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I need You 的這一習性

仔細端詳了半身躺入社辦的男子,好像有點眼熟,他套著黑色的大衣,裡頭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除了基礎的衣著外,沒有其他花哨的配飾,頭髮亂糟糟的,給人一種很隨意的第一印象。

面容並不猙獰,反而是很放鬆的神情。如果更注意觀察,會發現他的胸膛正輕微的上下起伏,身上也沒有其他外傷,至少避開了最糟的狀況。

不過,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門口,這就要問問那位依舊沉浸在偵探夢裡的她了。

「所以,這是什麼情況…」

我指了倒地的男子,口氣直白的向她問話。

「嗯?什麼情況。」

她做出正在思考的動作。

「今天的課上完後,我們班上有個在行政處幫忙的同學。」

她再次展示了那張社辦歸還告知。

「把這個給了我。」

她把告知重新放回桌上。

「接著我一下子慌了神,直接跑去行政處打算問清楚…」


「停。」我抬手打斷。「說的是」那邊」的情況。」

我示意她停止報告這些瑣碎的事。

「先講重點,社團的事等處理完那邊那位再說。」


「咦,你不想聽我是怎麼從邪惡的行政處長手上守護社辦的故事嗎?」

她露出會讓人想起侵略者的笑容,到底誰才邪惡?

看來之後得去向處長道歉了。


「問的具體一點,你是怎麼發現他的。」

「就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間。」

我們的社辦位於研究大樓的三樓,靜態社團的社辦大多設在此處,這是學校裡最老舊的建築之一,並沒有增設電梯。

如果要前往三樓,那麼樓梯便是唯一途徑,在下午一點左右我也曾經過那裡,不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我想著該怎麼製造實績的時候,恰巧看見了有個人倒在地上。」

她語帶輕盈,像是在聊昨天的晚餐。

「心想哪有這麼剛好的事,我就把他帶回來了。」


「妳說的帶,就是把他一階一階的拽上樓,然後再一路拖到社辦門口?」

她歪著頭想了想。

「差不多吧。」

研究大樓呈現一種封閉的口字形。

三層樓的走廊圍繞著中央的天井組成,教室一間接著一間,站在走廊邊緣往下望,可以輕易看到樓下的情景。

我們社辦恰巧是離樓梯口最遠的一處,如果說樓梯在」口字型」的右上角,那社辦便是在左下角,兩者關係像在方形的天井中划出對角線。

心裡一陣後怕。

拖著一個昏迷的人走過這麼長的距離,她卻像只是多搬了一張椅子。這傢伙的腦袋構造,就算認識了半年,我也依舊無法完全明白。

她接著彎下腰,雙手抓住男子的上臂。

「嘿!」

一發力,便把男子全身都拖進室內,隨後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好了華生,讓我們開始推理吧。」

看來她仍要繼續那令人羞恥的角色扮演。

「哼哼,這名倒地男子,就先化名為少年A吧。」

「不,與其說是少年不如說是青年。」

倒在地上的男子完全不具有少年的青春感,反而流露出成熟甚至老氣的氛圍,就算說是青年,也稍嫌勉強。

「而且我們連他的身分都無法掌握,該怎麼開始?」

我蹲下檢查,聞到淡淡菸味。腦中閃過樓梯間,校園禁菸,但那是公開的」吸菸室」,監視死角。不過,這跟昏倒有何關聯?

「這還不簡單。」

她雀躍的語氣讓我苦惱。

「搜身!我看的懸疑劇都是這樣做的。」

她的手快速靠近大衣口袋,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在當事人無意識的情況下搜身實在太沒道德。

更何況,我可不想惹上麻煩,思緒被她一股腦的帶著走,現在冷靜下來思考,萬一他是危險人物,雖然我們是二對一,但誰也不保證事後他不會回來報復。

我依舊抓著手,以防她又有越線的舉動。

「既然沒有線索,我們不就只能動手了嗎。」

她鼓起臉頰,聲音滿是不甘。

「難道你覺得社辦被回收了也沒關係嗎?」

明顯的陷阱,我可不會上這種當,但繼續無視她的請求也很麻煩。

「先說好,不許動手動腳,僅限於觀察。」

我給出了折衷方案。

「優秀的名偵探都是這樣做的吧。」

加上一句同樣明顯的挑釁刺激她。

「好吧,我就勉為其難的當一回安樂椅偵探吧。」

她總算放棄搜身,我放開了她的手,她馬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擺出做作的姿勢。

她閉上嘴開始思考後,四周寂靜無聲,撥放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儘管我對案件不感興趣,在這種情況下顯然讀不下書,於是我一併加入了觀察的行列。

重新審視了一番,有一點引起了注意,我打破沉默。

「妳找到他的時候有沒有其他隨身物品,像錢包、手提袋之類的東西。」

除了好奇,我也擔心有物品遺失。

「嗯,如果有我會拿回來的。」

她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那可是關鍵證物啊,我怎麼可能遺漏。」

這是令人意外的答案,這棟研究大樓現在只剩下社團辦公室這個功能,來到這裡的人,都是來參與社團活動的,待的時間長了,或多或少都會帶著必要的私人用品。

「沒有隨身物品不覺得很奇怪?」

我向安樂椅偵探提問。

「不錯的著眼點,華生。」

她抬起頭。

「然而想的太少了,從室內短暫出來不需要帶任何東西吧。」

她手托著筆在面前晃來晃去,這是在模擬煙斗嗎。

真想給她一拳,但我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

「靜態社團成員、吸菸、樓梯間昏迷…」

我把已知線索寫在紙上,思考著它們之間的關聯。

「咦,他還抽菸的嗎,真討厭。」

「妳沒聞到嗎?」

「花粉症。」

她吸了吸鼻子。

「不對,如果…」

有個矛盾…

「呀!你終於醒啦。」

我的聲音被她驚喜的呼聲蓋過。

朝男子的方向一看,他沉默地盤腿坐起,不同於昏迷時隨意的氛圍,睜開眼的他散發著沉穩,處在這種情況,卻沒有表現出一絲慌張。

「請問,這裡是?」

他注視我的眼。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身影橫插入我們之間。

「歡迎來到偵探社。」

她微微點頭,臉上掛著微笑。

「發現你倒在樓梯間,遇到什麼事了嗎。」

她雙手做出拖曳的動作。

「接著把你帶回來了。」

聽聞原因,男子的眼神柔和下來,嘴角上揚。

「抱歉抱歉,老毛病了,我從以前貧血就很嚴重。」

他雙手合十,瞇著眼。

「不過…那件事情請你們替我保密啊。

我可不想被罰錢。」

他食指中指併攏,靠在嘴唇上。

「出來抽菸後貧血暈倒,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意識到他不是什麼危險人物,鬆了一口氣。

「嗯…差不多吧。」

「那麼,既然沒有案件的話,就可以請你離開了。」

她瞪著男子,身後好像燃起無形火焰。

「喂喂,別這麼兇吧。」

氣氛緊繃,逼得我額頭冒汗。

「別這麼說嘛,黎里學妹。」

見男子突然說出黎里的名字,奇妙的異質感充滿了空間,如果僅僅是認識她也沒事,不過男子不變的笑容,和她疑惑的表情,讓這一可能性蕩然無存。

「偵探社…」

他繼續說。

「社長,從缺;社員,商學院二年級 渡夏、商學院一年級 黎里。」

「我沒記錯吧。」

他抬起雙手,話也跟著停在那裏。

黎里並沒有行動,只是繼續瞪著他,讓對話停滯也沒有意義,我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沒錯,不過那又怎樣。」

我把問題返還對方。

他撓了撓頭。

「糟糕…又把氣氛弄…」

雖然只是呢喃,在安靜的室內,也能把內容聽明白。

他一下擺弄頭髮,一下掰折手指發出劈啪的響聲,很是苦惱的樣子。

「名字?」

黎里終於發話,語句一反常態的簡潔,男子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

「阿阿,我叫吳擅辭,文學院二年級。」

他報上名。

「還在校刊社擔任主編。」

「原來我們學校有校刊?」

直到剛才,我才知道我們學校也有出版刊物。

「是的,不過僅在網路上發表。」

他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

「我們校刊社也面臨了跟偵探社一樣的困境,昨天收到了歸還社辦的通知,我跟另一位社員很苦惱呢。」

「所以你才知道我們偵探社的資訊嗎?」

「阿哈哈,的確如此,收到通知時跟負責人問了今年計畫收回哪些教室。」

「那就好。」

我嘆了氣,那麼剛才的施壓…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封口。」

我打趣他。

「不,怎麼會呢。」

他大幅擺動手臂,看來是真心如此。

「只是剛好有個提議…」

突如其來的話語提起了興趣。

「嗯?說來聽聽。」

「讓我們兩社合作。」

他將兩手立起食指,接著向中間併攏。

「由我們校刊社尋找案件,你們偵破,接著我們再報導。」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份實績,就能保住兩個社辦。」

他的提議很有魅力,不過我和黎里都沒有經驗,且既然他調查過,應該也有其他社團作為替代方案。

找上我們只不過是緣分使然,假設答應了提案,豈不是在搗亂,於是我決定拒絕這份邀請。

「好!這份提議我們偵探社接了!」

「欸欸?」

一旁久未開口的黎里忽然發話。

「那真是太好了。」

擅辭也馬上應答,完全沒有我插話的空間。

「那我們就來定一下討論的時間吧。」

「好好好,不如就現在吧。」

電波對上的兩人迅速展開話題,只見擅辭手摸向大衣左側,接著臉色凝固。

「你們發現我暈倒的時候,身旁有沒有一個手提袋,裡面裝著這期校刊的資料、筆記之類的。」

他臉上出現明顯汗珠,用手比劃著形狀。

「大概A4大小,褐色的。」

「當時確認過了,沒有喔。」

黎里搖頭否定了他的疑問。

「要不再去確認一次?」

剛剛的矛盾再次浮現腦海。

「如果是抽菸的時候昏倒,在現場沒發現痕跡豈不是很奇怪。」

擅辭立馬有了反應。

「確實是,當時剛吸了一口,就眼前一黑,接著就發現自己在這裡了。。」

「如果黎里沒有看漏。」

我看向她,她再次搖頭,示意事情正如猜想一般。

「手提包十有八九是被人拿走了。」

「完蛋了。」

擅辭面色發黑,彷彿在畏懼什麼。

「這次稿件已經拖了一周,再拖下去,我們家美編會殺了我。」

「擔心的竟然是這個嗎?」

我無奈地吐槽。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到現場看一遍吧。

「也是,兇手總是回到犯罪現場喔。」

黎里背著我們走向窗邊,午後陽光正好沉入地下,只泛出暖暖橙光,及肩的棕髮被襯成帶著透明的金色,她回過頭來,臉上仍是那過度自信的笑容,眼神卻意外安定。

「幹的好華生。」她說。「這或許就是我們偵破的第一個案件呢。」

台詞一如既往地愚蠢。

我本想照慣例吐槽,視線停留在她臉上,卻發現話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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