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下了首都高速,進入了墨田區的地面道路。
這裡的景象與新宿截然不同。如果說新宿是廢墟,那麼這裡就是「異界」。
建築物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血管狀藤蔓,路燈變成了扭曲的骨骼形狀,地面上流淌著黑色的粘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彷彿福爾馬林混合著腐爛海鮮的味道。
越靠近晴空塔,這種異化就越嚴重。
「前方就是隅田川了。」
權田看著導航,眉頭緊鎖。
隅田川,東京的母親河之一,也是我們通往晴空塔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
只要跨過這條河,晴空塔就近在咫尺。
「橋樑狀況如何?」我問道。
「很不樂觀。」權田放下望遠鏡「駒形橋和廄橋都已經斷了。剩下的吾妻橋……看起來還連著,但是……」
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
「您自己看吧。」
車隊駛上了河岸邊的道路。
當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吾妻橋確實還「連著」。
但它不再是鋼鐵和混凝土的結構。
無數暗紅色的肉膜包裹了整座橋樑,像是一個巨大的食道。橋面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肉瘤,有些肉瘤還在爆裂,噴出黃色的毒氣。
而在橋的中央,蹲守著一隻體型龐大的怪物。它看起來像是由無數屍體縫合而成的肉山,手裡揮舞著一根巨大的骨棒。
「簡直就是『守門人』。」阿凱嚥了口唾沫「這根本過不去啊。就算我們能殺過去,那橋本身也是活的,隨時可能把我們吞下去。」
「那就走水路?」美咲提議道。
我看向河面。
隅田川的河水已經變成了漆黑的墨汁。
水面上漂浮著無數浮腫的屍體,它們隨著波浪起伏,彷彿在跳著一支詭異的舞蹈。
偶爾,水面會炸開,露出一張張巨大的、佈滿利齒的嘴。
「水裡更危險。」我搖了搖頭「這條河已經被徹底污染了。那是『冥河』的投影。掉下去的人,恐怕連靈魂都會被腐蝕,即使我用了【再生術】也救不回來。」
前有肉橋,下有冥河。
車隊被迫停在了河岸邊。
騎士團的成員們雖然依然處於狂熱狀態,但面對這種超自然的恐怖場景,本能的厭惡感還是讓他們有些躊躇。
「吼——!」
就在這時,河水突然劇烈翻滾起來。
嘩啦!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水中升起。
那不是一隻怪物。
那是無數屍體在黑色粘液的粘合下,組成的一條長達百米的「屍骸利維坦」。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就像是一條由屍體組成的河流站了起來。無數張嘴在它身上哀嚎,無數隻手在它身上抓撓。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對這東西使用了【狀態欄】。
【冥界之河】
信仰度:憎惡(Level-4)
工藤剛舉起光劍,但面對這種液體狀的巨怪,他也感到無從下手。
砍哪裡?它全身都是屍體,砍掉一塊又會長出來。
「這是冥界的護城河。」
我沉聲說道。
這傢伙的等級,比之前的邪眼還要高。它是這條被詛咒河流的具象化。
物理攻擊對它幾乎無效。
「嗚嗚嗚嗚——」
屍骸利維坦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悲鳴聲。
它猛地揮動由屍體組成的尾巴,橫掃向岸邊。
轟!
一輛停在最前面的吉普車被直接掃飛,掉進了河裡。
車上的騎士團成員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黑色的河水吞沒。
我立刻感應到了MP連結的斷裂。
不是死亡。
是「消失」。
他們的靈魂被這條河同化了,變成了利維坦的一部分。
「退後!全體退後!」
權田大吼。
車隊慌亂地向後倒車。
但利維坦並不打算放過我們。它蠕動著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岸上爬來。黑色的粘液所到之地,柏油路面都在冒煙腐蝕。
「該死……這怎麼打?」
我握緊了錫杖。
我的MP在回復,現在有80%左右。
要對付這種級別的怪物,普通的【聖光術】根本不夠看。
必須用大招。
但是,如果用了大招,我就沒有餘力維持騎士團的再生BUFF了。
一旦BUFF消失,這群只知道衝鋒的瘋子,瞬間就會被團滅。
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河對岸的迷霧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站在吾妻橋的橋頭,身穿一件破爛的黑色神官袍,臉上戴著一個黃金面具。
他沒有看我們,而是對著利維坦輕輕揮了揮手。
原本狂暴的利維坦突然安靜了下來,像條聽話的狗一樣盤踞在河邊,堵住了我們的去路。
「那是……?」
我瞇起眼睛。
【狀態欄】發動。
【涅爾加勒的大祭司・伊什塔爾】
「同行?」
【狀態欄】中只有一行的資訊,他的位階和我應該差不多。
我心裡一沉。這傢伙身上的氣息,和我一樣。
他也是神明的代理人。
而且,他背後的神,是本體正在降臨的邪神。而我背後的神,是個只會潛水的廢柴。
「來自異鄉的聖者啊。」
那個大祭司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了寬闊的河面,直接在我們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令人不適的聲音。
「為何要反抗?死亡並非終結,而是永恆的開始。加入我們,成為吾主的一部分,你們將獲得真正的安寧。」
「放屁!」
工藤剛怒吼一聲。
「誰要變成那種噁心的爛泥!我們是地母神的戰士!」
「地母神?」大祭司發出了一聲輕蔑的笑聲「那個軟弱的女神?她連自己的領土都守不住,又能給你們什麼?看看這條河,這就是生命的最終歸宿。一切歸於混沌,一切歸於一體。」
他抬起手,指向我。
「安滕誠治。我看得到你靈魂深處的疲憊。你也在利用這些人類,不是嗎?你把他們當作工具。我們是一樣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我的心臟。
周圍的騎士團成員們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我。
權田也轉過頭,眼神複雜。
「閉嘴!」
我大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蠱惑。
雖然被說中了痛處,但在員工面前,不能丟老闆的威信。
「我和你不一樣!」
我上前一步,錫杖指著對岸。
「我給予他們淨水與糧食,是為了讓他們有尊嚴地活著;我賜予他們力量,是為了讓他們能守護重要的人!我們是互相支撐、共同前進的夥伴!」
「而你!你只是單方面地榨取、將他們視為消耗品!這根本不是救贖,這只是單純的虐殺!」
「沒錯!司祭大人對我們最好了!」美咲揮舞著狼牙棒「你這個黑心神棍,少在那裡挑撥離間!」
「冥頑不靈。」
大祭司搖了搖頭,似乎失去了耐心。
「既然如此,那就接受黑色的洗禮吧。」
他手一揮。
利維坦再次咆哮起來,張開大嘴,噴出一股黑色的洪流,直奔我們而來。
「躲不開了!」
這股洪流覆蓋範圍太大,車隊根本來不及撤退。
一旦被沾上,所有人都要完蛋。
「既然過不去……那就鋪路!」
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權田!讓所有人抓緊!」
我大吼一聲,將剩餘的MP全部運用。
這不是攻擊魔法。
這是改變環境的戰略級魔法。
「摩西分海我是做不到了,但把這條臭水溝凍起來,我還是能試試的!」
我將錫杖和寶石同時插入地面。
「【結界・淨化凍結】!!」
嗡————!!!
【淨化】和【冰封術】的混用。
由於【冰封術】並不是神聖魔法體系,這樣運用的話MP的消耗成指數級增大。
但結果就是刺眼的藍白色光圈以我為中心爆發。
寒氣。
極致的寒氣。
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冰晶。
那股噴湧而來的黑色洪流,在接觸到光圈的瞬間,停滯了。
黑色迅速褪去,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冰藍色。
咔咔咔咔咔——!
凍結在蔓延。
從岸邊,到河面,再到那隻巨大的利維坦。
原本咆哮的怪物,動作變得僵硬。它身上的屍體被冰霜覆蓋,發出最後的哀鳴,然後歸於死寂。
僅僅三秒鐘。
整段隅田川,連同那隻百米長的巨怪,全部被凍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黑色的冥河,變成了一條散發著神聖氣息的冰晶大道。
「呼……呼……」
我跪倒在地。
MP徹底歸零。
甚至連HP都開始燃燒,視線變得模糊。
但我成功了。
我鋪出了一條路。
「趁現在!衝過去!」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喔喔喔喔!」
權田反應最快,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隊衝上了冰面。
輪胎碾過那些被凍結的屍體,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們在冰雕怪物的身體上疾馳,向著對岸衝去。
對岸的大祭司顯然沒料到我還有這一手。
他看著那條冰河,黃金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了驚訝。
「有趣的凡人……竟然能以凡人之軀干涉『冥河』的概念……」他沒有阻止我們,而是轉身消失在迷霧中「來吧,我在塔中等著你們。」
車隊衝過了隅田川,登上了墨田區的土地。
但真正的地獄,才剛剛展現它的獠牙。
車窗外,墨田區的街道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景象。
這裡已經完全被「菌毯」覆蓋。
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暗紅色的肉質苔蘚,踩上去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路邊的樹木變成了扭曲的肉柱,上面掛滿了眼球狀的果實。
而在街道兩旁,站滿了「朝聖者」。
那是數以萬計的喪屍。
它們沒有攻擊我們,而是整齊地跪在地上,對著晴空塔的方向膜拜。
它們的皮膚已經與地面的菌毯融為一體,彷彿是大地上長出來的莊稼。
「這……這是什麼?」阿凱看著窗外,臉色鐵青。
「這是『苗床』。」
我有氣無力地解釋道。
「涅爾加勒把這裡變成了他的孵化場。這些喪屍不是戰士,是肥料。」
車隊在這些跪拜的喪屍中間穿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沒有人說話。
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肉質地面的聲音。
終於,晴空塔就在眼前。
那座高聳入雲的建築,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生物巢穴。
紅色的血管在塔身上搏動,頂端的紅光如同心臟般跳動。
而在塔的底部,也就是我們即將進入的「東京晴空塔城」。
那裡的大門敞開著,像是一張等待吞噬獵物的巨口。
裡面黑洞洞的,傳來陣陣令人心悸的低語聲。
「到了。」
權田停下車,手按在槍柄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後那些疲憊不堪、失去了不死之身的士兵們。
「司祭大人,我們……真的能贏嗎?」
這是一個指揮官不該問的問題。
但在這種絕望的環境下,這是每個人心裡的疑問。
我掙扎著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雖然MP沒了,雖然身體快散架了。
但我是安滕誠治。地母神的司祭。
如果連我都露怯,那就真的完了。
「權田。」
我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雖然是裝出來的)的微笑。
「我們已經跨過了冥河,凍結了怪物。還有什麼能擋住我們?」
我指了指那座高塔。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