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塔……是活的。」
當我獨自踏入東京晴空塔底層的那一刻,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
原本應該是充滿科技感的鋼鐵結構,此刻已經完全被暗紅色的有機組織所覆蓋。牆壁在呼吸,地面在搏動,無數粗大的血管像樹根一樣盤根錯節,將整座塔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聳立入雲的食道。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魔力濃度,那是一種黏稠、充滿惡意的氣息,就像是把一萬具屍體放在密封罐裡發酵了一整年的味道。
「咳……咳咳……」
我拄著錫杖,每走一步都感到異常艱難。
在這裡,重力似乎被扭曲了,空間感也變得模糊。
最可怕的是——寂靜。
就在我跨過塔底大門的那一瞬間,那種一直以來充盈在我體內的、來自外面世界信徒們的信仰供給(MP),徹底斷絕了。
就像是被拔掉了網線,又像是被扔進了深海的潛水鐘。
沒有了美咲的聲音,沒有了權田的祈禱,也沒有了騎士團那些狂熱的吶喊。
只剩下我一個人。
以及我體內僅存的、不到5%的魔力。
「呼……冷靜點,安滕誠治。」
我對自己說道,聲音在空曠的肉壁間迴盪,顯得格外單薄。
「既然沒有電梯,那就只能走樓梯了。這點高度,比起異世界那個直通雲端的世界樹,根本不算什麼。」
我握緊了錫杖,杖頭的寶石發出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前方那條由骨骼和肌肉扭曲而成的階梯。
我開始攀登。
這是一場孤獨的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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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150米。
汗水浸透了我的風衣。
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在排斥我。那些牆壁上的肉膜,時不時會伸出觸手試圖抓住我的腳踝,或者是噴出腐蝕性的酸液。
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規避,偶爾用錫杖敲碎那些攔路的肉塊。
但我不敢使用魔法。
沒有了MP補給,每一點魔力都是我的生命線。我只能靠肉體的體力硬撐。
「還有……484米……」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周圍的肉壁上,突然浮現出了無數張人臉。
那是各種各樣的人臉。有老人,有小孩,有上班族,有學生。
他們的表情扭曲,眼神空洞,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低語。
「為什麼……不救我……」
「好痛……好冷……」
「你是個騙子……」
「偽善者……」
聲音越來越大,逐漸匯聚成一股衝擊靈魂的聲浪。
這不是物理攻擊,這是精神污染。
涅爾加勒的意志開始干涉了。他在試圖瓦解我的精神防線。
「閉嘴。」
我咬著牙繼續向上爬。
「你們已經死了。死人就該安靜點。」
高度:350米(天望甲板)。
原本應該是觀賞東京夜景的絕佳位置,此刻卻變成了地獄的迴廊。
巨大的落地窗被紅色的膜覆蓋,透不進一絲光亮。
我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而那股精神攻擊也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惡毒。
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
肉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辦公室。
堆積如山的文件,慘白的日光燈,還有那個永遠指著深夜兩點的時鐘。
我看到自己坐在辦公桌前,孤獨地敲打著鍵盤。
周圍空無一人。
沒有美咲,沒有權田,沒有信徒。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是我的前上司,又像是那個大祭司伊什塔爾的聲音。
『看啊,這就是你的本質。』
『無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異世界,你永遠都是一個人在戰鬥。』
『那些信徒?他們只是在利用你。他們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安全。一旦你失去了利用價值,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
『就像你曾經被公司拋棄一樣。』
『你只是個工具。用完即棄的電池。』
畫面一轉。
我看到了聖露西亞學園。
但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美咲倒在血泊中,眼神渙散地看著天空,手裡還握著那個吊飾。
權田被喪屍撕碎。
所有人都死了。
他們死前都在喊著我的名字,充滿了怨恨。
『是你害死了他們。』
『如果你沒有給他們虛假的希望,他們或許能死得更痛快點。』
『放棄吧。在這裡睡去吧。加入我們,你就不會再孤獨了。』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襲來。
是啊……好累。
真的好累。
為什麼我要這麼拼命?
我只是個想退休的社畜而已。
我救了那麼多人,最後得到了什麼?
這裡沒有掌聲,沒有鮮血,只有無盡的攀登和惡意。
也許……就這樣睡去也不錯?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錫杖從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膝蓋一軟,跪倒在那些蠕動的肉膜上。
「……是啊,我只是一個人……」
我低下頭,眼神逐漸失去了光彩。
周圍的肉壁興奮地蠕動起來,無數細小的觸手伸向我,準備將我吞噬,將我變成這座塔的一部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我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放在風衣口袋裡的、一個硬邦邦的小物件。
那是我在進入這裡前,美咲硬塞給我的壓克力吊飾。
那個印著星野綺羅拉笑容的、廉價的周邊。
「……」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卻又帶著一絲殘留的體溫。
那一瞬間,一段旋律在我腦海中響起。
那是美咲在露台上唱的那首歌。
那首充滿了走音、卻飽含著靈魂的清唱。
『♪ 就算黑夜漫長……』
『♪ 我會化作星光……照亮你的歸途……』
幻象中的辦公室出現了裂痕。
那些充滿怨恨的聲音被這段旋律強行壓了下去。
「不對……」
我喃喃自語,手指緊緊握住了那個吊飾。
「他們……不是單純的消費者。」
「我也不是單純的生產者。」
我抬起頭,看著那些逼近的觸手,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雖然MP斷了。
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但我依然能感覺到。
感覺到美咲那信任到近乎盲目的眼神。
感覺到權田那包含敬意的軍禮。
感覺到工藤剛那狂熱的怒吼。
還有那個把自己關在物流倉庫裡的中年父親,那個被我治好的年輕人……
那些「信仰」,並不僅僅是數值化的MP。
那是一種羈絆。是一種「我相信你會來救我,所以我會一直等你」的契約。
偶像之所以發光,是因為有粉絲揮舞著螢光棒。
聖者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有信徒在背後支撐。
「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抓起地上的錫杖,以此為支撐,重新站了起來。
「他們在等我。在那紅色的雲層之下,在那充滿絕望的廢墟中,他們在等著我把天空帶回去!」
「如果你們這群爛肉覺得這種程度的幻覺就能擊垮一個資深社畜的心智……」
我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冷笑,身上原本熄滅的聖光,竟然在沒有MP供給的情況下,開始燃燒。
那不是魔力。
那是靈魂的燃燒。是純粹的意志力轉化為的光輝。
「那就太小看每天擠滿員電車上班的日本上班族了啊!!!」
轟——!
金色的光芒以我為中心爆發。
那些伸過來的觸手在接觸到光芒的瞬間,發出淒厲的慘叫,化為灰燼。
幻象徹底破碎。
辦公室消失了,廢墟消失了。
眼前依然是那條通往塔頂的、噁心的肉體階梯。
但這一次,它不再可怕。
「滾開!別擋老子的路!」
我揮舞錫杖,不再躲避,而是直接用物理加魔法的方式,硬生生在肉壁上轟出了一條路。
一步,兩步。
速度越來越快。
高度:450米(天望迴廊)。
我勢如破竹。
周圍的精神攻擊依然在繼續,但在我堅定的意志面前,它們就像是耳邊的蒼蠅一樣無力。
終於,我看到了盡頭。
在塔的最頂端,原本應該是廣播信號發射塔心的地方。
那裡懸浮著一顆巨大的、正在跳動的黑色心臟。
無數血管連接著它,將紅色的詛咒波段發送向整個關東地區。
這就是「主機」。
也就是邪神涅爾加勒在這個世界的臨時王座。
「終於見面了,雖然你長得真醜。」
我喘著粗氣,站在心臟面前。
心臟似乎感受到了威脅,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恐怖的威壓席捲而來,那是神性的壓迫感。
如果換作剛進塔時的我,可能已經跪下了。
但現在,我昂首挺胸。
「好了,該算算總帳了。」
我舉起錫杖,準備發動攻擊。
就在這時。
『——誠治醬!』
一個熟悉的、充滿活力的、卻又帶著一絲哭腔的聲音,直接在我的靈魂深處炸響。
緊接著,那種被切斷的MP連結,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恢復!
不,比之前更強!
那是積壓了許久、如同海嘯般湧來的龐大魔力!
「嗚哇?!」
我差點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沖暈過去。
錫杖上的寶石爆發出耀眼至極的光芒,甚至蓋過了那顆黑色心臟的紅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真的爬上來了!』地母神阿爾忒彌西亞的聲音聽起來激動不已,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嚇死我了!剛才信號一直被屏蔽,我只能看到你那邊一片黑!但我一直感覺到你的靈魂之火沒有熄滅!』
「阿爾忒彌西亞?!」
我穩住身形,感受著體內充盈到快要爆炸的力量。
「妳這傢伙!終於捨得露面了嗎?知不知道剛才我差點就因為『職場霸凌』而精神崩潰了啊!」
『對不起嘛!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女神似乎在對著我土下座(雖然我看不到)『既然你已經到了這裡,也就是證明了你有資格知道真相了!聽好了誠治,這很重要!』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女神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這其實是一場神與神之間的戰爭。涅爾加勒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很多神明在覬覦著地球這塊「無主之地」。』
『我沒有告訴你全部事實,是因為你的靈魂……你是擁有「聖人」資質的特殊個體。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真相,你的存在就會像黑夜裡的火炬一樣顯眼,還沒成長起來就會被敵對神明直接抹殺!』
『正好有『靈魂管理局』出了情況,正好把誠治醬送回原來的世界。這也是沒辦法,是為了保護你啊!』
我愣了一下。
原來如此。
所謂的黑心企業裁員,其實是最高級別的證人保護計畫嗎?
『而且……』女神的聲音變得有些羞澀,又有些堅定『我是真的在看著你哦。一直都在。只要你口中說出我的名字,我就會把意識轉移過來。誠治,你是我選中的代行者。不,你是我的驕傲!』
「……」
我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雖然是個麻煩的女神,雖然總是把事情搞得很複雜。
但聽到這種話,作為一個長期缺乏肯定的社畜,心裡還是有點爽的。
「這種肉麻的話留著慶功宴再說吧。」
我重新握緊錫杖,眼神鎖定了那顆黑色心臟。
「現在,我要怎麼做?」
『簡單!把那顆心臟砸爛!然後把你體內現在溢出來的所有魔力,連同我傳給你的神力,全部釋放出來!』
『把這座塔,變成我的「聖槍」!向那些覬覦地球的傢伙們宣告——這裡是有主的地盤!』
「了解。」
我深吸一口氣。
MP槽:100%……200%……500%……
數值還在瘋狂飆升。
這是全東京、甚至更遠地方所有倖存者的希望,加上一位女神的全部神力。
我的身體開始發光,逐漸變得半透明,彷彿要羽化登仙一般。
「涅爾加勒,你的租約到期了。」
「這裡不歡迎惡房客。」
我高高躍起,雙手握住錫杖,對準那顆跳動的黑色心臟,狠狠刺下。
「給我……滾出去!!!」
噗嗤————!!!
錫杖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心臟。
黑色心臟發出了類似嬰兒啼哭般的慘叫聲,隨後開始劇烈膨脹、龜裂。
無數裂縫中,透射出了刺眼的白光。
「【廣域神聖術式・全域淨化】!!!」
我吼出了那個最終的咒文。
轟隆隆隆隆——————
這一刻,東京的天空亮了。
一道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白色光柱,以晴空塔為中心,沖天而起,直接刺破了那層籠罩在城市上空已久的厚重紅雲。
光柱直達大氣層,然後像是一把撐開的巨傘,化作無數道金色的光流,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東京,墨田區。
地面上那層厚厚的菌毯,在光流掃過的瞬間,發出了「滋滋」的聲音,像是陽光下的積雪般迅速消融,露出了下面原本的柏油路面。
數以萬計跪拜的喪屍,在金光中抬起頭。它們眼中渾濁的紅光消散了,身體像是沙雕一樣崩解,化作了純淨的塵埃,回歸大地。
聖露西亞學園。
正在留守的人們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遠方那道通天徹地的光柱。
仁科理惠看著儀器上瘋狂爆表的讀數,手裡的平板電腦掉在地上。
「能量指數……無法測量……這是……神蹟?」
永旺夢樂城。
蓮見詩織正帶著人防禦怪物。
突然,那些原本兇猛無比的重裝變異體發出了痛苦的哀嚎。它們身上堅硬的甲殼開始脫落,力量大幅減弱,動作變得遲緩如同老朽。
「它們變弱了!趁現在!」
隅田川。
那條漆黑如墨的冥河,在光雨的沐浴下,黑色的污泥沉澱、分解。
河水逐漸變得清澈,雖然還沒完全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毒水。
晴空塔頂端。
光芒散去。
那顆黑色心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基座。
塔內的肉壁全部枯萎、脫落,變成了灰燼。
原本被囚禁在肉繭裡的人們,雖然依然昏迷,但呼吸變得平穩,身上的管子也脫落了。
我拄著錫杖,站在塔頂的欄杆邊。
風衣已經在剛才的魔力爆發中變得破破爛爛,但我毫不在意。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高空中寒冷而清新的空氣。
抬起頭。
頭頂不再是那種令人壓抑的暗紅色。
雲層被撕裂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缺口,露出了久違的、湛藍如洗的天空。
一縷金色的朝陽,正穿過雲層,灑在我的臉上。
「結束了……嗎?」
我喃喃自語。
不,還沒有。
雖然東京的紅雲散了,但我能看到,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在橫濱、在千葉、在更遠的地方,紅色的陰霾依然籠罩著大地。
涅爾加勒只是損失了一個據點,並沒有被消滅。
而且,如地母神所說,這只是神戰的序幕。
但至少,我們贏下了第一局。
我們守住了這片天空,守住了這些人。
「誠治大人!!」
塔下,隱約傳來了呼喊聲。
我低下頭,雖然距離很遠,但我能看到那一群螞蟻般的小黑點正聚集在塔下的廣場上。
那是地母神騎士團。
他們在歡呼,在揮舞著武器和旗幟。
我笑了。
這一次,不是那種營業式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真是的……這下子,想退休恐怕是遙遙無期了啊。」
我轉過身,背對著朝陽,看向那個正在等待我回歸的世界。
錫杖在地上輕輕一點。
「好了,接下來,該去向老闆討要加班費,順便……準備下一場戰鬥了。」
風吹過塔頂,捲起了我的衣角。
在這片重獲新生的藍天下,新的傳說,才剛剛開始。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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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族星人:
第一部完了。
感謝看完,有任何感想不論好壞也歡迎留言。
如介紹中所說,這小說參考了我翻譯的WEB小說: 聖者的歸還(我從異世界回來的時候,日本正處於喪屍恐慌中!?) 這WEB小說我挺喜歡的,就是可惜作者在第2部開坑後突然把全文刪了跑路,覺得有點可惜的我也試一下自己以同樣題材的故事來寫一下。
先說一下我寫這作的感受,首先是只能說和原作相差好大,而且這作後期主角性格和前期都不一樣似的。
由於我不是太喜歡無敵流的小說,所以原作主角的魔法明明是無限制,我加上了MP,再把MP和信仰綁在一起來做出主角必須要傳教來維持MP的系統,一邊計算不能讓主角過得太輕鬆,一邊又在動態平衡他的MP收益。而且【狀態欄】中完全沒有主角對自己狀態的描述,就是怕這系統會出BUGS啊。
雖然看其他小說時覺得狀態,數值這些系統太多了,但真到自己寫小說時才覺得有了這些系統才容易表達強弱,果然有這些系統故事就容易寫了。
本來是打算像原作一樣只寫喪屍的,但寫的中途發現主角有魔法下無論怎樣限制還是太強了,只好把異世界的設定搬出來,變成神明間戰爭的故事了。
最後,沒想到是因為比較多人討論我本身,而不是作品,明明之前我已經在ESJ翻譯小說,明明我23年3月開始就已經在ESJ翻譯小說,現在都翻了50多本小說了XD。
如果再寫下一部的話,我現在的想法故事會類似是SLG中統一日本的那類戰略遊戲,一個一個地方攻城略地直至統一日本。不過不確定會不會寫,始終我自問這小說的確沒原作般有趣啊~
暫時先這樣了,最近我會去日本旅行,旅行完再考慮之後的行動吧…最近日本在下雪,希望那邊駕車沒問題吧~先就這樣了~
不錯的作品,那個社畜循環的設定很好,把主角逼上梁山,在不違返人設的情況下,能合予適當的壓力逼主角前進,把行為合理化。
期待之後的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