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人潮,比以往都多。
埃內萊斯站在街角,還沒開始表演,就已經有人認出她來。
「是那個會讓花長出來的小女孩。」
「她今天會做什麼?」
「上次的藤蔓真的太漂亮了。」
她聽見了,卻沒有回應。
她把布袋放在腳邊,慢慢調整呼吸,戴上眼鏡,讓自己縮回那個安靜、無害的模樣。街道一如往常,灰白、吵雜,沒有任何預兆。
——正因如此,才危險。
她知道,只要她心裡浮現一個「應該更好看」的念頭,魔法就會自行補上。
所以她今天不準備「好看」。
她先做了一個最簡單的戲法。
硬幣,在手心消失。
這本該是她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動作。觀眾已經露出熟悉的期待表情,像是在等下一步的奇蹟。
埃內萊斯張開手。
硬幣沒有出現。
人群發出一點疑惑的聲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後——
輕輕皺起眉。
「……抱歉。」她小聲說,「再一次。」
這句話讓人群靜了一瞬。
她再次合上手,這一次,她刻意讓思緒游移。她去想別的事——母親的圍巾、昨晚沒睡好的頭痛、那本被包起來的書。
她張開手。
硬幣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什麼都沒有變。
有人笑了一聲。
不是惡意,只是意外。
「失手了?」
「她以前不會這樣吧?」
埃內萊斯的臉微微發熱。
她知道,魔法正在等她。
只要她願意,那枚硬幣現在就可以變成花、變成葉子、變成任何能挽回場面的東西。
她沒有。
她彎腰撿起硬幣,放回布袋。
「這個……今天可能不太順。」她說,語氣生澀,「如果你們想走,沒關係。」
這一次,人群真的安靜了。
她繼續表演。
不是魔法,而是戲法。
緞帶在她指間繞行,卻故意留下鬆散的線頭;結打得不夠漂亮,甚至在解開時卡了一下。她沒有掩飾,沒有加速,只是老老實實地處理那個小小的失誤。
觀眾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
這不是他們記憶中的表演。
沒有花,沒有驚嘆,沒有「哇」的聲音。
只有一個孩子,在街角,笨拙地把事情做完。
然後,失敗發生了。
她試圖把緞帶變成一隻小動物。
這是她最熟悉的變形之一。
她刻意在最後一刻停下。
於是,緞帶扭曲了一下,只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既不像動物,也不像裝飾,只是半完成的形態,歪歪扭扭地垂在她手中。
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覺到——
魔法想要補完。
那股熟悉的推力湧上來,急切、合理、幾乎帶著責備。
這樣不對。
可以更完整。
她的指尖發白。
「不要。」她在心裡說。
緞帶顫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人群裡傳來失望的嘆息。
有人轉身離開。
布袋裡的硬幣聲沒有增加。
埃內萊斯的胸口發緊,卻沒有後退。她把那條失敗的緞帶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展示一件完成品。
「這個,」她說,聲音有些沙啞,「是我今天能做到的全部。」
她鞠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躬。
掌聲沒有立刻出現。
就在她以為一切結束的時候,有人輕輕拍了拍手。
一下,兩下。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接著,是第三下。
不是熱烈的掌聲,而是稀疏、遲疑,卻真實的回應。有人開始跟上,有人只是看著那條歪斜的緞帶,露出困惑又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不是為奇蹟鼓掌。
而是為——她站在那裡。
埃內萊斯低著頭,呼吸慢慢穩下來。
她感覺到魔法退後了。
不是消失,而是——退到她身後。
那種令人窒息的「順從」鬆開了一點,像是終於被允許不必完成所有事。
她第一次,在表演結束時感到疲憊。
卻也是第一次,感到清醒。
人群散去後,她收拾東西的動作很慢。
那條失敗的緞帶被她單獨放進布袋最外側,沒有丟掉。
她轉身離開時,沒有再回頭看街角。
而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那名戴著深色帽子的男人看完了全程。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誰下結論——
「她學會了停下。」
夜幕降臨。
埃內萊斯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往常慢,卻穩。
她不知道這次失敗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不是退步。
那是她第一次,沒有讓魔法替她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