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沒有立刻沉默。
它先是變得……普通。
埃內萊斯回到公寓時,天已全黑。母親還沒回來,屋裡只有冰箱偶爾運轉的低鳴聲。她坐在床邊,脫下鞋,把布袋放好,最後才把那本書拿出來。
她沒有急著翻開。
她在等。
等那股熟悉的、微弱卻明確的牽引——
那種只要靠近,就知道「這裡有東西在看著你」的感覺。
什麼都沒有。
書躺在她膝上,像任何一本舊書。
她皺起眉,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翻開。
第一頁沒有變。
字跡依舊工整,語句依舊鋒利。
變形並非模仿。
而是理解形態之間的流動。
她往下翻。
沒有新段落,沒有自動翻頁,沒有那種彷彿「正好翻到該看的地方」的巧合。頁數順序老實得近乎笨拙。
埃內萊斯的心慢慢往下沉。
「……你在嗎?」她低聲問。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對書說話。
書沒有回應。
她試著念出其中一段文字。
不是咒語,只是朗讀。
房間裡沒有任何變化。空氣沒有變重,影子沒有移動,桌上的水杯也沒有泛起漣漪。
她停下來,喉嚨有點乾。
「不對……」她喃喃說。
她翻到那一頁——
那頁曾經自行展開、讓她理解「過度成熟」的地方。
字還在。
但那種「被理解」的感覺消失了。
就好像她現在看到的,只是文字本身。
她不死心。
她把書放在地上,照著上面的觀察紀錄,刻意重複了一個她曾經「順手就能做到」的變形念頭。
沒有施法。
沒有想像完成形態。
只是輕輕地,讓思緒靠近。
什麼都沒發生。
魔法沒有上前一步。
它甚至沒有抬頭。
那一刻,她感到一陣突兀的空白。
不是恐懼,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種……失去回音的錯愕。
就像對著一口井喊話,卻發現井底早已被填滿。
她坐回床上,把書合起來,手心微微發冷。
「你不是這樣的。」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低。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這本書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只知道,當她拒絕補完、拒絕完美、拒絕讓魔法自行完成時——
它退後了。
不是被擊敗。
而是放棄。
那天夜裡,她沒有做夢。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尋常。
沒有白色空間,沒有自動成形的世界,沒有任何形態試圖替她安排位置。她醒來時,天還沒亮,腦中乾淨得可怕。
她坐起來,花了好幾秒才確定——
她還是她自己。
第二天,她刻意測試了一整天。
在街角,她只用戲法;在回家的路上,她避開所有可能引發魔法的情境;在公寓裡,她甚至不讓自己「順便」修正歪掉的東西。
魔法乖得異常。
不是聽話。
是疏離。
它不再主動靠近她的思緒,也不再急於補完任何不完整的形態。
那本書,整天躺在床底,沒有一點存在感。
傍晚,她終於把書拿出來。
不是為了翻閱,而是為了——收起來。
她找來一條乾淨的布,把書包好,打了一個結。那不是她平常用於表演的結,而是一個刻意笨拙、容易解開的結。
「如果你要走,」她對著書說,「至少不要把我一起帶走。」
書依舊沉默。
她把它放回床底,卻推得比以前更遠,直到指尖再也碰不到。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本書從來不是老師。
它只是——
一條捷徑。
而她,第一次選擇繞路。
夜深時,公寓的燈熄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間沒有招牌的辦公室裡,有人翻閱著一疊資料,停在其中一頁。
上面記錄著同一個名字,旁邊的註記剛被人加了一行字:
異常模式中斷。
觀察中。
墨水尚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