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夜深了。

葛萊芬多塔樓的窗外只剩下細碎的風聲,雪落在城堡外牆上,無聲地堆積。宿舍裡的其他女孩早已入睡,規律而平穩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埃內萊斯縮在床上,手指還殘留著白天施法後的微熱。她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沉,眉心卻仍帶著一點尚未散去的專注。

在她枕邊,世界卻慢慢甦醒。

——

「……她今天的施法,已經不像是在『模仿』了。」

魔杖輕輕動了一下。

木質的握柄底部,那些細小如樹根般的紋路微微舒展,像老人活動僵硬的關節。低沉、沙啞,卻帶著耐心的聲音在夜裡響起。

「那是理解後的重現。不是孩子該有的速度。」

依肯盤在床柱上,墨綠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牠沒有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高傲。

「哼。」

「我早就知道她不普通。」

羽蛇的尾巴輕輕一甩。

「衝擊咒被她拉成『形』的那一刻,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破壞,而在『表現』。那不是黑魔法防禦術該走的路——但偏偏,行得通。」

魔杖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問題就在這裡。」

「她不是在追求防禦,也不是攻擊。」

「她是在找一個——能站上舞台的魔法。」

依肯冷笑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床頭櫃上,那本不該被翻開的書,靜靜躺著。

它的封面沒有光澤,沒有任何標誌,卻在兩者交談間,緩緩滲出一股近乎察覺不到的魔力波動。

像是——呼吸。

「……她進步太快了。」

書頁沒有翻動,聲音卻直接浮現在空氣裡。那不是語言,更像是意念的排列,冷靜而精確。

「以這個年紀、這個環境、這個基礎,不應該。」

依肯終於轉過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又想說什麼?」

書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那股魔力才再次流動。

「我曾經給過她捷徑。」

「她拒絕了。」

魔杖爺爺的紋路輕輕一震。

「……所以你現在只剩下『觀察』?」

「不。」

「我在修正。」

書的語氣平穩得可怕。

「她不再適合『直接給答案』。」

「她現在,需要的是——壓力、失敗、限制。」

依肯嗤了一聲。

「你說得倒輕巧。」

「她是會把壓力轉成表演的那種人。」

「這正是問題。」

書的意念微微收緊。

「她把危險變得好看,把恐懼包裝成掌聲。」

「如果沒有界線,她遲早會在不該演出的地方演出。」

魔杖爺爺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輕聲開口。

「……但她也會停下來聽。」

「今天我沒有教她,她也沒有催我。」

「她第一次,願意自己走那一步。」

依肯的尾巴慢慢垂下。

「而且,她保護朋友的時候——是真的。」

這一次,書沒有反駁。

三者之間,空氣陷入一種微妙的平衡。

不是信任。

也不是敵意。

而是——互相提防下的共存。

「她很危險。」書最後下了結論。

「也很有價值。」

「這兩件事,往往同時成立。」

魔杖爺爺輕輕笑了一聲,像老木頭在火爐旁發出的聲音。

「那就看——」

「是誰先教會她,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了。」

依肯重新盤好身體,把頭靠在床柱上,低聲哼了一句。

「在那之前,她是我的。」

書沒有再出聲。

它只是悄悄地,將某一頁的內容,換成了更艱深、也更危險的段落。

而床上的女孩,翻了個身。

她夢見雪、火焰、舞台。

還有一道看不見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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