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
國王十字車站永遠不像一個「要開始人生新篇章」的地方。
它太吵了。
腳步聲、行李箱的滾輪聲、廣播裡失真的列車資訊,還有來來去去的麻瓜們——每一個都走得理所當然,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埃內萊斯不知道。
她雙手緊緊抓著推車的把手,肩膀微微前傾,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對抗那堆對她來說過於龐大的行李。木箱、皮箱、籠子、書——還有那本她不願去看、卻始終知道在的書。
推車晃了一下。
下一秒,她整個人往前一傾——
「啊——!」
碰撞聲不大,但足以讓她慌亂地抬起頭。
她撞上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戴著深色帽子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穿著剪裁俐落卻略顯舊色的長外套,站姿筆直,卻不像那些匆忙的旅客。
他先開口。
「抱歉。」
聲音低沉、溫和,像是刻意收斂過鋒芒。
埃內萊斯連忙後退一步,幾乎要把自己縮起來。
「對、對不起!是我沒有看路……」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到那堆行李上。
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卻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麼。
「第一次遠行?」他問。
她遲疑了一下,點頭。
男人輕輕笑了笑,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那麼,祝你好運。」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調整外套,卻在那一刻,將一樣東西放進她的手心。
冰涼的。
金屬的重量。
埃內萊斯愣住,低頭一看。
那是一枚銀色吊墜。
圓形,鏤空,中央像是原本鑲嵌過什麼,如今卻只剩下不完整的輪廓。邊緣有極細的刻痕,像是某種誓言曾經存在,又被刻意抹去。
她還來不及開口,男人已經轉身離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推車旁,籠子裡的松鼠動了一下。
——不。
依肯抬起頭,金色的眼睛在一瞬間閃過清醒得不像動物的光。
【……危險。】
魔杖爺爺的聲音在她腦海裡慢慢響起,像老樹在風中低語。
【但不是現在。】
埃內萊斯將吊墜收進衣領裡,貼著心口。
心跳有點亂。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推起推車。
九號與十號月台之間,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只有牆。
擠滿麻瓜們。
她停下腳步。
周圍的人太多了。她不敢靠近任何一個看起來「知道該怎麼做」的人。那些穿著奇怪長袍的身影在她眼角一閃而過,又迅速消失。
她站在原地,像被定住。
【孩子。】
魔杖爺爺的聲音溫和卻不容忽視。
【直線。不要猶豫。】
依肯跳上她的肩膀,尾巴一甩,穩穩地盤在她的頭上。
【現在。】
她閉上眼睛。
推車向前。
牆壁迎面而來——
然後,世界一空。
蒸汽的白霧、紅色的列車、金屬與煤煙的氣味同時湧入感官。
她睜開眼。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
「需要幫忙嗎?」
聲音從側邊傳來。
埃內萊斯抬頭,看見一個有著濃密捲髮、眼神明亮的女孩正費力把箱子抬上推車。
「我、我可以幫你——」
話出口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伸出手。
兩個人一起把箱子推穩。
「謝謝你!」女孩笑了起來,「我是赫敏,你也是一年級新生嗎?」
埃內萊斯點頭,小聲回答:「埃內萊斯。」
名字被念出來時,她有點不習慣。
她們一起走向列車,在找包廂時犯了卻同樣的錯——每一間都有人了。
就在她準備退縮時,一扇門被拉開。
「你們要進來嗎?」
紅髮男孩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有點困惑的表情。
裡頭還坐著一個黑髮、戴著圓眼鏡的男孩。
「我們這裡還有位子。」
埃內萊斯猶豫了一秒。
依肯輕輕咬了她一口。
不痛,卻足夠提醒。
她點頭。
推著行李,走進了那間包廂。
列車鳴笛。
世界,正式開始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