水灘,融入其中。
「那我要怎麼處理手提袋呢?」
杜鵑質問黎里。
「只要讓它從三樓消失就行。」
「你在說什麼?」
我們剛才也討論過,逃脫監視器同時隱藏手提袋的方式,不過還沒有下文,杜鵑就突然出現,打斷了談話。
「你們也說過有監視器,在一舉一動都會被看到的情況下,到底要如何執行呢?」
「你知道學校監視器有著死角吧。」
杜鵑歪過頭。
「『吸菸室』這個稱號我的確聽聞過。」
「你知道的只有這樣嗎?」
黎里拿起玻璃杯,冰塊和杯子撞擊出清脆的響聲。
「設在樓梯口正上方,並且把整層樓的教室和走廊都拍得一清二楚。為了涵蓋如此大範圍,華生,你知道犧牲了那些死角嗎?」
她把話題拋給我。
「被柱子擋住的部分?」
天井的四周有用於支撐的柱子,畢竟沒有透視功能,監視器不可能拍到那後方的空間。
我還未說完,杜鵑就急著反駁。
「那樣的話,我還是需要經過監視範圍。」
「既然你們都看過監視器了,應該也知道我的穿著吧,還是要我去換回來,才能讓你們知道,我根本無法帶著手提袋走往柱子的死角。」
我想起那被鈴蘭從三樓拋下的塑膠袋,裡面裝的應該正是那套輕薄過頭的穿搭。
「不用了。」
黎里拒絕她的提議。
「華生,還記得我們筆記裡的第一項嗎?」
我想想……
「從一樓直達三樓可能無法被察覺?」
但杜鵑在二樓的畫面裡也有出現,正是如此我們才能推測她在樓梯間裡待了一分半。
「這是為什麼呢?」
「樓梯口附近是死角……?」
那是個空蕩的空間。
「可是,那附近我們都看過了,並沒有可疑的地方。」
「是啊,所以我說只要讓手提袋從『三樓』消失就好了。」
黎里接著說。
「還記得嗎,上次社辦被當成考場。」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連我都記不太清了。
「我們爬上樓梯才發現,明明上週公告就貼在教室裡了。」
她開心的說著,彷彿就像昨天才發生。
「接著我們靠在樓梯口外天井的圍欄上,聊了一下午的天。」
對了,我怎麼會忽略這麼簡單的事。
「那裡也是死角吧。」
我才終於發現,到底要怎麼讓手提袋消失,只要……
「只要從天井拋下就可以了,就像鈴蘭拋下你的衣物一樣!」
杜鵑嘆了口氣,看著我面前已經不再散發熱氣的咖啡歐蕾。
「如果是這個辦法,你們先前說的那位應該也能做到吧。」
她交疊手指,雙眼直視著黎里。
「十多秒,完全足夠她拿走再丟到樓下了。」
黎里點點頭。
「沒錯,更進一步來說,我也有可能犯案了呢。」
當我以為推理又要重新展開,黎里卻立刻斬斷了這一現況。
「當然,僅止於」這樣」的話。」
「當手提袋落到一樓,學生來來往往,華生,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她再度把話題遞給我,我無從回答起,只好隨意猜測。
「就算落下的過程沒被撞見,那也應該有別人看過在地上的手提袋。」
假設杜鵑就是兇手,那麼丟下手提袋的時間將會是4:55,而她離開漫研社已經是將近七點了,在這一小時之間,來往的人潮一定會有人看到那手提袋。
「答案很接近了,順帶一題,我上樓時並沒有看到手提袋呢。」
她豎起食指。
「旁人的接應……對吧。」
她好像有這麼說過。
「你說的赴約,就是這麼回事吧。」
原來如此,在巫明的影片裡,杜鵑並不是直接前往漫研社。
「而且你是先去了文學社,再去的漫研社吧。」
「我要提前預知他會帶著手提袋昏倒嗎。」
她依舊冷靜,似乎沒被動搖,但我看的出來,她的話語正逐漸變的破碎。
「哼,潑髒水也要有個限度。」
這瞬間,黎里露出致勝的笑容。
「公主,喔不。」
她改口。
「鈴蘭,她不是拍了照片嗎。」
「唔……她又沒有傳給我。」
杜鵑解鎖手機,把她和鈴蘭的聊天紀錄展示出來。
「先不論你有沒有刪除,只要她傳給別人就行了吧。」
黎里又喝了口紅茶,杯中液體已然見底,徒留染著少許咖啡色的冰塊。
「比如說,與你接頭的那位?」
杜鵑露出至今為止最慌亂的表情。
「這都不過是你的臆測。」
「是嗎?那麼這個你怎麼解釋呢。」
黎里就像嗅到勝機的獵犬,緊咬著對話節奏不放。
她手指方向,那是女僕裝經典白色圍裙的一角,上面沾著不起眼的咖啡色污漬。
「下午我可沒發現有這種痕跡。」
杜鵑低頭一看。
「這只是剛才打工的時候弄髒的吧。」
她的語氣極其不不自信。
「在離開漫研社後,我和華生一起去了最後一位嫌疑人所在的地方。」
黎里緩緩說著。
「那是油畫社,嫌疑人十分調皮,不僅上演了一齣整人戲碼,還在經過樓梯間翻動過那個手提袋。」
她語句中夾帶間隙,但我和杜鵑都沒有插話。
「用他沾染顏料的手呢,如果有個人穿著不習慣的寬鬆衣服,提著那個被染上顏料的手提袋,急急忙忙地趕路,一定會害衣服髒掉的。」
她閉上眼,用手托著下巴,發出嗯嗯的聲響。
「是吧,你也覺得他是個調皮的人吧。」
「你可以讓我看看嗎?那咖啡色的痕跡。」
杜鵑先自己低下頭檢查,接著抬頭答應了黎里的請求,意外的是,先前那份慌張已經完全消失。
黎里看過去時,杜鵑抖了兩下裙擺,輕鬆地抖落下一些粉塵,露出那白色圍裙原本的樣貌,那是……
「看吧,這就只是土,根本不是什麼顏料。」
並不潔白,反而混亂的灰色,那絕不是因為土造成的。
「你再仔細看呢。」
「什麼!」
在杜鵑驚訝之餘,黎里直接揪起那角裙襬。
「果然是顏料。」
杜鵑癱坐在那只木椅上,深深嘆了口氣。
「你們還真是敏銳,我就來告訴你們事情的始終吧。」
身後傳來堅定的女聲,那是個熟悉但陌生的嗓音。
我朝她看去,她沒有轉過頭,那是一個穿著大衣的女子,黑色秀髮束著一頭低調的馬尾。
那女子從我們入座時就已經在了,這時她轉過頭。
『謝謝你的喜歡。』
腦海中的聲音和方才的聲音倏然連結,她正是這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方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