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葛萊芬多塔樓的窗外只剩下細碎的風聲,雪落在城堡外牆上,無聲地堆積。宿舍裡的其他女孩早已入睡,規律而平穩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埃內萊斯縮在床上,手指還殘留著白天施法後的微熱。她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沉,眉心卻仍帶著一點尚未散去的專注。
在她枕邊,世界卻慢慢甦醒。
——
「……她今天的施法,已經不像是在『模仿』了。」
魔杖輕輕動了一下。
木質的握柄底部,那些細小如樹根般的紋路微微舒展,像老人活動僵硬的關節。低沉、沙啞,卻帶著耐心的聲音在夜裡響起。
「那是理解後的重現。不是孩子該有的速度。」
依肯盤在床柱上,墨綠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牠沒有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高傲。
「哼。」
「我早就知道她不普通。」
羽蛇的尾巴輕輕一甩。
「衝擊咒被她拉成『形』的那一刻,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破壞,而在『表現』。那不是黑魔法防禦術該走的路——但偏偏,行得通。」
魔杖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問題就在這裡。」
「她不是在追求防禦,也不是攻擊。」
「她是在找一個——能站上舞台的魔法。」
依肯冷笑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床頭櫃上,那本不該被翻開的書,靜靜躺著。
它的封面沒有光澤,沒有任何標誌,卻在兩者交談間,緩緩滲出一股近乎察覺不到的魔力波動。
像是——呼吸。
「……她進步太快了。」
書頁沒有翻動,聲音卻直接浮現在空氣裡。那不是語言,更像是意念的排列,冷靜而精確。
「以這個年紀、這個環境、這個基礎,不應該。」
依肯終於轉過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又想說什麼?」
書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那股魔力才再次流動。
「我曾經給過她捷徑。」
「她拒絕了。」
魔杖爺爺的紋路輕輕一震。
「……所以你現在只剩下『觀察』?」
「不。」
「我在修正。」
書的語氣平穩得可怕。
「她不再適合『直接給答案』。」
「她現在,需要的是——壓力、失敗、限制。」
依肯嗤了一聲。
「你說得倒輕巧。」
「她是會把壓力轉成表演的那種人。」
「這正是問題。」
書的意念微微收緊。
「她把危險變得好看,把恐懼包裝成掌聲。」
「如果沒有界線,她遲早會在不該演出的地方演出。」
魔杖爺爺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輕聲開口。
「……但她也會停下來聽。」
「今天我沒有教她,她也沒有催我。」
「她第一次,願意自己走那一步。」
依肯的尾巴慢慢垂下。
「而且,她保護朋友的時候——是真的。」
這一次,書沒有反駁。
三者之間,空氣陷入一種微妙的平衡。
不是信任。
也不是敵意。
而是——互相提防下的共存。
「她很危險。」書最後下了結論。
「也很有價值。」
「這兩件事,往往同時成立。」
魔杖爺爺輕輕笑了一聲,像老木頭在火爐旁發出的聲音。
「那就看——」
「是誰先教會她,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了。」
依肯重新盤好身體,把頭靠在床柱上,低聲哼了一句。
「在那之前,她是我的。」
書沒有再出聲。
它只是悄悄地,將某一頁的內容,換成了更艱深、也更危險的段落。
而床上的女孩,翻了個身。
她夢見雪、火焰、舞台。
還有一道看不見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