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我還活著

死亡,是一種將生命定格在那煞那的停止鍵。

就像我們剛將上半身探出,就有一名士兵瞬間僵直身體後傾倒。

或許他被狙擊手射中了,但是我也無從顧及。我們離目標還很遙遠,現在衝刺只會浪費體力。。

那些零星的狙擊合情合理,獸人又不是傻子,一大群人小跑步前進又大聲嘶吼怎麼可能不會發現?

火炮在此時萬彈齊發,尖嘯聲在空氣中炸裂,我耳朵之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只看見大量橘紅色的炫光球拉聳著攏長的煙雲升空後沒入地面,接著遠方的目標陷入火海,再緊接著是排成雁型的戰鬥機群越過山頭和我們的上空,在那片火海上方投放一顆顆的炸彈。

距離太遠,以至於我很難感受那一顆顆指節大小的東西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

接著聲音又回來了。

「啊——」,應該是幾名我們更早出發來自第一道戰壕的徵招兵,在一發炮擊下蒸發僅留下如雨般降下的塵土。

獸人們是如何在那片火海中還有戰力可以攻擊?

「繼續前進!繼續前——」,失去來自背後的指揮和吆喝,士兵們依然努力前進、不得不前進。

炮擊越來越密集,不知從何而來、何時會到,只有一道撕裂空氣的長音漸弱,接著猛然傳來爆炸和四濺的土石。

砲彈坑和積水讓突進的道路越來越崎嶇。

「衝鋒!」,我大吼,因為我也聽見有人在開始大吼著衝鋒的指令。

也幾乎在同一時刻,筆直的光從遠方橫掃而過煞住開始奔跑的士兵。比人體動能更強大的推力讓他向後傾倒,被擊中的地方則被剜去。

沒有哀號、沒有抽搐,就是突然停住。像是被人猛然拎起衣領,或是看見某物來不及剎住一樣。

就這樣而已,他就在倒地上靜止不動了。

「不要臥倒!繼續前進!」,我以前是被吼的人,現在換我講出這句話。

原來是如此困難,在漫天彈雨中讓自己回頭怒吼、在士兵面前保持挺立。

但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人,會選擇盲從於看似最有自信的人。

「為了帝皇!戰士們。」,我向前衝去,耳後是那層層疊疊的足音和踏步聲。

綠色的小點在逐漸放大,形成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在廢墟之上。

一發雷射擊中獸人機槍手的肩膀,另一發擊中頭部,接著再一發擊碎他的頭顱。

所有人都在大吼,內容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仍再奔馳,我們仍再前進,我們仍在奮鬥。

我不是孤單一人。

手榴彈和炸藥在廢墟炸出缺口,獸人和人類都在朝著怒吼,子彈互相撕咬、鏈鋸彼此啃食,火焰噴射器將烈焰吐向地下掩體的入口和任何建築物。

獸人的防禦工事像是街道一樣寬敞,卻有著自身種族性的隨意和拼湊,這讓戰鬥變成巷戰般糾結。

有人正想投擲手榴彈,卻被子彈斬斷手臂,留下沉悶的爆炸聲從他身體下響起。有支小隊準備藏在牆後躲避流彈,那面牆卻突然被獸人操縱的機械撞裂令整支小隊被迫交戰。

一名士兵剛將刺刀刺向獸人的軀幹便被動利爪捏斷身軀,猛然又有數把雷射步槍的刺刀捅進獸人頑強的身體,接著是更多把,直到獸人倒下。

然後是一頓掃射將這群士兵撕碎,但是始作俑者馬上就被一發雷射貫穿眉心,某位士官的軍靴採在這名獸人的屍體上鼓舞士氣。

儘管之後的一發流彈便將他和他腳下的屍體炸成焦炭,他本人則掛在某個斷垣之上。

沒有人有餘力能為他停下,因為每位將士面前都有下一個必須處理的目標,

雖然不時傳來的劇烈爆炸總能讓敵我雙方分心一瞬間。

廢墟、屍體、火焰,這都讓我感到迷惘。

我不知道該衝向哪裡,我不知道接下來的目標是什麼,就是殺戮。人群和敵人自然的將我推擠到某處,流彈驅趕我移動,步槍卡殼和彈藥缺失則迫使我駐足。

而只有在短暫停留的片刻,耳鳴才會有所好轉。眼角兩側的黑影消散後,那些屍體才會清晰的顯現真面目,而不是一個絆倒我的障礙。

可能是一邊咳血等待救治的士兵,更多時候就是眼睛瞪大的屍體。他們的手指握得很緊,我必須將他們拖到掩體才能安全的撬開手指和臂彎交換武器、撿拾彈匣。

有閒暇,我會用最少的眼神交換闔上他們的眼睛,不然就是乾脆點用刺刀結束這些人的漫長折磨。

嵌入肺部或腦部的彈片、幾乎燒焦的燒傷、腹腔撕裂,這些幾乎不可能堅持到軍醫救助。通常只需要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簡短的手勢,我便會用一句禱告作為告辭。

將刺刀打橫方便穿過肋骨緩緩的深入,對方會自行閉上眼睛。一開始會抖動的比較劇烈,之後趨緩,再到靜止。直到一口氣緩緩吐出,僵硬的身體漸漸癱軟。更多時候,我會把傷者拖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交給他一把武器。

我不由得想念那名自願留在戰壕內的軍醫。

如果是他,肯定會立刻衝過來搧傷患兩巴掌確保清醒,接著說:「我會把你這裡切開、那裡鋸掉,但是你最後會沒事的。」,之後用一切辦法把人弄暈過去好執行手術。

又是一次滑壘奔向掩體,隨後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根本不知道屬下在哪裡,所有人都被沖散了,伺服顱骨在開戰沒多久就被擊墜。反正敵人還在抵抗,戰爭還未結束。

我從胸口內袋翻出扁水壺抿了抿,接著含住一小口水緩緩嚥下去,最後實在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看著奇美拉坦克撞開廢墟,艙門放下的瞬間迅速從裡頭跑出的精銳士兵,也就是不像我們這樣的雜牌軍,而是純粹的星界軍。

搭配坦克的定點火力支援,臨時陣地被迅速建立。重機槍、迫擊砲紛紛架起將獸人們的反擊壓制。

我似乎看見馬克西姆少校的身影從指揮坦克裡走出,不,就是他。一旁還有士兵拿著相機替他拍照。

「弗里茨!帝皇在上,是你嗎?快,我必須和我營下的戰爭英雄合照才行。」

「弗里茨臨時連長向您問好,長官。」,我行了軍禮,順帶一些因為喉嚨過於乾涸的破音。

「弗里茨、弗里茨好久不見,看看這些鋼鐵猛獸,得到他們可真不容易。」過於親暱的勾肩搭背、快門按下的聲音。

接著那名負責攝影的士兵要求我微微側身,避免擋住坦克的徽章和軍旗,硬是揪住我的衣襬將我在屍體與履帶之間挪來挪去。

馬克西姆少校只是保持微笑,等到快門再度按下然後猛然把我推開。

「你的部隊在哪裡?」

「長官,第七混成步兵營第二連在與敵軍近距離交戰時便被沖散了,但是我——」

「沒事、小事情,你跟寇博少尉還活著就行。」,他擺擺手,然後又接著說:「把那些殘兵收攏、收攏,然後跟著我的坦克部隊,我要一口氣擊潰這些異形。」。

「是的,長官。」

「弗里茨。」,他抓住準備離開的我,在耳邊小聲碎唸道:「好好跟緊,我就讓你當真正的連長。」,他用指節輕輕敲幾下我空無一物的肩章。

我看向滿地狼藉,沒什麼認識的面容。也就在這時我才發現,距離當初的突破口,我也不過推進幾個街區遠而已。

我站在稍高的瓦裡堆上喊道:「尚可戰鬥人員朝我這裡集合成混編隊伍!」。

任憑聲音在戰火下的廢墟迴盪,我也不抱太多期待。十分死寂,除了坦克的引擎聲。

「重複!尚可戰鬥人員朝我這裡集合成混編隊伍!」

也就在這時,才有一些細碎的聲音出現。

從某個還在燃燒餘火的坍塌建築裡,蹣跚走出幾名士兵用步槍當作拄杖前進。

一堆廢料裡爬出兩名士兵,相互攙扶。

更多的人,是從廢墟的縫隙和還在冒煙的砲彈坑裡茫然地走出。

我本以為已經沒有活人了,但他們仍在奮鬥。

儘管布料上乾涸的血跡層層疊疊,混合著黑灰把綠色的軍服變成褐黑色。不同團徽的肩章被燒焦、撕裂早已無法分辨編制,有的人身上只剩下碎布。

「我,弗里茨臨時連長,隸屬於第十二團第七混成步兵營。如有任何士官在場、階級比我高者,請即刻出列接替指揮權。」

沒有?好吧。

「士官請出列。排長,往前踏兩步;班長,一步。」

很好,至少有一名排長。

「名字?」

「衛斯理上士。」

「你現在是第七混成步兵營第二連一排排長。」

「是的長官。」

「在場有任何中士?」

「是我,維克多中士,長官。」

「你現在是第七混成步兵營第二連二排排長。其餘班長自動入列帶隊,其餘士兵以我為中線向左向右靠齊整隊。」

我環視眼前這支殘破不堪的隊伍,向在指揮坦克裡的馬克西姆少校敬禮:「報告長官!第二連戰場即時整編單位完畢,可隨時支援戰鬥。」

但他也只是轉頭一看,便繼續作手中的事情。沒等我反映其他事項,坦克縱隊便開始向前邁進。

「第一排為戰鬥排,第二排為支援排,支援排負責蒐集可戰鬥人員和場上物資。我們將跟在馬克西姆少校的坦克隊伍右側防止異形試圖偷襲。」

「長官,我們有傷員。」,一名攙扶同伴的士兵說道。

「有任何至志願者留下?」

剛才提問的士兵馬上舉起手。

「傷者按各自意願留下,其餘人員出發。」

有了命令,所有人便開始動員與脫隊者擦身而過。所剩不多的憐憫,是幾個快打空的彈匣、手雷和一個沒多少水的扁水壺。

還有一雙雙手拍過他們的肩膀和頭盔,留下掌形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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