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個大祭司的身體消失,籠罩在這裡的【虛空結界】也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分崩離析。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
那種原本被切斷的、如同被拔掉網線般的空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龐大、溫暖且嘈雜的洪流,順著靈魂的迴路瘋狂湧入我的體內。
那是來自永旺夢樂城、聖露西亞學園、以及這座戰場上所有還活著的信徒們的祈禱。
那是我的「薪水」。
我的MP槽,那個乾涸已久的蓄水池,此刻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回充。
信仰供給(收入):+13420 MP/每小時
持續魔法消耗(支出):0MP/每小時
淨利潤:+13420MP/每小時
因為之前斷開了連接,聖水和豐饒結界也自動失效了。雖然這導致一部分的信仰供給減少,但由於倖存者的基數大,現在每分鐘也有200MP多的供給。
暫時有足夠的MP用來維持戰鬥了。
「哈……哈哈……」
我跪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隻被炸得只剩下半截手腕的左手。
痛覺遲鈍地傳來,但在腎上腺素和魔力回充的快感下,這點疼痛反而讓我感到異常清醒。
我不是在受苦,我是在重生。
「該死的黑心企業……終於發薪水了嗎。」
我咬著牙,調動起剛剛回復的魔力。
「【超速再生】!」
嗡——!
翠綠色的光芒在我左手斷腕處爆發。
肉芽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般瘋狂生長,骨骼發出清脆的生長聲,血管與神經迅速編織。
短短五秒鐘。
一隻嶄新的、皮膚白皙得有些過分的左手出現在我眼前。我試著握了握拳,指節發出「咔吧」的響聲。
完美。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白銀錫杖,緩緩站起身。
雖然HP還沒有完全恢復,臉色依然蒼白,但在旁人眼裡,此刻的我——一個剛剛炸斷手又瞬間長出來、沐浴在綠色神光中的男人,無疑就是地母神的化身。
我看了一眼戰場。
情況很糟。
失去了我不死BUFF的騎士團成員們正在被重裝變異體單方面屠殺。
工藤剛的光劍熄滅了,正被一隻怪物踩在腳下,鮮血染紅了地面。
權田三尉的刺刀斷了,正靠在牆角喘息,眼看就要被圍攻。
絕望的情緒在蔓延。
「還沒結束呢,各位。」
我高舉錫杖,聲音經過【擴音術】,如雷霆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我回來了,加班時間到了!」
錫杖重重頓地。
【範圍再生】
【武器祝福】
轟——!!!
兩道不同顏色的光環以我為中心,呈漣漪狀向四周擴散,瞬間覆蓋了整個廣場。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戰士們,身體猛地一震。
綠色的光芒再次包裹了他們。
傷口癒合,斷骨重接。
原本熄滅的武器,此刻不僅重新亮起,甚至燃燒起了熊熊的金色火焰。
「什……?」
踩著工藤剛的那隻變異體愣了一下。
因為它腳下的那個「獵物」,突然不再掙扎,而是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嘿……嘿嘿……」
工藤剛猛地睜開眼睛,那雙充滿血絲的眼裡燃燒著狂熱的戰意。他單手抓住了變異體的腳踝,力量大得驚人。
「司祭大人說了……加班時間到了啊!混帳東西!」
噗嗤!
那把光劍再次亮起,而且比之前更亮、更長。
工藤剛由下而上,一劍揮出。
就像切開熱奶油一樣,那隻重裝變異體堅硬的腿甲連同大腿骨被直接切斷。
「吼嘎?!」
怪物失去平衡倒下。
工藤剛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手中的光劍化作死亡的旋風。
「地母神騎士團!反擊!」
「喔喔喔喔喔!」
戰場的局勢在瞬間逆轉。
雖然馬上就把剛回來的MP都用完了,但這就是「奶媽」的重要性。只要我不死,只要我的MP還夠,這支軍隊就是不死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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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塔下方的廣場,戰火的喧囂逐漸平息。
在我——安滕誠治,地母神司祭的支援下,獲得了【超速再生】與【武器祝福】雙重BUFF的騎士團,已經將地面的重裝變異體清理殆盡。
工藤剛正踩在最後一隻怪物的屍體上,拔出光劍,向天發出勝利的怒吼。權田三尉則指揮著隊員們建立防線,防止周圍的普通喪屍靠近。
但我沒有時間慶祝。
我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二樓的露台。
那裡,才是這場戰鬥最核心、也最凶險的戰場。
「啦啦啦啦啦啦♪」
「大家一起壞掉吧♪」
那個嬌小的身影——墮落偶像星野綺羅拉,依然在唱著那首【絕望安魂曲】。
雖然大祭司跑了,但她似乎被設定成了「自動戰鬥模式」。
那歌聲中的精神污染依然強烈,即使我有MP護體,聽久了也覺得頭疼。
而在露台上,美咲正在苦戰。
「啦啦啦……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吧……♪」
綺羅拉懸浮在半空,身後的黑色觸手如同張牙舞爪的毒蛇。她口中唱出的【絕望安魂曲】依然在迴盪,雖然對擁有MP護體的我影響減弱了,但對於近距離的美咲來說,那無疑是直擊靈魂的重錘。
我握緊錫杖,本能地想要衝上去施放【聖光術】或者【淨化】。
只要高階淨化,就能把附在她身上的那些黑色污泥燒光。
但是……
(不行。)
我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靈視】告訴我,那些黑色的污泥不僅僅是附著在體表,而是像植物的根系一樣,深深扎入了那個女孩的靈魂深處。那是「深度洗腦」加上「靈魂同化」的結果。
那個逃跑的大祭司伊什塔爾,把這個女孩變成了邪神的「擴音器」。
如果我現在用強力的外在手段進行淨化,就像是用火焰噴射器去燒除雜草一樣,雖然能燒掉污穢,但也許會連同她脆弱的靈魂一起燒成灰燼。
「想要救出她……只有從內部打破。」
我咬著牙,做出了最艱難的決定。
這是心靈的戰場。外人的插手只會變成雜訊。
解鈴還須繫鈴人。
現在只能靠身為粉絲的美咲才能拯救那個人。
如果美咲失敗了的話,我會被迫用神聖系魔法強行「救贖」這女孩的靈魂,但那樣她這個人也將消逝於這個世界中。
真的到了那情況,大概美咲會一蹶不振吧。
為了在這個末日世界中活下去,這也是不得不接受的試練吧。
「權田!讓所有人退後!不准靠近露台五十米內!」
我大聲下令。
「可是司祭大人!佐佐木小姐她……」
權田擔憂地看著上方。
「相信她。」我深吸一口氣,舉起錫杖,對準露台的方向「我只能為她搭建舞台,剩下的……要看她自己。」
(【結界・音控區域】)
嗡——
一道半透明的立方體結界將整個露台籠罩其中。
這個結界只是一種生活魔法,它的作用只有一個:隔絕外面過來的聲音。
我把戰場的喧囂、喪屍的嘶吼、槍砲聲全部擋在了外面。
現在,那個露台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
只有她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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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
美咲大口喘著粗氣,校服裙擺已經被撕裂,手臂上滿是擦傷,那是剛才為了躲避觸手攻擊而留下的痕跡。
她手中的狼牙棒——那根被工藤剛改裝過、沾滿了無數喪屍黑血的凶器,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在她對面,星野綺羅拉已經完全異化。
原本華麗的演出服變成了與皮膚融合的肉膜,雙手變成了鋒利的骨刃,那張曾經在海報上笑得甜美的臉,此刻半邊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嘴角裂開到耳根,流淌著黑色的涎水。
「嗚嘎啊啊啊……醜陋……好醜陋……」
綺羅拉抱著頭,發出刺耳的尖叫。那是被邪神扭曲的自我意識在悲鳴。
「別看我!別看我!!我是怪物!我不再是閃閃發光的偶像了!」
隨著她的尖叫,數根觸手帶著破風聲,像鞭子一樣抽向美咲。
美咲下意識地舉起狼牙棒想要格擋。
但在最後一刻,她停住了。
哐當。
沉重的狼牙棒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美咲鬆開了手,任由唯一的武器滾落到一旁。
「美咲!?」
在結界外觀戰的我心臟猛地一縮。
這丫頭在幹什麼?那是自殺嗎?!
我握著錫杖的手心全是汗,差點就要解除結界衝進去了。
但我忍住了。
因為我看到了美咲的眼神。
那不是放棄的眼神。
那是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都要溫柔的眼神。
「我不看。」
美咲閉上了眼睛。
觸手在距離她鼻尖只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帶起的風壓吹亂了她的劉海。
綺羅拉愣住了。那雙渾濁的黑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為什麼這個人類不攻擊?為什麼她不怕?
「我不需要用眼睛看。」
美咲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了那個已經有些磨損、邊緣泛黃的壓克力吊飾。
她將它緊緊握在胸口,就像握著護身符。
「因為綺羅拉醬的光芒,一直都在我心裡。」
她向前邁了一步。
沒有武器,沒有防具,甚至主動解除了身上的聖光加護。
她以一個普通女高中生、一個粉絲的身分,走向那隻怪物。
「不管是晴空塔的頂端,還是這個充滿腐臭的廢墟……只要有妳在的地方,就是舞台。」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綺羅拉發狂地揮舞著觸手,將周圍的地板砸得粉碎「那是騙人的!沒有舞台了!沒有粉絲了!只有絕望!世界已經完了!」
「還有的。」
美咲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被我隔絕了雜音的空間裡,卻異常清晰。
「還有一個。」
她睜開眼睛,直視著那張猙獰的臉。
「即使世界毀滅了,即使全人類都變成了喪屍……只要我還活著,妳的粉絲就還在。」
美咲深吸一口氣。
她張開嘴,沒有大喊大叫,而是輕輕地、顫抖著唱出了一句旋律。
「♪ 雨過天晴的……那條街道……」
我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
「♪ 雖然沒有人停下腳步……雖然鞋子沾滿了泥濘……」
美咲的歌聲很青澀,甚至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有些走音。
但那聲音裡,飽含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虔誠。
「♪ 但我依然相信……星光會降臨……」
綺羅拉的動作僵住了。
那些原本狂暴舞動的黑色觸手,此刻竟然像是在顫抖般懸停在半空。
她那裂開的大嘴裡,發出了「咯咯」的聲音,彷彿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
那個被邪神強行灌輸的「絕望」指令,正在與靈魂深處最珍貴的「記憶」發生劇烈的衝突。
「啊……啊啊……」
綺羅拉抱著頭,身體在空中劇烈抽搐。黑色的污泥開始沸騰,像是要吞噬她最後的理智。
一根觸手失去控制,猛地甩向美咲。
啪!
一聲脆響。
美咲沒有躲。
觸手狠狠抽在她的肩膀上,將她打得一個踉蹌,鮮血瞬間染紅了白色的衣袖。
但我看得清楚,她在被擊中的瞬間,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只是穩住身形,繼續向前走,歌聲沒有中斷,反而更加高亢。
「♪ 所以請看著我吧……唯一的你……」
她走到了綺羅拉的面前。
那隻怪物比她高大,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但美咲就像是看著最耀眼的明星一樣,抬起頭,伸出了那隻受傷的手。
「♪ 這是我們……星塵的約定……」
「嗚……嗚嗚嗚……」
綺羅拉眼中的黑色開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湧出的淚水。
那不是黑色的血淚,而是晶瑩剔透的、屬於人類的眼淚。
「我是妳的粉絲喔。」
美咲露出了帶血的笑容。
「我來了。雖然遲到了,但我來聽演唱會了。」
「不……不要看……」綺羅拉慌亂地想要後退,想要遮住自己醜陋的臉「我變成了這樣……有很多人因為我而死了……我不再是偶像了……」
「笨蛋。」
美咲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她無視了那些還在蠕動的黑色污泥,無視了可能會被腐蝕的危險,緊緊抱住了那個怪物的腰。
將臉埋在那些冰冷、滑膩的鱗片上。
「真正的偶像,不是穿著漂亮的衣服在閃光燈下假笑。」
「而是在粉絲身處絕望的時候,能給予勇氣的光芒啊!」
美咲抬起頭,淚流滿面地大喊:
「對我來說,妳一直都是我的光!無論變成什麼樣子,綺羅拉就是綺羅拉!」
「如果妳忘記了怎麼唱歌,那我就陪妳唱!」
「如果妳覺得這是地獄,那我們就在地獄裡開演唱會!」
美咲再次唱了起來。
這一次,她不再是獨唱。
她抓著綺羅拉那隻變成了骨刃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心跳的節奏。
「♪ 就算黑夜漫長……(來吧,綺羅拉醬!)」
綺羅拉顫抖著。
在那溫暖的體溫、那熟悉的心跳、那笨拙卻真摯的歌聲包圍下。
那些植入她腦海中的「人類該死」、「世界無望」的詛咒,像是在陽光下的積雪般開始消融。
她張開了嘴。
最初只是嘶啞的氣音,但很快,轉化為了那個曾經治癒無數人的清澈嗓音。
「♪ ……就算……黑夜漫長……」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沒有伴奏,沒有麥克風,只有兩個女孩在廢墟與屍體之上的清唱。
「♪ 黎明終將升起……」
「♪ 我會化作星光……」
「♪ 照亮你的歸途……」
嗡————!!!
奇蹟發生了。
並不是我發動了魔法。
而是從綺羅拉的體內,從她的靈魂深處,爆發出了一股耀眼的白光。
那不是神聖魔法的金色,也不是魔力的藍色。
那是純粹的、屬於人類意志的光輝。
那是「偶像」與「粉絲」之間,名為「羈絆」的奇蹟。
「嘎啊啊啊啊!」
覆蓋在綺羅拉身上的黑色污泥,在這股光芒的照耀下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它們像是遇到了天敵,瘋狂地從綺羅拉身上剝落、蒸發。
那些猙獰的觸手斷裂,化作灰燼。
黑色的鱗片脫落,露出了原本白皙的皮膚。
我看著這一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錫杖。
我的眼角甚至有點濕潤。
這場仗,是她贏了。
沒有依靠我的MP,沒有依靠神明的力量。
她用最笨拙、也最強大的方式,贏回了她的偶像。
「真是的……」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感覺自己這個司祭有點多餘「這比我看過的任何一場佈道會都要震撼啊。」
光芒散去。
那個漂浮在空中的怪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破爛演出服、渾身是傷的嬌小少女,軟軟地從空中墜落。
「綺羅拉醬!」
美咲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兩人跌坐在露台的廢墟中。
綺羅拉艱難地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棕色,雖然充滿了疲憊,但清澈見底。
她看著抱著自己、哭得像個花貓一樣的美咲。
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擦去美咲臉上的血跡。
「……謝謝妳的應援……」
「……妳的名字是?」
「我叫美咲……佐佐木美咲。是妳的粉絲。」
聽到這句話,綺羅拉終於安心地閉上眼睛,昏睡了過去。
「嗚……嗚哇啊啊啊啊!」
美咲抱著失而復得的偶像,放聲大哭。
結界外的權田、工藤,還有所有的騎士團成員,都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工藤剛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小聲嘀咕:「切……這不是挺感動的嗎。」
權田則摘下了軍帽,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就是……精神的力量嗎。」
我看著露台上的兩個女孩。
我見證了真正的「救贖」。
「好了,感動的安可曲結束了。」
我整理了一下情緒,重新切換回那個精明的、時刻計算利益的司祭模式。
我揮手解除了【結界・音控區域】,大步走向露台。
雖然心靈的傷已經治好了,但物理上的傷還得我來處理。
而且……
我看著昏睡過去的星野綺羅拉。
這可是個「超級潛力股」啊。
原本只是想救個人,沒想到撿到了一個自帶「範圍精神Buff」和「音波攻擊」的頂級輔助。
把她吸納進地母神教團,讓她成為「聖歌隊」的領唱或是成為聖女……
那樣信仰力就更穩固了。
「美咲,做得好。」
我走到美咲身邊,蹲下身,手掌泛起綠色的治癒之光,覆蓋在兩人的傷口上。
「妳不僅救了她,也救了我們的未來(指我的MP)。」
美咲抬起頭,雖然滿臉淚水,但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嗯!誠治大人!我就知道……只要相信,奇蹟就會發生!」
我看著這對在廢墟中相擁的少女,感受著掌心下逐漸恢復的生命力。
心裡的陰霾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是啊,奇蹟會發生的。」
我看向遠處那座依然聳立、但頂端紅光已經開始閃爍不定的晴空塔。
大祭司跑了,他的「王牌」也被我們策反了。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攻堅戰了。
我站起身,面向樓下的騎士團。
現在已經沒有明確的敵人了,只剩下這座受污染的晴空塔。
「好了,大家好好休息吧。剩下的路我一個人走上去。」
大家聽到這個消息,都感到十分驚訝。
「司祭,這是什麼回事啊!」
「這是最合理的做法。」我看向入口內「裡面的污染太嚴重了,只有地母神的司祭能進去,其他的人一進去靈魂就會被污染。」
我以輕鬆的表情說道,將錫杖扛在肩上。
「我進去解個咒就回來。大家在外面守好,別讓喪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