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齊最後一樣用品時,對角巷的天空已經染上了柔軟的金色。
埃內萊斯正低頭確認自己懷裡的紙袋,裡頭裝著課本、鍋釜、摺得整整齊齊的長袍,還有——她刻意不去看、卻又能清楚感覺到存在的那根魔杖。它此刻安靜得異常,像是在假裝自己只是一段沒有思想的木頭。
「跟上。」
麥教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一如既往地乾脆。
埃內萊斯抬頭,發現她停在一家裝潢溫暖、櫥窗裡擺滿色彩繽紛甜點的店門前。玻璃後方,蛋糕層層堆疊,奶油像是雲一樣柔軟,水果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埃內萊斯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教、教授……?」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裡……」
她認得這種地方。
不是具體的店,而是「那種店」。
價格會寫得很清楚、很漂亮,也很殘酷。
麥教授推開門,鈴鐺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進來吧,」她淡淡地說,「我有點餓了。」
室內溫度比外頭低一些,空氣裡混著咖啡、奶油與糖的香氣。埃內萊斯僵硬地站在門口,像是誤闖舞台的觀眾,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菜單,目光幾乎是顫抖著往下移。
——數字太多了。
——每一個都比她一天的收入還高。
她默默地把菜單放回桌上。
「我……不用點,」她立刻說,語速快得像是怕被誤會,「我、我不餓。」
麥教授瞥了她一眼,眼神冷靜得近乎銳利。
「埃內萊斯,」她說,「我請客。」
短短三個字,卻讓埃內萊斯的肩膀明顯一震。
「這不是施捨,」麥教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靜,「是成年人對孩子的正常請客。」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如果你堅持拒絕,我會認為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
……這根本不給拒絕的空間。
埃內萊斯遲疑了好幾秒,最後只小小聲地說:「那……那一份,看起來比較小的就好。」
甜點上桌時,她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
叉子切進蛋糕的瞬間,奶油輕輕塌陷,內層的果醬慢慢流出來。她盯著那一小口,遲疑了一下,才送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完全忘了掩飾。
那不是表演時的笑容,也不是街頭討生活時刻意擺出的討喜神情,而是一個十歲孩子,在第一次真正被好好對待時,自然流露出的幸福。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甚至微微瞇起。
依肯趴在桌邊,優雅地啃著切好的水果,羽翼在燈光下輕輕抖動,像是在宣示自己的格調。
而另一側,那根魔杖則被埃內萊斯暫時放在杯子裡,細小的樹根狀手腳扎進咖啡表面,像是泡溫泉似地發出滿足的低哼聲。
「不衛生。」依肯冷冷地說。
「老夫這是入境隨俗。」魔杖慢吞吞地回嘴。
羽蛇的尾羽不悅地一甩。
「她在吃甜點,你在搶注意力。」
「呵,年輕的羽蛇啊……」
「你說誰年輕?!」
埃內萊斯被這突如其來的低聲爭吵嚇了一跳,差點嗆到,慌忙摀住嘴。麥教授則只是端起咖啡,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幕。
她輕輕抿了一口,視線越過杯緣,落在埃內萊斯身上。
——過於熟練的變形術。
——會回應她的魔杖。
——選擇保護她的高等魔法生物。
以及……
那雙在甜點前毫無防備的眼睛。
「……有趣。」麥教授在心中下了結論。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喝完那口咖啡。
這不是審判。
還不是。
但她已經開始衡量——
這個孩子,究竟會成為魔法界的資產,
還是某一天,必須被阻止的存在。
而此刻的埃內萊斯,正低頭認真地吃著蛋糕,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站在天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