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來得比埃內萊斯想像中快。
那天下午,她在河岸附近表演。
不是什麼大型演出,只是老位置、老觀眾。幾個常來看她的孩子坐在石階上,一對牽著手的老夫婦站在不遠處,還有兩個總是假裝路過、卻一定會停下來看的年輕人。
她換上表演服。
那套由不同布料拼接而成的衣服在風中輕輕晃動,縫線歪歪扭扭,卻充滿顏色。她把平光眼鏡收進口袋,墨綠色的短髮在幾個小小的動作後,被她熟練地束起、再散開。
沒有變形。
只是手法。
她對自己這麼說。
開場很順。
拋接、旋轉、消失再出現——全是她練過無數次的戲法。她讓三顆木球在指縫間來回跳動,讓絲巾從空無一物的手心中「生長」出來。
掌聲響起時,她下意識地等了一瞬。
等那股「再多一點」的推力。
什麼都沒有。
她笑了一下,把笑容做得更大。
中段的表演,是她以前最穩的一段。
站上石欄,平衡、轉身、後仰——
以前,只要她的腳尖微微偏離,魔法就會自動補上。哪怕不是完整的變形,也會讓重心被「修正」。
今天沒有。
她踩上去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不對。
石欄比記憶中滑了一點,風也比平常大。
她的身體向後傾。
她下意識地想「讓形態對齊」。
什麼都沒有回應。
時間忽然被拉得很長。
她看見自己的手伸出去,卻抓不到任何東西;看見觀眾的表情從期待,變成驚訝;看見那條她曾經無數次穩穩走過的線,這次沒有等她。
她掉下來了。
不是高處。
卻足夠讓疼痛變得真實。
她的手肘先著地,然後是肩膀。撞擊聲比她想像中響,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有人驚呼,有人站起來。
她躺在地上,花了幾秒才想起要呼吸。
沒有魔法幫她緩衝。
沒有形態替她「完成落地」。
痛感清晰、直接、不講道理。
「妳還好嗎?」
「要不要叫人?」
她坐起來,額頭冒汗,卻還是擠出笑容。
「沒、沒事。」她說,聲音有點啞,「這段……本來就比較冒險。」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熟練。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失手了。
表演沒有繼續。
她收拾東西時,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她很久沒感受過的東西。
不確定。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都知道哪裡是邊界。
只是以前,那條線會往後退。
現在,它站住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肩膀開始腫起來,每一步都在提醒她:
這次沒有被保護。
她經過櫥窗,看見自己的倒影。
墨綠色的短髮有點亂,表演服沾了灰,臉上的笑早就不見了。
她停下來,看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啊。」她低聲說。
不是對誰。
是對自己。
那天晚上,她沒有把書拿出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她突然明白——
如果她現在翻開它,那這次失敗就會「不算數」。
她把手肘包好,坐在床上,練習最基礎的平衡動作。
一次、兩次、三次。
跌倒。
再站起來。
沒有光,沒有藤蔓,沒有自動修正。
只有她自己。
在失敗真正發生的那一刻,
埃內萊斯第一次知道——
她不是失去了力量。
她只是失去了保證。
而這件事,會改變她接下來所有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