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首都高上的狂笑與血肉戰車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首都高速公路上迴盪,彷彿是某種巨獸的低吼。

由五輛大型卡車、三輛改裝巴士以及數輛吉普車組成的「地母神騎士團」車隊,正以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在C1都心環狀線上疾馳。

原本擁堵不堪的高速公路,因為之前的混亂和災難,反而變得異常「通暢」——除了偶爾需要撞開幾輛廢棄的轎車外,幾乎沒有阻礙。


我坐在領頭的指揮吉普車副駕駛座上,手裡緊緊握著錫杖,視線死死地盯著視網膜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值。


【MP剩餘量:85%】

【當前消耗速率:-18,000 MP/每小時(基礎消耗)】

【當前回復速率:+16,800 MP/每小時】


赤字。

雖然幅度不大,但確實是赤字。

維持一百五十人的【廣域神聖加護・肉體再生】(以下簡稱「不死BUFF」),其消耗量比我想像的還要恐怖。這就像是開著一台大排量的跑車在市區怠速,油表指針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雖然現在還能靠著之前的積蓄撐著,但一旦發生戰鬥,受傷人數增加,再生速度加快,那個消耗速率就會呈指數級飆升。


「誠治大人,您看!那是彩虹大橋!」


坐在後座的美咲興奮地指著窗外。

透過佈滿灰塵的車窗,可以看到遠處東京灣的景色。但在那詭異的紅雲籠罩下,原本壯麗的彩虹大橋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橫跨在黑水之上的巨大骨架。


「啊,是啊。」


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心裡卻在滴血。

這群傢伙,完全不知道他們身上的那層淡淡綠光,燒的都是我的命啊。


「全體注意,即將進入箱崎系統交流道。」


駕駛座上的權田三尉緊握方向盤,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

箱崎,被稱為首都高的「九頭蛇」,道路錯綜複雜。在這種末世環境下,那裡是最容易遭受伏擊的地方。


「吼嘎啊啊啊——!」


權田的話音剛落,一陣刺耳的尖嘯聲突然從頭頂上方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人類,也不像是野獸,更像是金屬摩擦玻璃發出的噪音,讓人頭皮發麻。


「上方!有東西下來了!」


阿凱在後面的卡車上通過無線電大喊。


我猛地抬頭。

只見在紅色的雲層中,無數黑點像雨點般落下。

隨著距離拉近,我看清了那些東西的真面目。

那是長著翅膀的怪物。

它們有著人類的軀幹,但四肢已經異化成了猛禽般的利爪,背後長著一對由腐爛的皮肉和骨骼強行拼接而成的翅膀。它們的臉部扭曲變形,嘴巴突出成鳥喙狀,裡面滿是獠牙。


「石像鬼……」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涅爾加勒的空軍。

利用被紅雨感染的鳥類和人類屍體融合而成的合成獸。

它們手裡抓著巨大的混凝土塊、廢棄的車門,甚至是路燈桿。


「防禦!全體防禦!」


我對著對講機大吼。


下一秒,轟炸開始了。

砰!轟隆!

無數重物從天而降,砸在車隊周圍。

一輛運兵卡車的車頂被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板砸中,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車身劇烈搖晃,差點失控撞上護欄。


「該死!它們在針對輪胎和駕駛室!」權田猛打方向盤,避開了一根從天而降的鋼筋。


「反擊!把它們打下來!」


車廂頂部的艙門被推開,早已按捺不住的騎士團成員們紛紛探出身子。

他們沒有尋找掩體,也沒有躲避。

他們只是舉起手中的槍械,對著天空瘋狂射擊。


「為了地母神!殺啊啊啊!」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火在高速公路上交織成一張火網。

幾隻石像鬼被擊中翅膀,慘叫著墜落下來,摔在路面上變成一灘肉泥。

但更多的石像鬼俯衝而下,它們那鋒利的爪子直接抓向車頂的士兵。


噗嗤!

一名士兵的肩膀被利爪貫穿,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如果是普通人,這一下足以致命,或者至少會痛得失去戰鬥力。

但是——


「哈哈哈哈!抓到你了!」


那名被抓到半空中的士兵,竟然發出了狂笑。

他完全無視了肩膀上噴湧而出的鮮血,反手抱住了石像鬼的大腿,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進了怪物的腹部。


「什麼?!」


我看著視網膜上的數據。

【MP消耗速率:-25,000……-30,000……】

數值在瘋狂跳動。

那名士兵肩膀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綠色的光芒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迅速修復著受損的肌肉和血管,甚至將石像鬼的爪子硬生生「擠」了出去。


「給我下來吧你!」


士兵怒吼一聲,藉著再生的力量,硬是將那隻石像鬼從空中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卡車的車頂上。

周圍的戰友一擁而上,亂刀將其分屍。


「這……」


權田透過後視鏡看到這一幕,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這不是戰鬥。

這是單方面的蹂躪。

但被蹂躪的不是人類,而是那些怪物。


「誠治大人!我的手斷了!哈哈哈!看!它又長出來了!」


無線電裡傳來工藤剛興奮的聲音。

我轉頭看向後面的巴士。

只見工藤剛站在車頂,左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顯然是被重物砸斷了。但他像個沒事人一樣,用力一甩,伴隨著「咔吧」一聲脆響,骨頭自動復位,綠光閃過,完好如初。

他舉起光劍,對著天空豎起中指。


「再來啊!你們這群長毛的畜生!這點痛楚連蚊子叮都不如!」


我看著這一幕,背脊發涼。

痛覺並沒有消失。

【肉體再生】只是修復身體,並不能屏蔽痛覺。

但是,這些人……

在狂熱的信仰和腎上腺素的雙重作用下,他們已經將「疼痛」轉化為了「快感」。

他們享受著受傷,享受著再生,享受著這種「超越凡人」的體驗。


「瘋了……全都瘋了……」


我喃喃自語。

這哪裡是聖騎士團?

這根本就是一群披著人皮、會自我修復的喪屍軍團!

唯一的區別是,他們會喊口號,而且燒的是我的MP!


「誠治大人!前方路況不對!」


權田的驚呼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看向前方。

在箱崎交流道的中心位置,道路……斷了。

不是被炸斷的。

而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啃」掉了一塊。

一段長達五米的缺口橫亙在高速公路上,下方是幾十米深的地面,那是密密麻麻的屍潮。


「停車!快停車!」


車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在距離缺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天空中,石像鬼群見狀,發出了興奮的嘶鳴,開始盤旋集結,準備發動最後的圍剿。

後方,追趕而來的屍潮也堵住了退路。

前有斷崖,後有追兵,上有空襲。

絕境。


「怎麼辦?司祭大人!」阿凱焦急地問道「這缺口太寬了,車子飛不過去!」


我咬著牙,大腦飛速運轉。

用魔法造橋?

可能,但【土牆術】或者【冰封術】在這種沒有地脈支撐的環境下,消耗巨大,而且維持時間太短,無法支撐重型卡車通過。

我的MP現在正被這群「不死戰士」瘋狂抽取,根本擠不出那麼多餘額來放大型魔法。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

工藤剛跳下了車。

他看著那個缺口,又看了看天空中俯衝而下的石像鬼,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兄弟們!」


他舉起光劍,對著身後的騎士團成員大吼。


「地母神在看著我們!司祭大人在看著我們!」


「這點小溝,能擋住神的戰車嗎?!」


「不能!!!」


一百多名渾身浴血、散發著綠光的戰士齊聲怒吼。


「那就用我們的身體,為司祭大人鋪路!」


工藤剛說出了一句讓我魂飛魄散的話。


「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工藤剛已經第一個衝了出去。

他跳進了那個缺口——不,他沒有跳下去。

他用光劍刺入斷裂的鋼筋混凝土邊緣,將自己掛在了懸崖邊上。


「來吧!踩著我過去!」


「我也來!」


「算我一個!」


「為了地母神!」


瘋狂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又一名的騎士團成員,毫不猶豫地衝向缺口。

他們像螞蟻一樣,互相抓著對方的手臂、大腿、甚至是脖子。

他們用身體填補著空隙,用血肉構建著橋樑。

有人被石像鬼的石頭砸中,腦袋開花,但在綠光的包裹下,傷口瞬間癒合,他只是吐出一口血沫,繼續死死抓住同伴的手。

有人被上方石像鬼纏住,他直接砍斷了自己的腿,任由斷肢再生,也不肯鬆開構築橋樑的手。


「住手!你們這群瘋子!」


我衝下車,對著他們大喊。

這不是我要的!

我只是想讓你們當電池,沒想讓你們當建材啊!

而且這樣高強度的連續受傷和再生,我的MP消耗已經突破天際了!


【MP消耗速率:-50,000……-60,000……MP存量低於30%!】


「司祭大人!請上車!」


工藤剛的聲音從「人橋」的最底端傳來,有些變調,但依然充滿了狂熱。


「這是我們對信仰的證明!請不要踐踏我們的決心!」


我看著那座由發著綠光的人體堆砌而成的斜坡。

那是一座由血肉、骨骼和狂熱信仰鑄成的橋樑。

他們在笑。

即使被壓斷了骨頭,即使被撕裂了肌肉,他們依然在笑。

因為他們感覺不到死亡。

因為他們相信,只要我過去了,他們就能得到救贖。


「誠治大人……」


美咲站在我身邊,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深深震撼後的感動。


「他們……是真正的聖徒。」


聖徒個鬼啊!這是一群被洗腦的瘋子!

但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如果不過去,他們的犧牲就白費了。而且一旦MP耗盡,這座橋就會瞬間變成一堆真正的屍體。

我必須過去。

而且要快。


「……全體上車。」


我咬著牙,聲音顫抖著下達了命令。

我轉身回到吉普車上,重重地關上車門。


「權田,開車。」


權田的手在發抖。

這位身經百戰的自衛官,看著前方那座蠕動的「人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懼。

但他還是踩下了油門。


轟——!


吉普車衝了出去。

輪胎碾壓在人體上的觸感,透過底盤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種柔軟的、有彈性的、伴隨著骨骼摩擦的觸感。

我死死抓住扶手,閉上眼睛,不敢去看。

但我能聽到。

聽到輪胎下傳來的悶哼聲,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高亢的狂笑聲。


「啊哈哈哈哈!過去了!司祭大人的車過去了!」

「我的肋骨斷了!好爽!」

「讚美地母神!」


MP在瘋狂燃燒。

每一秒鐘,都有無數的傷口在產生,又有無數的傷口在癒合。

我就像是一個正在被抽血的血袋,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緊接著是卡車,巴士。

數十噸的重量碾壓過這座血肉之橋。

橋身在劇烈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始終沒有崩塌。

因為那些構成橋樑的人,正在用超越極限的再生能力,硬生生頂住了這股壓力。


終於。

最後一輛車衝過了缺口,穩穩地落在了對面的路面上。

我猛地睜開眼睛,回頭望去。


那座「人橋」在車隊通過後,瞬間解體。

一百多名戰士像下餃子一樣從缺口邊緣爬了上來。

他們渾身是血,衣服已經變成了破布條,有的手腳呈現出詭異的扭曲。

但是,在綠光的籠罩下。

咔吧!咔吧!

骨骼復位的聲音此起彼伏。

撕裂的肌肉重新接合,破碎的皮膚重新生長。

僅僅十幾秒鐘。

他們又站了起來。

除了臉色有些蒼白(那是失血過多的後遺症,再生術造血需要時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剛做完一場劇烈運動。


「我們做到了!」


工藤剛舉起光劍,發出勝利的咆哮。


「地母神騎士團!不死不滅!」


「不死不滅!!!」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蓋過了天空中石像鬼的嘶鳴。

那些原本準備發動攻擊的石像鬼,似乎也被這股瘋狂的氣勢震懾住了,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竟然不敢俯衝下來。


我看著這群歡呼的「怪物」。

視網膜上的MP槽已經見底,只剩下最後的5%。

我癱坐在座椅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這不是感動。

這是恐懼。

我親手製造出了一個我無法完全掌控的怪物軍團。

他們不畏懼死亡,不畏懼疼痛,甚至渴望犧牲。

如果有一天,我無法再提供MP……

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我並不是神……

這股狂熱,會不會反噬到我身上?


「誠治大人,您沒事吧?」


權田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頭,看到這位鐵血軍官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看著後視鏡裡那些狂笑的士兵,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忌憚。


「權田。」


我聲音沙啞地開口。


「記住這一幕。」


「……是。」


「這就是……代價。」


我閉上眼睛,從口袋裡掏出一瓶【魔力回復藥水(大)】,仰頭灌了下去。

苦澀的藥水順著喉嚨流下,緩解了被掏空的痛苦。


車隊繼續前進。

但車廂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的緊張和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近乎癲狂的自信。

他們相信自己是無敵的。

他們相信只要跟著我,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而我,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

祈禱這場該死的戰爭快點結束。

祈禱我的MP能撐到最後。

祈禱……我還能保持作為「人」的理智。


前方,東京晴空塔那巨大的陰影已經清晰可見。

它像是一根刺入天空的毒針,散發著不祥的紅光。

而在那塔下,還有更深的黑暗在等待著我們。


「繼續前進。」


我冷冷地下令。


「去把那個該死的塔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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