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超越最愛的崇拜

在黎里做出莫名的偵探宣言後,我們重返樓梯間確認現場。

「你們還剩幾個社員?」

行走間,我好奇的問起了關於社團人數的問題。

「這種感覺?」

我比出」三」的手勢。

既然同為社辦面臨存亡危機的社團,我想人數與我們應該差不多。

「哦,直覺還真準。」

擅辭一臉平淡。

「除了我、美編之外,還有一個社員。」

「不過,也只是名義上待在社團,幾乎不參與事務。」

他搖頭,繼續朝樓梯間走。

就在即將到達之際,伴隨著喀喀作響的鞋跟聲,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學姊!」 「……真的嗎……」 「有關 ……訪…」

我好奇地從天井向下看,只見一個黑髮女子走進大樓,一旁的學生都看著她,好像在議論些什麼,還未看清臉龐,便走入視線死角,從消失位置推測,她正打算進入樓梯間。

身旁的黎里也踮起腳,視線跨越天井四周的圍欄,向下眺望。

「還真是熱鬧呢。」她說。

我聳聳肩。

「不知道。」

「文學社副社長,文學院三年級,因為其標緻的容顏和冷冽的氛圍,被學弟妹視作偶像崇拜。」

擅辭語氣平緩地解釋了我們的困惑,不過這傢伙怎麼知道得這麼多,文學社的成員雖說不多,但也不到要被回收社辦的程度。

倘若她平時也在這棟大樓進進出出,那這喧鬧的場景也該時常發生才對,我們卻今天才注意到,這之中一定有什麼蹊蹺。

「很遺憾擅辭學長,在我們找到手提袋前,我恐怕得以違反個資為由逮捕你了。」

黎里看著擅辭,眼神不帶溫度。

「等等,聽我解釋。」

擅辭偏過頭去,避開降至冰點的視線。

「上禮拜我和天心約了一次個人訪談,這才認識的名字。」

擅辭嘆了口氣,接著繼續說。

「那份訪談稿就放在手提袋內,正準備加入下期的刊物呢,結果…」

天心…這名字我好像有印象。

「方天心…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我在學兩年間,文學院每年一次的散文競賽,都是由這個名字拔得頭籌,可能因為名字特殊好記,在擅辭提到時,我立馬想了起來。

「對對對,是這個人,原來你也認識嗎?」

「不算認識,不過她也算風雲人物,南風文學獎二連霸,在這個活動舉辦的四十餘年來,是獨一份的存在。」

我平時是個很愛讀小說的人,不過其他的創作類型我也抱持興趣。

「方天心的散文完全不像學生的作品。」

我這麼說後,擅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麼說?」

「完成度高、不煽情,詞藻樸實讓人能舒適閱讀,更意外的是那份輕盈感,明明喜歡寫冰冷的文章,讀起來卻像…」

一時間詞窮,擅辭卻接得自然。

「就像抽菸。」

「呃…可能吧。」

方天心的文筆的確有種上癮感,卻不似煙草傷身。

「有點像熱咖啡,帶有作者遺留下的溫暖,不過事後回味,咖啡因開始作用,讓她的文章獲得如冬夜般寒冷的強烈存在感,可能正因如此,總令我深深著迷。」

「你很懂嘛!」

擅辭越聊越嗨,音量逐漸變大。

喀—喀—

「她還被學弟妹叫做『冰山寫手』呢。」

喀–喀–

「結果當時我與她採訪,才發現…」

喀-喀-

鞋跟的落地聲越發急促,不過正在興頭上的擅辭並沒有發覺。

「我不是說過,那件事不得外傳嗎。」

只見樓梯間走出方才引發討論的女子,方天心就那樣站在擅辭身後,比擅辭矮約一個頭的她,卻發出超越該量級的壓迫感。

擅辭一卡一卡的回頭,就像故障的器械一樣。

「哎呀,這不是天心小姐嗎。」

他強作鎮定。

「什麼事不得外傳阿…」

擅辭的臉明顯流下冷汗,手也扭捏的交合在一起。

「新散文與校刊同時公布的事。」

方天心就那樣直視擅辭的眼睛,他也不像剛剛否認黎里問話那樣偏過頭,而是正面接受她的視線。

「我一來,學弟妹就纏著我,問是不是有新作。」

「嗯!我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這是誤會阿。」

擅辭否認,他現在就像考試作弊被抓包,正襟危坐的面對老師那般,他面對女性好像經常落於下風,那位」美編」,現場的方天心,就連平時樂天脫線的黎里都對他施加壓力。

「是嗎…你有自覺就好。」

方天心收起那高壓的氣焰,四周的空氣好似舒緩了下來,擅辭偷偷鬆了一口氣,即便我們相識不久,我也願相信他不是違背約定之人。

不過這麼一來,我和黎里也聽到了新散文的消息。

「那邊的兩位。」

她從側邊繞過擅辭,我才察覺她比我還高,望向她竟需要微微仰視。

「雖然校刊也快要發布了,不過這件事請麻煩保密。」

她食指輕抵唇前,本是個俏皮的動作,被她這麼一做,卻有種嚴肅的感覺。

「我們不會說的。」

我向她保證。

「那就好。」

語畢,她轉身走下樓梯,就在身影即將消失前。

「謝謝你的喜歡。」

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入我耳中,沒想到這般高度的創作者,也會為了一介無足輕重的讀者感想道謝,這顛覆了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或許是心理因素作祟,我似乎能感受到,藏在冰冷謝詞中的熱度。

「什麼嘛,這不是跟我猜的完全相反…」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什麼?」

黎里看著我,與方才瞪著擅辭的慍怒不同,是帶著溼氣的眼神。

「沒什麼,我們繼續。」

她沒聽清我的低語,不過也無所謂,校刊似乎發布在即,眼下首要目標,仍是找回那只手提袋。

在她離開後,我們也緊跟著她的腳步,前往事發的樓梯間。

「果然什麼都沒有。」

與黎里印象中一樣空無一物,不管是菸亦或是手提袋,都不存在這空間裡。

「這下怎麼辦…」

擅辭來回踱步。

「只是採訪稿倒是還好,但天心的作品也在手提袋裡阿。」

擅辭的焦躁不僅是因為手提袋的遺失,結合天心提供的線索來看,散文稿件已經公之於眾的可能性絕不為零。

 「這下不僅美編要你的命,方天心也不見得會放過你。」

為了緩解氣氛,我調侃兩句。

「找回來不就行了。」

已經完全回復正常的黎里回話。

「那該怎麼找呢?」

擅辭問。

「大樓裡人來來去去,找到小偷無異於大海撈針。」

擅辭嘆了口氣,獨自朝二樓走下。

「現在還不如老實承認,重頭開始。」

看他打算放棄,黎里頓時有了行動。

「不用那麼悲觀!」

我已有不妙的預感。

「偵探正是為謎團而生。」

見黎里那麼篤定,我也想到了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們加速下到二樓,離開樓梯間,黎里抬手指向上方。

樓梯口外側的天花板下,架著一支監視器,鏡頭卻沒有對準樓梯,而是朝向走廊延伸的方向,連同兩側教室一併納入視野。

「拍不到樓梯也沒關係。」
黎里抬起下巴。
「人總要進出二樓或三樓的。」

她說出顯而易見的事實。

「辦申請手續花費的時間,都能再做一份出來了。」

擅辭反駁。

一般來說,調閱監視器都需要繁雜的手續,不過在我們學校,有一個地方是例外,因為實在過於老舊,監控系統獨立於其他,但就算如此,也不能作為跳過手續的理由。

只不過,控管研究大樓監控系統的人…

「這部分,」

黎里露出微笑。

「就交給」學姊」啦。」

我嘴角跳動,黎里前不久去麻煩的行政處長便是管理者,她與我關係匪淺,在經歷了黎里入社的那場風波後,兩人更是臭味相投。

「不要。」

如果去找她,確實可以輕鬆地取得監控影像,不過凡事都有代價,每次完事,我總無法拒絕她的要求,至於何為代價,請原諒我暫且不表。

「不容你拒絕!」

黎里一把拽住我手腕,任性往前拖,一旁還沒搞清狀況的擅辭,也只得跟了上來。

行政處就位於研究大樓南方的綜合大樓,不同於老舊的研究大樓,綜合大樓建有電梯,出發不到五分鐘,我們已到達處室門口。

走進處室,找到處長位置一向非常簡單,今天也一如往常的,堆積著大量資料。

處長脫下眼鏡,招呼我們。

簡單說明來意後,她便爽快的答應了調閱監視器的申請。

我們在一旁的閒置電腦上打開了資料,上面展示了今天午後12點至5點的所有影像,不過因為制度,我們無法帶走這些,只好自己記錄下來。

「你是幾點去樓梯間的?」

為了提高效率,我詢問擅辭。

「大概四點半…」

他答得含糊。

「那麼從四點十分開始播起吧。」

黎里說,一面把二樓的監控畫面調至四點十分,我也把三樓的畫面調至同步。

在倍速播放下,畫面快速掠過。

幾分鐘後,我們終於看到擅辭走出社辦的身影,他一路走向監視器,最後消失在死角的時間是四點三十一分,和他本人所說的時間相差無幾,手上也確實拎著褐色手提袋。

【吳擅辭,4:31,二樓 > 樓梯間。】

我記錄。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陸陸續續有六個人經過該樓梯間,我也一一將其記錄在案,最後的畫面是以黎里拖著他離開樓梯間作結。

【黎里,4:59,二樓 > 樓梯間 > 三樓。】

【吳擅辭,4:59,樓梯間 > 三樓。】

在影像裡並沒有誰提著手提袋走出樓梯間,不過觀看途中,有個耐人尋味的畫面,或許正是關鍵所在。

讓我們把時間倒轉。

「這個從你們社辦走出來的。」

我按下暫停。

「是你說的美編?」

「對…是透花」

擅辭回答,順便揭示了她的名字,不過他視線始終沒離開螢幕。

解除暫停後,透花走著與擅辭一樣的路徑,消失在螢幕裡。

【透花,4:40,二樓 > 樓梯間。】

兩分鐘後。

【透花,4:42,樓梯間 > 二樓。】

她踏著雀躍的步伐走回社辦,和先前經過樓梯間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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