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術教室比埃內萊斯想像中還要嚴肅。
高聳的窗戶讓冷色的光線斜斜灑落,課桌排列得一絲不苟,每個位置上都擺著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火柴棒。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緊繃感,彷彿這不是一門「魔法課」,而是一場不容出錯的考試。
當麥教授走進教室時,所有細碎的聲音瞬間消失。
「變形術,」她語氣平穩卻帶著重量,「不是花樣,不是表演,更不是憑感覺亂來。」
埃內萊斯的背脊微微一僵。
這句話像是衝著她來的。
「今天的目標很簡單。」麥教授在黑板前揮動魔杖,一根火柴在眾人眼前收縮、拉直,轉瞬間變成一根細緻、冷光閃爍的銀針,穩穩落在桌面上。
「火柴棒,變成針。」
赫敏立刻低頭記筆記,眼睛發亮,彷彿終於等到可以證明自己的時刻。
埃內萊斯卻在那一瞬間鬆了口氣。
——這是變形術。
這是她從五歲起就靠著活下來的東西。
她握住魔杖,指尖熟悉得彷彿回到街頭表演前的準備時刻。她甚至能感覺到魔杖爺爺在她掌心輕輕「站穩」,像是在提醒她別急。
「慢慢來,孩子。」那低啞的聲音只存在於她的意識裡。
埃內萊斯深吸一口氣,舉起魔杖。
「Vera—」
魔力順著她的本能流動,火柴棒顫了一下。
然後——
它沒有變成針。
木質扭曲、拉長,末端綻放出細小的花瓣,像是迷你玫瑰般一朵一朵冒出來,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愣住了。
周圍傳來壓低的驚呼聲。
「哇……」 「那是什麼?」 「好漂亮……」
埃內萊斯的心卻猛地沉下去。
她連忙揮動魔杖,試圖「修正」。
第二次,火柴變成了一條細細的藤蔓。 第三次,是一枚會輕輕轉動的木製小齒輪。 第四次,火柴乾脆變成了一根羽毛,慢慢飄落到桌面。
每一次都成功。 每一次都錯得離譜。
她開始覺得手心發冷。
「不對……不是這樣……」她低聲喃喃,幾乎是在對自己說。
她偷偷抬頭,看見赫敏桌上的火柴正努力地彎曲、拉直,雖然歪歪扭扭,但正在往針的方向靠近。
而自己桌上的東西,卻像是在嘲笑她——
看,我可以變成任何東西。 只是,偏偏不是你要的那個。
麥教授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旁。
埃內萊斯的呼吸瞬間繃緊,準備迎接責備。
然而麥教授只是低頭看了看那一桌「錯誤的成功品」,眉頭微微皺起,又很快放鬆。
「妳的魔力控制力很強。」她平靜地說。
這句話本該是稱讚。
埃內萊斯卻只覺得更難受。
「但是,」麥教授接著說,「變形術不是妳想變什麼就變什麼。課堂上,我們練的是按照要求完成目標。」
她沒有責備,沒有扣分,只是簡單地補上一句:
「繼續嘗試。」
然後轉身離開。
那背影筆直而冷靜。
埃內萊斯低下頭,視線落在桌上那朵還沒消失的小花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壓住。
——我明明擅長這個。 ——我明明最擅長這個。
魔杖爺爺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在刻意不伸手。
她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不會」。 而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被要求放棄本能。
夜晚的宿舍
回到寢室後,埃內萊斯表面上依舊掛著那個溫順、禮貌的笑。
赫敏一邊整理書本,一邊興奮地說個不停。
「妳知道嗎?雖然妳沒把火柴變成針,但那樣的變形真的很高階!教授一定也看出來了!」
「嗯……謝謝。」埃內萊斯點頭,語氣輕快。
「而且妳的變形那麼穩定,我連讓火柴停止抖動都花了好久!」
埃內萊斯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很清楚。
——那不是她想要的稱讚。
當燈光熄滅,赫敏的呼吸聲逐漸平穩後,埃內萊斯才悄悄睜開眼。
床邊,那本不該被翻開的書靜靜躺著。
書脊在黑暗中彷彿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她伸出手,又停住。
今天的失敗不像以前那些「玩砸了的表演」。
這一次,她照著規則來了,卻失敗得徹底。
她咬緊牙關,把書拉近了一點。
「……如果有不用學這些的方法……」
書頁沒有翻動,卻像是已經聽見。
埃內萊斯閉上眼,抱著那本書入睡。
這一次,她站在捷徑的邊緣,腳尖已經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