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順從的形態

反噬來得很安靜。

安靜到埃內萊斯一開始以為,那只是她終於學會了「控制」。

那天的表演,她刻意選了最保守的內容。

沒有藤蔓鋪滿街道,沒有花海湧現。她只是把一枚硬幣放在掌心,讓它慢慢變薄、變輕,最後化成一片金屬葉子,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觀眾仍然鼓掌。

但她的心臟卻跳得不對勁。

——太順了。

沒有遲疑,沒有拉扯,沒有那種她熟悉的、需要用意志去「按住」的悸動。魔法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只要她伸手,它就會自行完成。

她收起葉子,對觀眾鞠躬。

轉身離開時,她沒有回頭。

回到公寓,天色已暗。

母親還沒回來。屋內的燈泡閃了一下,穩住。埃內萊斯把那本書從床底拖出來,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

她只是坐著,看著它。

「……今天不是你。」她低聲說。

書沒有回應。

但她能感覺到——

只要她翻開,它就會。

她沒有翻書。

她只是去洗手。

水流過指尖的瞬間,她愣住了。

水沒有沿著她的手掌滑落,而是分成了幾道細流,像是被無形的邊界引導,沿著她的指節繞行,最後在指尖匯聚成一滴完美的水珠。

埃內萊斯屏住呼吸。

她沒有施法。

她甚至沒有「想」。

水珠在她的指尖停了一秒,然後落下,回到水槽。

一切恢復正常。

她卻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那天晚上,她做了夢。

夢裡沒有街道,沒有觀眾,沒有舞台。

只有一片白色的空間,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中央,什麼都沒做。

於是,世界開始改變。

地面長出紋路,牆壁自行彎曲,空氣變得厚重而有形。不是因為她命令,而是因為——它們認為那樣比較「合理」。

她想開口說停下。

卻發現,自己並不想阻止。

她醒來時,喉嚨發乾,指尖冰冷。

反噬在第二天變得明顯。

她在街角練習最簡單的戲法:把緞帶打結,再解開。

她只是想「打一個普通的結」。

結果,緞帶自動分裂成三條,彼此交錯,形成一個她從沒學過、卻一眼就知道「正確」的結構。它漂亮、穩固、沒有多餘的線頭,像是被設計過。

埃內萊斯後退一步。

「不,」她低聲說,「不是這樣。」

她伸手想解開。

緞帶卻沒有動。

不是抗拒,而是——已經完成了它認為該完成的形態。

她的胸口開始發悶。

那天的表演,她提前結束。

回程路上,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需要魔法」的情境。她不碰水,不碰金屬,不碰植物,甚至不敢快走。

因為她發現,只要她心裡浮現一個「如果……會不會更好」的念頭——

世界就會開始回應。

不是詢問。

是執行。

她終於翻開了那本書。

不是因為渴望,而是恐懼。

她翻到一頁被反覆翻閱過的地方,紙張邊緣磨得發白。

當形態被過度理解,

魔法便會代替你做出選擇。

此時,施法者的意志不再是起點,

而只是最後的否認。

她的手一抖。

書頁自行翻動,停在下一段。

若不願成為工具,

則必須重新學會「不完整」。

「不完整……」她低聲重複。

她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失控。

這是——過度成熟。

那一晚,她第一次主動破壞自己的魔法。

她在房間裡佈置了一個小小的舞台:緞帶、鏡子、硬幣。她故意做錯動作,故意分心,故意在關鍵時刻停下。

魔法依舊試圖補完。

她就一次次打斷。

直到最後,硬幣只勉強變形了一半,邊緣粗糙,形狀歪斜,毫不漂亮。

她卻鬆了一口氣。

因為那一次——

魔法等她了。

清晨,窗外的霧慢慢散去。

埃內萊斯坐在床邊,眼下有淡淡的黑影。那本書被她重新包好,放回床底,卻在最外側,沒有再藏得那麼深。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

只是她第一次,搶回了「慢一點」的權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份標註著「未登記未成年魔法活動」的文件,被輕輕放上了桌面。

墨水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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