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过Caster刚刚垂下的指尖。
伊莉雅保持着歪头的姿势,那声困惑的「诶?」似乎还悬浮在空气中没有散去。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转动了一下,视线从昏迷的魔女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四周。
原本昏暗的室内此刻亮得刺眼,金色的晨曦像瀑布一样,毫无遮挡地泼洒在满地的碎石与木屑上。
头顶不再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而是一碧如洗的冬木市蓝天,几朵白云正悠闲地飘过。
啾、啾啾。
两只麻雀大胆地落在了原本属于二楼地板的断裂横梁上,好奇地俯瞰着这间「露天餐厅」。
面对这幅显然是经过惨烈大战后的废墟景象,伊莉雅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后,不仅没有重启报警系统,反而接通了名为「童话滤镜」的奇怪回路。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毫无危机感的、纯真到令人发指的笑容。
「哇——」
她双手撑着柔软的沙发垫,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一样环顾四周。
「今天的餐厅好宽敞哦!连屋顶都变成了蓝天呢!」
视线扫过不远处,Saber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碎木堆里,呆毛像枯草一样打结,嘴角流着幸福的口水。
另一边的餐桌残骸上,凛衣衫不整地趴着,身体还在因为魔力过载而微微抽搐。
(大家都还在睡觉吗?真是的,明明太阳都晒屁股了。)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废墟中央,那个全身泛着金属光泽、双臂交叉屹立不倒的身影上。
看着那个一动不动、仿佛前卫艺术雕像般的士郎,伊莉雅眼中的困惑再次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取代。
「士郎——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呀?」
她晃着两条穿着白丝的小腿,准备从沙发上跳下来。
♦
伊莉雅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双脚轻轻一蹬,像只轻盈的小猫一样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哒。
她穿着白丝的小脚巧妙地避开了地上的碎木板和玻璃渣,仿佛这些废墟只是游乐场里有趣的障碍物。
她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场地中央,站在了那个维持着双臂交叉、一脸严肃(其实是僵硬)的卫宫士郎面前。
此时的士郎全身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僵硬得如同雕刻出来的岩石,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真是的,士郎!不要再玩『一二三木头人』啦,肚子都要饿扁了!」
伊莉雅鼓起脸颊,伸出纤细的食指,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用力戳向士郎的脸颊。
(只要戳一下,士郎就会像往常一样苦笑着醒过来,然后去厨房做饭吧。)
指尖触碰到了那张脸。
当——!
并没有传来预想中柔软皮肤的触感,也没有体温。
当、当。
伊莉雅眨了眨眼,不信邪地又戳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听起来就像是用勺子敲击一口倒扣的铜钟。
「诶?好硬?」
她歪着头,凑近观察士郎的脸。那皮肤不仅硬,而且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金属拉丝般的纹理。
「这是什么新的魔术礼装吗?把自己包在盔甲里?」
「不行不行,吃饭的时候不能穿这个!」
伊莉雅伸出双手,抓住了士郎那根像铁棍一样横在胸前的手臂,试图把它掰下来。
纹丝不动。那手臂仿佛是焊死在躯干上的承重结构。
「嘿——咻!」伊莉雅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双脚悬空蹬着。
吱嘎——叽叽叽叽——
士郎的肩关节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几百年没上油的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摩擦声。
伊莉雅松开手,落回地面,看着那个依旧保持着酷炫姿势、但显然已经彻底固化的「哥哥」。
(这手感……怎么跟Berserker上次坏掉的那个斧剑有点像?)
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单纯而危险的求知欲。
♦
一阵穿堂风卷着废墟中的尘埃,从消失的墙壁缺口处吹了进来。
Caster那本掉落在地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几页纸张终于不堪重负,从线圈上脱落。
其中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乘着风势,像是一记精准的飞镖。
啪。
它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伊莉雅那张还在思考的小脸上。
「姆咕?!」
伊莉雅鼓着腮帮子,一把抓下脸上的纸片,原本想要揉成团扔掉。
但纸上那歪歪扭扭、仿佛是用血(其实是墨水)写成的字迹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是……那个魔女姐姐留下的说明书?)
那是Caster在意识彻底断线前,凭借最后执念留下的实验记录,字迹因手抖而变得像心电图一样。
「实……验……大……成……功……」
伊莉雅歪着头,艰难地辨认着最后一行几乎飞出纸面的字迹。
「样本……需……修……复……」
伊莉雅眨了眨眼,视线在「修复」这两个字和眼前硬邦邦的金属士郎之间来回切换。
(修复?像士郎现在这样变得硬邦邦、敲起来当当响的状态……)
突然,一道名为「爱因兹贝伦式家电维修法」的闪电击中了她的小脑瓜。
(啊!就像城堡里那台总是雪花屏的老电视机一样!)
(还有Berserker的盔甲凹进去的时候也是!只要用力敲打就会变好!)
啪!
她握拳在掌心一敲,露出了那种「我完全理解了(其实完全搞错了)」的自信笑容。
「原来如此!因为士郎变成了坚固的玩具,所以『修复』的意思就是『物理敲打』!」
既然找到了「故障原因」,身为姐姐的责任感让伊莉雅立刻行动起来。
她果断地转过身,面向那个原本是玄关、现在只剩下一个通风大洞的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腔鼓了起来,准备发动名为「召唤坐骑」的固有技能。
「Berserker————!!!」
Berserker————ker————er————
「快点过来!士郎坏掉啦!」
伊莉雅指着那个金属雕像,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下达了足以让任何精密仪器绝望的指令。
「快拿锤子来!要最大的那种!我们要给他做一下『修复』!」
♦
「▂▂▃▃▅▅——!!!」
回应伊莉雅召唤的,是一声令大气都在震颤的巨响。
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玄关残壁,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一般彻底炸裂。
漫天的粉尘与碎石中,那个如同黑色岩山般的巨人硬生生挤进了狭窄的废墟。
他的手中并没有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斧剑,而是紧紧攥着一根粗大的、末端还连着半截混凝土块的断裂工字钢。
(御主……命令……修复……)
在狂化(Mad Enhancement)的逻辑回路中,眼前这个坚硬的金属柱状物体(士郎),被瞬间识别为「需要敲打归位的承重柱」。
Berserker发出低沉的喉音,手臂上的肌肉如同绞紧的钢缆般隆起,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根原本属于房屋骨架的钢梁。
为了执行「精密维修」,他将打击点精准地锁定在了金属士郎的头顶——也就是这根「柱子」的受力端。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士郎,以及倒在他脚边的Saber。
呜呜呜——
就在那足以粉碎坦克的「修理锤」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像死鱼一样瘫在士郎脚边的Saber,头顶那根枯萎的呆毛猛地像通电一样竖了起来。
(直感A:会死!连同早饭一起变成肉酱!)
与此同时,正挂在上方断裂横梁上的Rider,也猛地睁开了那双失去焦距的魔眼。
(野性本能:栖息地即将崩塌。)
唰!
Saber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又快得惊人的姿势,贴着地面向左侧疯狂翻滚。
Rider则松开了勾住横梁的双腿,整个人像一只紫色的蝙蝠般垂直坠落,在半空中扭转身躯向右侧弹射而出。
Berserker手中的工字钢,带着毁灭性的风压,无情地砸向了毫无防备的金属士郎。
♦
轰隆————!!!
那根带着半截混凝土的工字钢,像是一颗坠落的陨石,狠狠砸在了距离金属士郎脚边不到五厘米的地板上。
整座卫宫宅邸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地基剧烈跳动,仿佛经历了一场里氏七级的局部地震。
木屑、碎石与灰尘混合成一股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炸开,将刚刚落地的Saber和Rider再次逼退了几步。
这股剧烈的震动顺着残破的地板传导,直接将躺在餐桌废墟上挺尸的远坂凛震得弹了起来。
「唔……地震……?魔术协会……来催债了吗……」
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那一头原本柔顺的双马尾此刻乱得像个鸟窝,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试图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毫无遮挡、蓝得令人心慌的晴空,以及几朵悠闲飘过的白云。
(嗯?卫宫家的天花板……什么时候换成露天风格了?)
紧接着,视线下移。一个黑色的、如同小山般的巨人正站在她昨天吃饭的地方,手里还提着一根刚刚把地板砸穿的建筑钢梁。
再往四周看去。墙壁没了,玄关没了,地板穿了,家具全灭。
那一瞬间,远坂凛大脑中名为「宿醉」的迷雾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贫穷的恐惧」——瞬间驱散。
她那双原本还带着睡意的青色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孔状,随后燃烧起名为「赤字」的地狱之火。
(屋顶修缮费……墙壁重建费……结构加固费……古董家具赔偿费……)
(总计……破产。绝对的破产。连卖肾都不够的破产!)
「我的房子————!!!」
这声凄厉的惨叫比昨晚任何一次高潮时的悲鸣都要高亢,甚至盖过了Berserker造成的破坏声,惊得屋顶那两只麻雀当场坠落。
伴随着惨叫,凛的右手本能地向虚空一抓。
光芒一闪,那个象征着远坂家最高财政权威的红色计算器凭空出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凛的手指化作了残影,以超越人类极限的手速在按键上疯狂敲击,每一次按键都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加上人工费……加上材料运输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这数字……这数字根本没法看啊啊啊!!」
♦
Berserker并没有因为第一次攻击的落空而气馁,在他单纯的逻辑回路中,没钉进去的钉子就该敲第二下。
嗡——!
那根连着混凝土块的工字钢再次被高高举起,巨大的阴影第二次笼罩了金属化的卫宫士郎。
(还要砸?!那一锤下去,不仅仅是地板,连下面的地基都要报废!)
「住手啊啊啊啊——!!!」
远坂凛爆发出了甚至凌驾于英灵之上的神速(仅限为了省钱时),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
她完全顾不上自己领口大开的衬衫,也顾不上锁骨上那些羞耻的吻痕正暴露在晨光下。
她像是一只护崽(护财)的母猫,猛地扑向了那座黑色的小山。
凛整个人死死抱住了Berserker那比她腰还粗的小臂,双脚甚至离地悬空,试图用体重哪怕增加一克的阻力。
然而,希腊大英雄的手臂纹丝不动,仿佛挂在他手上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挂件。
「不准砸!绝对不准砸!这是私有财产!每一块地板都是钱啊!」
Berserker动作停滞了,低头看着挂在手臂上那个散发着可怕怨念的生物,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比十二试炼还要沉重的压迫感。
见Berserker停下,凛这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落回地面。
她立刻转身,赤脚踩在碎石上,冲到那个金属雕像面前。
凛伸出手指,用力敲了敲士郎的胸口。
当、当。
「这种回声……内部完全固化了?」
凛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来辅助思考。
指尖触碰到了光滑的鼻梁——那里空空如也,那副作为魔术礼装的眼镜早已在昨晚的狂乱中碎成了粉末。
「啧。」凛不爽地咋舌,只能凭借裸眼强行解析。
(魔力密度极高……不,这已经不是肉体了,是高密度的魔力聚合体。)
「硬度堪比A级宝具……甚至能抗住Berserker的平A……」
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
「听好了,伊莉雅!不能砸这个东西!」
伊莉雅鼓起脸颊:「诶?可是不敲打怎么修好士郎?」
凛转过身,背对着晨光,脸上露出了精算师特有的无情笑容。
「修什么修?你看看这硬度,看看这形状!」
凛用力拍了拍士郎那僵硬的金属肩膀,发出了拍打实心钢管的声音。
「这东西现在是唯一的承重柱替代品!」
刚刚爬起来的Saber和Rider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凛。
凛完全无视了众人的目光,直接指向了餐厅西北角那个被Berserker撞出来的大洞。
「Berserker!别拿着那根破钢筋了!把它扔掉!」
「把这个金属疙瘩(士郎)搬过去!正好那个角落漏风,用他去挡风!」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痛觉,正好物尽其用,省下一笔修墙费!」
♦
哐当——!
听懂了「省钱」这一核心指令,Berserker随手将那根足以砸穿坦克的工字钢扔到了一边。
那只布满黑色岩石般肌肉的大手伸向了地面,像抓起一个大号手办一样,一把扣住了卫宫士郎僵硬的腰部。
咔嚓。
已经完全金属化的士郎被轻而易举地单手提到了半空,维持着那个双臂交叉、一脸严肃的「仁王立」姿势。
他全身赤裸,散发着古铜色的光泽,左手食指上还死死咬着一颗已经干瘪、同样呈现半金属化质感的狰狞鳗鱼头。
「哇!好高好高!」伊莉雅站在Berserker脚边,仰着头拍着小手,完全是一副在游乐园看爸爸举高高的兴奋模样。
「Berserker,要把士郎摆正哦!不然挡不住风的话,我会冷的!」
「没错!往左边一点!那个大洞是迎风口!」
凛像个苛刻的工地监工,指着那个漏风的缺口,完全无视了士郎作为「人类」的尊严,眼中只有「省下的修缮费」。
就在这充满着废土重建(虽然是用人肉柱子)的热火朝天氛围中——
「叮咚——」
那是一个低沉、磁性,却能让任何魔术师背脊发凉的男中音,他口头模拟着门铃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清晨的空气。
凛挥舞的手臂瞬间僵在了半空,那张精算师的贪婪笑脸像是被液氮冻住了一样凝固。
「有人在吗?教会接到了附近居民关于『瓦斯爆炸』的投诉。」
咔嚓、咔嚓。
皮鞋踩碎瓦砾的声音从那个原本是玄关、现在只剩下半截断裂墙壁的大洞处传来。
「作为冬木市的监督者,我不得不来看看……虽然看来门铃已经不需要了,毕竟门也没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全员瞬间石化。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远坂凛的脸色从「破产的惨白」直接进化到了「看见死神的惨白」。
(绮礼?!那个假神父……偏偏在这个时候?!)
凛僵硬地转动眼球,绝望地重新审视眼前的地狱绘图——这绝对是不能被那个愉悦犯看见的画面。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浓重的石楠花味(高纯度魔力体液的气味)与焦糊味,那是昨晚狂乱仪式的铁证。
Saber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蹲姿躲在碎石后,嘴角还挂着未擦干的口水,衣衫凌乱不堪,肚子还在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Rider像蜘蛛一样蹲伏在断裂的横梁顶端,虽然姿态戒备,但那双修长的腿上甚至还没来得及穿回裤子,完全是真空状态。
角落的阴影里,间桐樱正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上只挂着那件真空的粉色围裙,身下的黑影触手还在不安分地蠕动,似乎正在把什么奇怪的道具往影子里藏。
Caster下半身完全真空,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昏迷在废墟中央,周围还散落着写满「肉刃重铸」等疯狂实验记录的纸张。
伊莉雅正站在废墟中央,一脸天真无邪地指着那个金属人偶,仿佛是这场变态展览的解说员。
而在这片酒池肉林的中心,巨大的黑色怪物Berserker正像搬运工一样,高高举着一个全裸的、金属化的卫宫士郎。
那个金属人偶不仅全身赤裸,手指上还咬着一颗鳗鱼头,显然违反了魔术协会关于「神秘保密」的一百零八条规定。
(如果被他看见这一幕……不仅是社会性死亡,连魔术师的生涯都要完蛋了!)
那个穿着黑色法衣的高大身影,已经踏上了玄关的瓦砾,那长长的影子正缓缓延伸进屋内,即将触碰到昏迷的Caster。
(绝对的危机!比圣杯战争还要可怕的危机!)
♦
(绮礼……那个男人……偏偏在这个时候?!)
远坂凛的瞳孔剧烈震颤,视线在满地狼藉的「淫乱现场」和步步逼近的神父之间疯狂跳跃。
(如果被他看见这副景象……不,不仅仅是修缮费的问题了。)
(会被勒索一辈子!绝对会被那个愉悦犯当成把柄嘲笑到下地狱为止!)
求生本能(以及守财奴的尊严)在这一刻超越了恐惧,凛的大脑仿佛注入了液氮,瞬间进入了绝对冷静的「战时指挥模式」。
啪!
她猛地拍响双手,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炸开,强行唤回了全员的魂魄。
「全员听令!一级戒备!执行代号——『极限伪装大作战』!」
「Saber!Rider!立刻钻进废墟里去!不管是装死尸还是装垃圾,总之别让他看见你们现在的脸!」
Saber头顶枯萎的呆毛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擦口水,就抱着肚子一个翻滚。
哗啦——
骑士王以惊人的敏捷钻进了一堆碎木板下面,只露出一根还在微微颤抖的呆毛,伪装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Rider则无声地向后一缩,紫色的长发如同帷幕般散开,整个人像变色龙一样融进了断墙投下的阴影里。
「樱!用你的影子!把地上那些……那些不知廉耻的奇怪道具全部吞掉!快!」
樱那原本恍惚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身下的黑影如同饥饿的沼泽般沸腾起来。
咕啾、咕啾。
散落在地上的皮鞭、口球、还有Caster那些画满触手图解的实验笔记,瞬间被黑泥吞没得干干净净。
「Berserker!你就站在那里别动!扮演希腊风格的断壁残垣!你的肤色很适合当背景板!」
Berserker虽然没听懂「背景板」是什么,但感受到了凛身上那股比赫拉还要可怕的气场,立刻屏住呼吸,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岩石雕像。
最后,凛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现场最大的「违禁品」——被Berserker单手提着、全身赤裸且金属化的卫宫士郎。
(这个最麻烦!这副样子要是被看见,绝对会被当成某种邪教仪式的主祭品!)
尤其是士郎左手食指上那颗干瘪的鳗鱼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且充满槽点。
凛咬紧牙关,视线在废墟中疯狂扫射,寻找任何可以遮羞的东西。
一块原本属于窗帘的暗红色破布映入眼帘。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扯起那块破布,也不管上面是不是沾满了灰尘。
凛冲到Berserker脚边,跳起来将破布胡乱地缠在士郎那金属化的腰间。
嘶啦——
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但这副造型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前卫的行为艺术了。
(艺术……对了!就是艺术!)
(只要说是艺术品,就算再变态也是合理的!)
凛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浅色木板,又从Caster散落的杂物堆里抓起一支黑色的粗头记号笔。
吱吱吱吱!
她咬掉笔盖,笔走龙蛇,在木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随后,她扯下一根电线穿过木板,踮起脚尖,将这块「说明牌」挂在了士郎那僵硬的金属脖子上。
木牌在士郎胸前晃荡,上面用粗黑体写着极具冲击力的标题:
《前卫现代艺术:男人的艰辛》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非卖品 / 请勿触摸 / 易碎)
做完这一切,凛向后跳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全身古铜色金属化、摆着仁王立姿势、腰间围着破烂红布、手指咬着鳗鱼头、胸前挂着艺术牌的士郎。
(完美。这绝对是后现代主义的巅峰之作。没有任何破绽。)
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努力挤出一个优雅(虽然嘴角还在抽搐)的微笑,缓缓转身。
咔嚓。
就在这一瞬间,言峰绮礼那漆黑的身影,正好踏过了最后一道废墟防线,站在了这间「露天艺术馆」的边缘。
♦
咔嚓。
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毫不介意地踩在了一块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木板上。
言峰绮礼身着一尘不染的神父法衣,胸前的金色十字架在晨曦中闪烁着圣洁的光辉,与周围这仿佛刚刚经历过末日轰炸的废墟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远坂凛站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微笑,全身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别看……别看那边……那是Berserker伪装的墙壁……别看角落……那是没穿裤子的Rider……)
神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扫过四周,视线在那个形状过于规则、且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的黑色「断壁」(Berserker)上停留了半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发现了一只藏在树叶下发抖的蝉,但他并没有点破,而是优雅地收回了目光。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废墟的正中央——那里矗立着全场最显眼、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那个全身古铜色、仅围着一块破烂红布、手指上咬着干瘪鳗鱼头的金属人形。
凛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完全停止。
绮礼在距离士郎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凑近观察那个挂在士郎胸前的简陋木牌。
「《前卫现代艺术:男人的艰辛》……非卖品,易碎。」
「呵。」
一声极度压抑、却又满含愉悦的低笑从神父的喉咙深处溢出,他的肩膀甚至因为忍笑而微微颤抖。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修长手指,并没有去触碰那个木牌,而是直接伸向了士郎那张表情扭曲僵硬的金属脸庞。
中指弯曲,对着士郎光洁的脑门,轻轻一弹。
当——!
那清脆悦耳的金石之声在废墟中回荡,听得凛的眼角疯狂抽搐。
「哦?音色纯正,质地坚硬。多么富有表现力的作品。」
绮礼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视线顺着士郎僵硬的手臂滑下,最后定格在那颗死不瞑目的干瘪鳗鱼头上。
「尤其是这个细节……这扭曲的表情,生动地诠释了在『瓦斯泄漏』那一瞬间,人类面对不可抗力时的绝望与挣扎。」
神父转过身,面对着面色惨白的远坂凛,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凛,作为你的监护人,我很高兴看到你在魔术之外,还培养了如此独特的……艺术审美。」
(这个混蛋……他绝对看出来了!他绝对是在享受这个状况!)
「那是……当然。这是为了……纪念这次……不幸的事故。」
绮礼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阴影将凛完全笼罩。
「可惜啊。虽然教会负责监督圣杯战争的善后,但这件『艺术品』的创作过程……似乎不在教会的常规保险理赔范围内。」
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暗示。
「不过,身为神职人员,我也不忍心看到这样杰出的『前卫艺术』因为世俗的眼光而被埋没。」
他摊开双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商人的索求姿势。
「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一笔合理的『封口费』……不,失礼了,应该是『艺术品鉴赏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愉悦」与「金钱」混合而成的诡异光芒。
♦
远坂凛那只抓着红色计算器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咬紧牙关,不得不发动了预先刻印在魔术回路中的简易空间置换术式。
伴随着空气中一阵微弱的魔力折射,一个小巧精致的丝绒袋子凭空出现在她掌心——那是她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而利用宝石魔术封存的「紧急备用金」。
(这可是为了给Saber买高级红茶预留的蓝宝石……还有为了置换魔术准备的高纯度黄玉……)
「凛,教会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还有其他『瓦斯泄漏』现场等待我去……祈祷。」
神父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依然维持着那个令人绝望的摊开姿势,像是一个等待信徒奉纳的无底黑洞。
「呜……」
凛发出了一声像是被割肉般的悲鸣,最终还是闭上眼睛,颤巍巍地松开抽绳,倒出一小把光彩夺目的宝石,狠狠心拍在了神父的手心里。
哗啦。
绮礼慢条斯理地收拢手指,甚至还当着凛的面,拿起一颗对着晨光照了照,像是在检查成色的珠宝商。
「成色不错。看来远坂家的家底依然殷实,这我就放心了。」
他动作优雅地将宝石滑入法衣内侧的口袋,那动作熟练得仿佛他每天都在做这种勒索勾当。
「很好。关于卫宫宅邸的『瓦斯泄漏』事故,教会已经确认处理完毕。」
「这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没有任何神秘因素介入。周围的居民如果听到什么奇怪的惨叫,那也只是……风声。」
听到这句话,凛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至少……至少保住了魔术师的秘密……虽然代价是未来三个月的伙食费……)
交易达成,神父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
咔嚓、咔嚓。
他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木屑,步履稳健地向着那个已经变成大洞的玄关走去。
然而,在经过废墟中央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绮礼微微侧头,视线越过了那个挂着「前卫艺术」牌子的金属士郎,落在了不远处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
那里躺着昏迷不醒的Caster。因为刚才的「极限伪装」过于仓促,凛完全遗漏了这个昏迷的魔女。
此刻,这位神代的魔女正毫无防备地仰面躺着,紫色的长袍凌乱地卷在腰间,下半身处于完全真空的状态,那副被彻底玩坏后的痴态在晨光下一览无余。
凛顺着神父的视线看去,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忘了把那个女人藏起来了!)
绮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Caster,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个造型滑稽的金属士郎。
「凛。」
「是……是?!」
「下次搞这种……『多人参与的大型行为艺术』时,记得关好门窗。」
一阵冷风恰到好处地从四面八方漏风的墙壁吹了进来,卷起凛身上那件宽大衬衫的下摆,也吹动了Caster凌乱的发丝。
神父重新迈开步子,黑色的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虽然……现在看来,这里已经没有门窗可关了。」
随着最后一声皮鞋踩碎瓦砾的脆响,那个黑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废墟的尽头。
♦
咔嚓……咔嚓……随着言峰绮礼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废墟尽头,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远坂凛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的软体动物,顺着那根并不存在的墙壁缓缓滑落,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灰尘的碎石堆上。
「哈啊……哈啊……活、活下来了……」
(差点……差点就在那个愉悦犯面前上演「冬木市最大丑闻」了……虽然宝石库大出血,但至少保住了作为魔术师最后的尊严……)
哗啦。一堆碎木板被猛地掀开。
Saber顶着满头木屑从废墟下钻了出来,头顶那根枯萎的呆毛像雷达一样左右转动,确认安全后才长舒一口气。
阴影中,Rider也无声地现身,她一边整理着凌乱的长发,一边用脚尖踢开脚边的碎石,那双修长的腿在晨光下白得晃眼。
咕啾。
角落里那团浓稠的黑影如同退潮般散去,间桐樱的身影从中浮现。她身上的粉色围裙依旧真空,刚才吞噬了大量违禁道具的影子似乎还在意犹未尽地蠕动。
樱那双失去高光的眸子在确认「外敌」排除的瞬间,立刻锁定了场中央的目标。她像是一只急需充电的树袋熊,手脚并用地扑向了金属化的士郎。
「前辈……前辈……」
她无视了士郎此刻那足以崩断牙齿的硬度,整个人像是一张粉色的贴纸,死死黏在了士郎僵硬的金属大腿上,脸颊用力蹭着那冰冷的表面。
「好硬……前辈变得好硬……不管哪里都硬邦邦的……嘿嘿……」
在士郎的另一侧,伊莉雅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正是刚才贴在她脸上、让她误以为需要「锤击修复」的那页笔记。
她一边用那只捏着纸团的小手敲打着士郎的金属腹肌,一边发出不满的嘟囔。
当、当。
「呐,凛。那个坏神父已经走了哦?士郎为什么还不动?是不是刚才Berserker没敲下去,所以没修好?」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凛的头上。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到士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卫宫君!别装死了,快变回来!再保持这个姿势就要变成真正的地标建筑了!」
毫无反应。除了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就连手指上那颗鳗鱼头都显得格外安详。
(不对劲……魔力回路完全固化了?这不仅仅是强化魔术,这是从概念上被改写了!如果不快点逆转,他真的会变成一尊雕像!)
凛猛地转过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不远处那堆杂物中唯一的知情者——那个始作俑者。
「Caster!那个魔女!别睡了!」
「嗯……唔……」
仿佛是感应到了凛那充满杀气的视线,昏迷许久的Caster终于发出了一声甜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狂乱仪式带来的恍惚,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某种极致的魔力口感。
「啊啦……早安,Master……刚才的数据量真是太惊人了……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无限肉剑制』的压力测试……」
凛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Caster那破破烂烂的长袍领口,用力摇晃起来,完全顾不上对方现在下半身还是真空状态。
「测你个头啊!快醒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卫宫君变不回来了?!」
被剧烈摇晃的Caster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眨了眨眼,顺着凛的手指看向那个被樱和伊莉雅一左一右包围的金属士郎。
「诶?变回来?」
Caster歪着头,似乎在努力从那团被快感搅成浆糊的大脑里检索信息。
「啊,对……那是『肉刃重铸』的最终阶段……『全概念武装化』……为了承受你们五个人的魔力榨取,我暂时固化了他的存在形式,把肉体变成了神代合金……」
「我不想听原理!我只要解咒的方法!快把他变回那个只会说『正义的伙伴』的傻瓜!」
「解咒……逆向术式……」Caster迷迷糊糊地伸手在身边的废墟里摸索着,终于抓住了那本饱经风霜的实验笔记。
哗啦、哗啦。Caster纤细的手指翻动着破损的纸页。
「第一阶段……肉体强化……第二阶段……局部投影……第三阶段……全身金属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Saber吞了口口水,樱停止了蹭脸的动作,Rider眯起了眼睛。伊莉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写着「样本需修复」的纸团。
Caster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她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样?写在下一页了吗?」
Caster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甚至有点呆萌的表情。她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紫色头发。
「那个……变回来的术式……啊,那个……」
她的视线扫过手中笔记本那参差不齐的断裂边缘,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毫无遮挡的蓝天,以及四周四面漏风的墙壁。
「好像写在……被刚才的风吹走的那几页上了。」
镜头无声地聚焦在伊莉雅的小手上——那个被她揉得皱皱巴巴、刚才用来论证「需要用锤子敲打」的纸团,正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随着她敲打士郎的动作一晃一晃。
呼——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某种名为「露宿」的悲惨未来。
♦
一阵无情的穿堂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从四面透风的墙壁缺口吹进,在空荡荡的废墟中央打了个转。
Caster保持着那个手指挠头的呆萌姿势,紫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眼神飘忽地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令人绝望的天空。
「嗯……大概已经飞到冬木大桥那边去了吧?毕竟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呢。」
噗通。
远坂凛的双膝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结构,重重地砸在了满是碎石的地板上。
在她的视网膜上,现实的废墟景象开始扭曲,无数鲜红色的数字像弹幕一样疯狂刷屏。
(房屋全毁重建费……赤字。古董家具赔偿……赤字。教会封口费……赤字。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永久变成金属雕像、无法打工赚钱的卫宫士郎……)
那不是数字,那是名为「负债」的红色海啸,瞬间将这位远坂家的家主彻底淹没。
凛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深深插入凌乱的发丝中,仿佛要将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计算器从脑子里挖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未来啊啊啊!!」
对于凛那撕心裂肺的悲鸣,伊莉雅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某种背景音乐。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抛接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那张承载着士郎变回人类唯一希望的关键笔记残页。
啪、啪。
伊莉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这个「大号金属玩具」上,她伸出那根纤细的手指,再次戳向士郎那棱角分明的腹肌。
当——
「嘿嘿,真的好硬哦。士郎变成了这么直的一根柱子,以后正好可以用来练习爬杆呢!」
咕噜噜噜噜噜————!!!
一声足以与刚才Berserker拆墙声媲美的巨响,突兀地从Saber那个虽然充满魔力但依然感到空虚的胃袋里传出。
Saber头顶那根枯萎的呆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比圣剑还要纯粹的光芒——那是对食物的渴望。
「凛,虽然现在的状况很严峻,但作为骑士,我认为保持体能是第一要务。早饭……还没好吗?」
头顶是一碧如洗的蓝天,脚下是满目疮痍的废墟,耳边是债主的哀嚎与从者的饿叫。
镜头缓缓推进,最终定格在卫宫士郎那张完全金属化、表情扭曲僵硬的脸上。
咔。
或许是因为清晨冷热温差导致的应力变化,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纹突然出现在他金属化的眼角下方。
那道裂纹顺着古铜色的脸颊蜿蜒而下,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凝固在时光里的、永恒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