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
潔白、沒有污漬,日光燈管發出微弱但穩定的嗡嗡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而不是那種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腐肉與硝煙的末世氣味。
我眨了眨眼,意識像是一台重啟的老舊電腦,伴隨著硬碟讀取的雜音,緩慢地回籠。
身體像是被卡車來回碾過一樣沈重,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抗議的酸痛訊號。那是魔力透支後的典型後遺症。在異世界,這種症狀通常發生在新晉魔法師不知天高地厚地釋放了越級魔法之後。
不過,這種全身無力卻又異常輕鬆的感覺……看來我還活著。
「……誠治大人?」
耳邊傳來小心翼翼、彷彿怕驚碎了什麼似的呼喚聲。
我艱難地轉過頭,看見美咲正趴在床邊。
她那身運動服有些皺巴巴的,顯然已經守在這裡很久了。那雙原本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像核桃,眼下掛著深深的黑眼圈。看到我睜開眼,她的表情瞬間從擔憂變成了狂喜,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誠治大人!您醒了!太好了……嗚嗚……我還以為……」
「別哭,美咲。」
我試圖坐起來,但身體還有些發軟,只能維持半躺的姿勢。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行壓下腦海中的暈眩感,露出一個虛弱但充滿神性的微笑。
「神使的休息,只是為了積蓄更多的光芒。肉體的疲憊,是靈魂昇華的代價。」
其實只是單純的沒MP了,差點猝死。下次裝逼前得先看好MP條。
美咲連忙擦乾眼淚,手忙腳亂地扶著我坐好,又從旁邊的保溫壺裡倒了一杯水遞過來。
我看著那杯水。
水量很少,只有杯底的一點點,甚至不夠潤濕喉嚨。而且水質看起來有些渾濁,杯底還沉澱著一點白色的粉末。
「這是……?」
「對不起,誠治大人。」美咲愧疚地低下頭「這是今天配給的水。雖然經過了過濾,但……現在避難所的水源很緊張。」
我抿了一口。
苦澀,帶著一股焦味。這是勉強蒸餾出來的水。
我沒有抱怨,將水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遞還給她。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了。」美咲吸了吸鼻子,眼神中充滿了崇拜「權田隊長他們把您安排在保健室唯一的特別病房。現在外面大家都知道您淨化了那些……那些變異者。雖然還有些人半信半疑,覺得那是集體幻覺,但大部分親眼目睹了那一幕的士兵和人員,都對您充滿了敬畏。」
很好。
我在心裡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這波「殉教」表演雖然風險巨大,差點把命搭進去,但回報也是豐厚的。看來我已經成功拿到了這個避難所的VIP入場券,甚至已經在部分人心中建立了「信仰」的雛形。
「權田隊長呢?」
「他在外面守著。從昨天開始,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看您一次。」美咲壓低了聲音「他說一旦您醒來,有關於避難所存亡的重要事情要和您商量。」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門開了。
權田三尉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迷彩服,臉上的血污也洗淨了,刮了鬍子,看起來恢復了往日的整潔。但他眼底的黑眼圈比美咲還要深,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緊繃到極限的疲憊感。
看到我醒來,這位曾經對我充滿戒備、甚至威脅要給我腦袋開洞的鐵血軍人,沒有說話。
他走到床前,摘下軍帽,夾在腋下,然後——
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標準的九十度鞠躬,維持了整整三秒。
「安滕司祭,感謝您救了我的部下,也救了我。」
權田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誠懇,不再有之前的尖銳和懷疑。
我看了一眼視網膜上他的【狀態欄】。
【權田真司】
信仰度:敬畏(Level3)
狀態:煩惱、責任感重壓
提供MP值:10/每小時
雖然還不到美咲那種「狂信」的程度,但也已經是信賴我的程度了。
對於一個唯物主義的軍人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權田隊長,你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危機解除而感到輕鬆。還有什麼麻煩嗎?」
權田直起身,表情瞬間凝重起來。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對面,雙手交叉抵著下巴,沈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
「喪屍的威脅暫時壓制住了,內部的感染者也被您……淨化了。士氣雖然有所回升,但我們面臨著一個更致命、更無解的問題。如果不解決,這個避難所撐不過三天。」
他指了指我床頭那個空蕩蕩的水杯。
「是水。」
「水?」我挑了挑眉,故作不知「這所聖露西亞學園是貴族學校,我記得資料上說這裡有獨立的地下水循環系統和大型蓄水池。」
「原本是有的。」權田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聲音變得乾澀「但自從那場紅雨之後,一切都變了。起初我們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污染,直到……」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恐懼。
「直到有人喝了過濾後的地下水。過濾器能濾掉泥沙和細菌,但濾不掉那種紅色的物質。喝多了那種水的人,起初會發高燒,然後皮膚開始潰爛,最後……會變成喪屍,即使他們沒有被咬過。」
我心裡一驚。
紅色的水會導致直接喪屍化?這設定也太硬核了吧。
這意味著,這個世界的自然水源——河流、湖泊、地下水,基本上全廢了。這不是單純的病毒,這是一種概念上的「詛咒」。
「我們現在只能靠收集沒問題的雨水,或者抽取被污染的水進行多次高溫蒸餾來獲取飲用水。但這需要消耗大量的電力和燃料。」權田繼續說道,語氣越來越沈重「學校的太陽能板主要用於維持通訊和防禦系統的運作,效率也在逐日下降。燃料已經見底了。現在庫存的瓶裝水已經徹底耗盡,剛才您喝的那杯,已經是我們能擠出的最後一點配給。」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絲絕望的祈求。
「三百多人的飲水問題。人可以三天不吃飯,但不能三天不喝水。一旦缺水,恐慌會比喪屍病毒傳播得更快。到時候,不用喪屍進攻,避難所內部就會因為搶奪最後一滴水而自相殘殺。」
原來如此。
這就是他如此焦慮的原因。
這也是他為什麼對我這個「神棍」如此恭敬的原因。他在賭,賭我這個能展現神蹟的人,或許能解決科學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手指輕輕敲擊著床沿,大腦飛速運轉。
這哪裡是危機?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壟斷生意啊!
在異世界,水系魔法雖然是基礎。
但在沙漠地區或者被詛咒的土地上,一位能召喚清水的魔法師,地位堪比國王。
如果我能解決水源問題,我就掌握了這個避難所的命脈。
不,不僅僅是命脈。
水是生命之源。
在這種絕望的環境下,賜予水,就是賜予生命。
這將是我將這裡的所有人轉化為「信徒」的決定性一擊。
「權田隊長。」
我抬起頭,眼神變得深邃而莊嚴,彷彿能看穿他的靈魂。
「如果我說,地母神的恩澤,能夠洗淨一切污穢,並賜予無盡的甘霖呢?」
權田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身體前傾,甚至撞翻了椅子。
「您是說……您能淨化水源?就像淨化那些喪屍一樣?」
「不,不僅僅是淨化。」
我掀開被子,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我的氣場已經切換回了「聖者模式」。
我拿起靠在床邊的錫杖,披上那件風衣,動作流暢而優雅。
「神蹟,是不受物理法則束縛的。我要賜予你們的,是源源不斷的、純淨的生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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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露西亞學園的中庭,是一座充滿歐式風格的花園。
花園的中央,原本有一個巨大的大理石景觀噴水池,雕刻著天使與水瓶的造型。但現在,它已經乾涸,池底積滿了紅色的污泥和枯葉。那紅色的污泥就像是凝固的血痂,觸目驚心。
權田將倖存者都召集到了這裡。
三百多名倖存者,密密麻麻地圍在噴水池周圍。
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附近的居民,有老人,也有抱著嬰兒的婦女。
他們的狀態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每個人都面黃肌瘦,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那是嚴重脫水的徵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和絕望的氣息。嬰兒在哭泣,但聲音沙啞無力;老人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當我出現時,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騷動。
關於「昨晚那個神父淨化了喪屍」的傳聞已經傳開了,無數雙眼睛盯著我。
有好奇,有懷疑,有期待,也有像是在看騙子一樣的冷漠。
我看了一下【狀態欄】,大部分人都處在「Level0-無感」的層面,也有些人是「Level1-認知」和「Level-1-懷疑」,少部分人是「Level2-信賴」和「Level-2-否定」,另外,竟然還有少部分是「Level3-敵意」,這些人是什麼回事?
「大家聽著!」權田拿著擴音器大喊,聲音在空曠的中庭迴盪「這位是安滕司祭!他宣稱能解決我們的水源問題!」
人群一片嘩然。
「真的假的?」
「騙人的吧?水都變成紅色的了,連過濾器都沒用……」
「如果是真的,讓我做什麼都行啊!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又是什麼新興宗教嗎?這種時候還來搞這套?」
質疑聲、祈禱聲、謾罵聲交織在一起。
我無視了周圍的議論,緩步走到噴水池的中央。
我站在那個乾涸的天使雕像下,感受著周圍投射來的視線。
這就是我的舞台。
這就是我的羊群。
雖然現在沒有地脈支援,但經過了一天的回復,我的MP也恢復不少了,正好可以進行一些表演。
我將手伸進長袍內側(其實是伸進異次元收納袋),摸索了一陣。
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冰涼、光滑的物體。
我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晶石。
它呈現出深邃的湛藍色,彷彿將整片大海都濃縮在了其中。即使在陽光下,它也散發著柔和而神秘的幽藍光芒,周圍的空氣因為它的出現而瞬間變得濕潤涼爽。
【水精靈之淚】
名字看上去很高級,賣相也極佳,但其實在異世界時,這只是個在海邊隨處可見、用來賣給觀光客的普通工藝品寶石。除了好看和微弱的水元素親和力外,幾乎沒有實用價值。
但在這個末日現世中,寶石等高級品已經沒實際用途了,現在拿出來只有一個單純的目的——
因為這東西有「高級感」。
要忽悠人,道具必須得帥。
我將【水精靈之淚】輕輕放在噴水池中央,那個天使雕像手中的水瓶口上。
我退後一步,高舉手中的白銀錫杖。
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我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剩餘的魔力調動起來。
這次不需要消耗太多的MP,因為【湧水】只是個初級的生活魔法,相當於異世界的自來水龍頭。我只需要做個「引導」的樣子,順便加點光影特效來忽悠……不,來感化群眾。
「偉大的地母神阿爾忒彌西亞啊……」
(雖然妳是個黑心上司,把我的退休生活搞砸了,但這時候還是借妳名號用用,回頭記得給我算加班費。)
我的聲音經過【擴音術】的加持,變得莊嚴、宏大,彷彿從天際傳來,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請垂憐這片乾渴的大地,洗淨紅色詛咒。」
「以契約者之名,在此開啟碧藍之泉。」
「將生命的源泉,賜予這些迷途的羔羊!」
「【神聖儀式・無盡甘霖】(其實是【湧水】啦)!」
我將錫杖重重頓在地面上。
「鐺——!」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卻引發了空氣的共鳴。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懸浮在天使水瓶口的藍色晶石,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溫柔的、如同深海般的湛藍。
一道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彷彿要將灰暗的天空都染成藍色。
光柱慢慢消失,緊接著空氣中響起了「嘩啦啦」的聲音。
那是水聲。
是久違的、清脆的、充滿活力的水流聲。
「看!快看!」
有人指著噴水池驚呼。
只見從那塊晶石中,湧出了清澈透明的液體。
它不像普通的水那樣無色,而是帶著淡淡的、神聖的微光。
水流起初只是涓涓細流,但轉瞬間就變成了奔騰的噴泉。
嘩啦——!
水柱從天使的水瓶中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灑落在乾涸的池底。
那些紅色的污泥、腐爛的枯葉,在接觸到這神聖之水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強酸一樣發出「滋滋」的聲音,然後迅速消融、分解,變成了無色的氣體消散。
紅色的詛咒被洗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池蕩漾的、清澈見底的碧波。
一股難以形容的清香瞬間瀰漫了整個中庭。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那是雨後森林的味道,是高山雪水的味道,是生命最原始的味道。
僅僅是聞到這股味道,原本乾裂的喉嚨就彷彿得到了滋潤,焦躁的心情也奇蹟般地平靜下來。
……這是什麼回事啊?
我表面上維持著高深莫測的微笑,但內心其實已經亂成一團了。
【湧水】只是個初級的生活魔法,頂多就是召喚出普通的淡水,根本不應該會有這種連帶淨化、甚至發光的功能啊!
難道是因為這塊「廉價寶石」在沒有魔力的地球產生了某種變異?還是說……這群人的信仰加成太離譜了?
「水……是水……」
「天啊!真的是透明的!水在發光啊!」
「神蹟……這是神蹟啊!」
人群沸騰了。
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有人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撲倒在池邊。
權田想要阻攔,但太多人他也毫無辦法。
而我則還處在當機狀態,拼命思考到底是哪裡出錯了(雖然結果是好的)。
人群中有人用顫抖的手捧起一捧池水,水珠在他指縫間滑落,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
他將水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淚水混合著池水流下面頰。
「甜的……是甜的!」他哭著大喊,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狂喜「我的身體……感覺有力氣了!頭也不痛了!」
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但在這神聖的氛圍下,竟然沒有發生踩踏。
他們像是朝聖者一樣,跪在池邊,貪婪地喝著水,洗著臉。
有人將水喂給懷裡的嬰兒,原本哭鬧的嬰兒喝下水後,立刻停止了哭泣,臉色變得紅潤。
有人將水淋在受傷的傷口上,驚訝地發現傷口的紅腫正在消退。
我一看就知道,這哪裡是淡水,這根本就是聖水啊!
它不僅解渴,還含有微量的治癒與淨化效果。對於這些被紅色污染折磨的人來說,這就是真正的「生命之水」。
我看著這一幕,感受著視網膜上瘋狂跳動的【狀態欄】。
信仰度:認知(Level1)
信仰度:信賴(Level2)
信仰度:敬畏(Level3)
信仰度:崇拜(Level4)
……
文字在瘋狂飆出,如同股票漲停板。
這三百人,此刻不再是難民。
他們變成了電池。
是我的軍隊。
是我的資本。
美咲站在我身後,看著眼前狂熱的景象,臉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看吧,這就是我的神啊。」
權田站在人群外,看著那源源不斷的清水,看著那些重獲新生的倖存者。
他緩緩摘下了軍帽,轉過身,面對著站在噴泉中央的我。
這位鐵血指揮官,當著所有部下和倖存者的面,單膝跪下。
這不是軍禮,這是騎士對君主的效忠禮。
「感謝您的慈悲,安滕司祭。」
隨著他的動作,士兵們也紛紛放下武器,單膝跪地。
接著是學生,是老人,是所有的倖存者。
三百多人,圍繞著噴水池,對著我下跪。
我站在噴泉中央,任由水霧打濕我的風衣。
身後是沖天而起的水柱,眼前是臣服的眾人。
我先把不穩的心情強行壓下,將錯就錯地表演起來。
我張開雙臂,聲音溫柔而充滿力量。
「這是地母神的恩賜。喝吧,迷途的羔羊們。」
在這末世的廢墟中「地母神教團」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