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來得很安靜。
安靜到埃內萊斯一開始以為,那只是她終於學會了「控制」。
那天的表演,她刻意選了最保守的內容。
沒有藤蔓鋪滿街道,沒有花海湧現。她只是把一枚硬幣放在掌心,讓它慢慢變薄、變輕,最後化成一片金屬葉子,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觀眾仍然鼓掌。
但她的心臟卻跳得不對勁。
——太順了。
沒有遲疑,沒有拉扯,沒有那種她熟悉的、需要用意志去「按住」的悸動。魔法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只要她伸手,它就會自行完成。
她收起葉子,對觀眾鞠躬。
轉身離開時,她沒有回頭。
回到公寓,天色已暗。
母親還沒回來。屋內的燈泡閃了一下,穩住。埃內萊斯把那本書從床底拖出來,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
她只是坐著,看著它。
「……今天不是你。」她低聲說。
書沒有回應。
但她能感覺到——
只要她翻開,它就會。
她沒有翻書。
她只是去洗手。
水流過指尖的瞬間,她愣住了。
水沒有沿著她的手掌滑落,而是分成了幾道細流,像是被無形的邊界引導,沿著她的指節繞行,最後在指尖匯聚成一滴完美的水珠。
埃內萊斯屏住呼吸。
她沒有施法。
她甚至沒有「想」。
水珠在她的指尖停了一秒,然後落下,回到水槽。
一切恢復正常。
她卻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那天晚上,她做了夢。
夢裡沒有街道,沒有觀眾,沒有舞台。
只有一片白色的空間,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中央,什麼都沒做。
於是,世界開始改變。
地面長出紋路,牆壁自行彎曲,空氣變得厚重而有形。不是因為她命令,而是因為——它們認為那樣比較「合理」。
她想開口說停下。
卻發現,自己並不想阻止。
她醒來時,喉嚨發乾,指尖冰冷。
反噬在第二天變得明顯。
她在街角練習最簡單的戲法:把緞帶打結,再解開。
她只是想「打一個普通的結」。
結果,緞帶自動分裂成三條,彼此交錯,形成一個她從沒學過、卻一眼就知道「正確」的結構。它漂亮、穩固、沒有多餘的線頭,像是被設計過。
埃內萊斯後退一步。
「不,」她低聲說,「不是這樣。」
她伸手想解開。
緞帶卻沒有動。
不是抗拒,而是——已經完成了它認為該完成的形態。
她的胸口開始發悶。
那天的表演,她提前結束。
回程路上,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需要魔法」的情境。她不碰水,不碰金屬,不碰植物,甚至不敢快走。
因為她發現,只要她心裡浮現一個「如果……會不會更好」的念頭——
世界就會開始回應。
不是詢問。
是執行。
她終於翻開了那本書。
不是因為渴望,而是恐懼。
她翻到一頁被反覆翻閱過的地方,紙張邊緣磨得發白。
當形態被過度理解,
魔法便會代替你做出選擇。
此時,施法者的意志不再是起點,
而只是最後的否認。
她的手一抖。
書頁自行翻動,停在下一段。
若不願成為工具,
則必須重新學會「不完整」。
「不完整……」她低聲重複。
她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失控。
這是——過度成熟。
那一晚,她第一次主動破壞自己的魔法。
她在房間裡佈置了一個小小的舞台:緞帶、鏡子、硬幣。她故意做錯動作,故意分心,故意在關鍵時刻停下。
魔法依舊試圖補完。
她就一次次打斷。
直到最後,硬幣只勉強變形了一半,邊緣粗糙,形狀歪斜,毫不漂亮。
她卻鬆了一口氣。
因為那一次——
魔法等她了。
清晨,窗外的霧慢慢散去。
埃內萊斯坐在床邊,眼下有淡淡的黑影。那本書被她重新包好,放回床底,卻在最外側,沒有再藏得那麼深。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
只是她第一次,搶回了「慢一點」的權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份標註著「未登記未成年魔法活動」的文件,被輕輕放上了桌面。
墨水尚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