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几乎是在她跑出楼门的一刻,就击打在她的身上的。
每一滴的压力,每一滴的温度,随着雨滴和她的身体的接触,被那些传感器忠实地反馈进意识中。
随后是声音。雨落下的声音,远处汽车行驶的声音,红绿灯变换的提示音,行人杂乱的脚步声,街角面包店的音乐声……
它们一下子如同轰炸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十一天,槙岛悠真花了整整十一天的时间教会她如何聚焦注意力,如何在信息的洪流里找到锚点,如何将最重要的感官,最重要的信息从里面提取出来。
但现在——
信息的量比悠真的家里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更何况……
THIS PROCESS MAY CAUSE PERMANENT DAMAGE TO THE ORIGINAL CARRIER
那冷冰冰的红色字眼仿佛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让她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呜……」
自己应该是在跑吧?
她不知道。
她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台电脑,离开那份日志,离开那个——
离开那个骗了她的人。
她的脚步踉踉跄跄,几乎撞上一根路灯杆。
精致的乳胶礼服虽然不会透水,但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糊在眼睛前,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逃走。
雨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小的呢?
透没有太过明晰的感知。她只是感觉那些涌进脑海中的信息变少了,那些身体表面传递回来的信息频率变慢了,最后,只剩风的形状,树叶的声音,人的脚步,甜品店的香味……
雨停了。
她站在街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悠真教给她的技巧,如今已经成为了她下意识会做的,安慰自己冷静下来的方式。
感官的风暴开始逐步平息。只是,和家里不同,这里仍然有着太多,太多的信息汇入脑海。她闭上眼。开始主动调整起自己的呼吸。
不再是下意识地喘气,而是主动将最后的潮水抚平,将这具身体重新归于自己的掌控。
尖锐,刺人的感官信息开始变钝。
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里很陌生。是她不曾来过的街区。
自己在被那个男人捡回家之前,是否也匆匆跑过这个街区呢?
即便是回想,自己从家中逃出来,直到电量耗尽前的记忆也很模糊。那时候的自己还学不会如何驾驭这些敏锐的感知,意识如同狂怒的风暴之海上的小船一般,被浪涛击打得几乎倾覆。
第一个清晰的记忆……
悠真的脸闪过脑海。
那个帮助她进行了第一次「感官遮断」的男人。
那个花了整整十一天教导她如何适应这具身体的男人。
那个明明可以弃她不管,却收留了她的男人。
那个——
那个骗了她的男人。
「骗子……」
他瞒着自己,真的是为了自己好吗?
透很难给出「不是」这样昧着良心的答案。
但他……他永远无法想象自己看到那些东西时的绝望,愤怒,迷惘。
那些情绪冲破了自己竭力维持着的,心理的堤坝。
她最终伤害了那个男人。
透猛地晃了晃头,试图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她做不到。
即便是现在,她仍然仰赖于那个男人教授她的知识与技巧,努力与这具身体共处。
这让她的心中越发五味杂陈。
雨后的空气散发着清新的泥土香气。阳光射出云层的缝隙,在积水的路面上折出破碎的光斑,晃得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但她还是需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刚刚的感官过载让她几乎是靠着某种本能在移动。她甚至有些庆幸于自己没有遭遇交通事故。
她环视四周,在街角找到了一块区域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标和她现在的位置。让她大致知道了自己正在这座钢铁丛林的哪个角落。
自己好像已经跑出去了不远的距离了。
但她真的能回去吗?
回到那个骗子的家?
回到那个,刚刚被失去理智的她砸坏了电脑,砸坏了棋盒的男人的家?
她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回去。
于是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于是她开始放空意识地走。
不是为了去到什么地方,而是因为没有什么地方能去。
脑海中,记忆的画面开始从中闪现。
那是「相川透」的记忆。
她看到一座夹在几座高耸的写字楼间的一片绿地,或者说,建在那片绿地之中的寺庙。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个男孩子和同学捉迷藏,爬到了家附近那所寺的围墙上。后来还是住持爷爷搬了梯子才把他抱下来。
她转过一处街角,看到旁边经过的中学,操场上的同龄人正在肆意奔跑。
初二的时候,那个男孩子和同学打赌谁跑的更快,结果崴了脚,拄着拐上了近一个月的学。
她走过一家居酒屋,看到门口放着的应该是模型的红螃蟹。
高一的暑期,那个男孩子和同学去海边玩,完全忘掉了防晒的措施,晒得全身跟这只螃蟹一样红,回家之后被母亲狠狠地骂了一顿
「……为什么……这些记忆为什么……这么清晰?」
透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些事情。但它们却随着她放空的意识,那双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信息,而重新在脑海中闪现出来。
它们真的只是从「相川透」的大脑中被扫描出来,如今被自己「调用」的吗?
但如果只是那样,自己为什么又能自然而然地讲那些记忆如此恰当地找出来?
透不知道。
但她有点想家了。有点想那个会因为她犯错而责骂她的母亲了。
她就这么继续百无聊赖地走着。脑中的画面也从「相川透」的故事,变成了「阿蕾西娅」的故事。
她走过便利店的门口。门口的广告贴着「蒸汽眼罩促销」。
十一天前,她在陌生的房间醒来,被过载的感官折磨得无所适从。那双温暖,但有些粗糙的手代替了眼罩,帮自己缓和了过载的感官。
她看向路边的积水。日光又躲回了云层之中,那摊积水反射出一旁的写字楼,以及属于「阿蕾西娅」的,那张精致的面容。
九天前,她第一次尝试睁眼。在那个男人反复调整光线的不懈努力下,她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的容貌——蓝色的眼,银白长发,柔和的五官。
「汽笛一声新桥发……」
她聆听街角那个咖啡厅里播放的乐曲。是《铁道唱歌》。初中的时候,她还专门花时间把那些歌词全都抄了下来。
五天前,她摘掉了耳机,告别无声的世界。那个男人用手握住了她的手,作为她可以转移注意力的支点,让她慢慢接受了这个远比往昔更加嘈杂的世界。
还有……
还有两天前热好的第一杯牛奶,还有今天上午夹起来的第一颗棋子。
还有那只拍了拍自己脑袋的手,还有那声「很好」的鼓励。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什么湿润的液体流淌的感觉。她伸手去抹,发现是几滴透明的水珠。原来这具身体还能流泪。
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段智能程序的话……
那为什么想起那些事情,自己会哭呢?
当她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海。那是一片开阔的海。
夕阳正缓缓沉下海平线,云已经变薄,成霞,透出美丽的橙红色。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带着水汽,将已经干了的银白长发吹起。
透忽然愣住了。
她认识这个地方。
那条蜿蜒的步道,步道尽头的秋千,还有步道旁的那排银杏树。
那是小时候,她的父母经常带她来的地方。
她偏爱那个秋千。父亲会把秋千推得很高,让她仿佛能看到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后来她长大了。父母的工作也越发忙了起来。但每次遇到烦心的事情,她就会自己悄悄跑过来,荡秋千,看大海,让海风涤荡心中的不忿,阴霾,迷惘,伤心。
升入高中的考试前,压力太大的时候。
和挚友吵架的时候。
高一期中考试考砸了的那次。
每一次,她都会来到这里。
每一次,她都能在这里找回平静。
但是……
透皱起眉头。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她甚至没有做出「去滨海公园冷静冷静」的决定。她只是从地图上大致知道了自己的位置,知道滨海公园的大致方向。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那些混乱的思绪,那些「相川透」的回忆充斥在脑海中——
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相川透"的避风港。
「……」
也许她注定不会再是「相川透」了。
她没有血肉。她不是人类。
但……至少她不像那个冷冰冰的报告里写的那样,只是一个被导入进来的人格模型。
否则,她为什么能够凭借那些甚至没有被调动的记忆,就无意识地来到了这里呢?
这是不是说明……她至少是相川透的延续呢?
或者说,虽然形式荒诞,虽然在陌生的身体中,「相川透」的灵魂,是不是还活着呢?
她走过步道,来到秋千前。双手握住铁链,坐了上去。
这双手接触铁链时传递而来的感觉,与原本「相川透」那双赤裸的双手完全不同。
但这种感觉却又莫名熟悉。
这种感觉却又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她轻轻晃动双腿,让秋千开始摇摆。
海风吹过。
夕阳西沉。
透坐在秋千上,看着大海,让那些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就像曾经那个男孩子会做的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那些回忆都不再涌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感觉。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夜晚降临了。
然后,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逐渐靠近。
脚步声有些杂乱。但感受器仍然忠实地在她将关注重心移过去后,分辨出了几组不同的脚步声。
有一个脚步比较沉重,应该是穿着皮鞋。
两个脚步略显急促,甚至带着几步小跑。
另一个脚步声……
是悠真。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那就是悠真的脚步。那个自己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男人的脚步声。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与悠真相关的那些声音,深深烙印在脑海中了。
「透。」
悠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透没有回头。
即便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她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救命恩人?导师?同伴?
这些天,他将精力几乎完全献给了自己,但她却因为他的关心,他的善意就那样对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脚步声停了下来。悠真应该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长话短说,我联系后问询了你家长,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会来的地方。」
「.…..」
透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相信你还是你。」
透终于转过了头。
夜色中,悠真的身影没有那么清楚。头发似乎又被雨水浇得支棱着,脸上有疲惫,有担忧,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而在他的身旁——
「.…..透。」
透刚从秋千上站起来,就声音的主人被扑入了怀中。
「.…...妈、妈妈?」
那双手臂一下子收紧,将透环抱在其中。透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肩头。
「我不在乎那些晦涩的专有名词,我也不在乎你到底在什么样的身体里。我只要你,儿子,我只要这个,能在不开心的时候到这里荡秋千的……」
那道声音没能继续说下去,而是被啜泣打断。
「你还活着就好,吓死我们了……你老是遇到事情不知道怎么办就跑出来……」
母亲一边抽噎着,一边不忘絮絮叨叨地念着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话。
但这次透不觉得烦。
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粗糙,有着中年男性的力量感。
「透。你可真是让你妈妈心痛了一个多星期。」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
但那道声音里如今也带着激动的颤抖。
「爸……妈……」
透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发现自己在哭。
「我回来了……」
拥抱持续了很久。
父母先松开了手,但仍然站在她的身旁,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仿佛,她是某种幻象,在下一秒就会消失。
「透。」
悠真从一旁走来。不知为何,透在看到他走来时,甚至升起些许窘迫的感觉。
是因为自己搞的那些破坏?
还是因为刚刚的重逢实在有些太过私密?
「.…..槙岛先生……」
「还在赌气吗?事后我反省了一下,可能在你感官过载结束之后,就和你讨论那些数据比较好。不管究竟是找借口,还是正常解释,甚至只是有个人陪着,我感觉都会比让你自己看到那些东西的冲击要小一些。」
透看到那双有些疲劳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里面饱含着真诚。
「我……我才是应该道歉的……我砸坏了您的电脑,还有那盒棋……你之前说过,那是您父亲的遗物……」
「电脑已经有点性能吃紧,早该换了。而且,我还有台式机可用。」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棋子也可以收拾。老头子如果知道他留下的那盒棋还有这种用途,他肯定也蛮开心的。」
「而且我思考了一下……」
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透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既然要告诉你真相,那么干脆把佐藤先生一起喊来,让他把最新的消息同步给你。」
透看向佐藤的方向。那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Polymorphe的协调主管——正站在一旁,表情平静但认真。
对方明显已经有过了充足沟通,直接打算开门见山。
「相川小姐,你的电子脑,或者说思考核心,和你的意识有着一些很有趣的……双向影响。」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们之前往电子脑里导入过各种各样的人格数据,包括预设的虚拟人格,也包括……动物的神经映射。那些数据和电子脑的交互是单向的——电子脑承载它们,但它们不会改变电子脑本身。"
「那……我呢?」
「你的意识在这短短十几天的过程中已经显著影响了电子脑的结构,让它变得……」
佐藤似乎正在斟酌措辞。
「更『人类』,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现象。你的电子脑正在以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自我重组,形成一些……我们只在人类大脑中见过的结构。这很独特。」
「所以……我是有灵魂的?」
「可以这么理解,虽然现在的我们还没办法定义『灵魂』究竟是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了。
透坐在出租车上,靠在悠真的肩膀上。
她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迟钝了,让她模模糊糊有些想到自己第一天昏倒在悠真的公寓楼门前的时候。
那只熟悉的时候抚上她的脖颈,轻轻按了一下。
「黄灯,你的电量不多了,回去要充上电。」
「嗯……听你的……」
透最终还是没有和家长一起回家。
那个家里有她的房间,有她的书桌,有她睡了十几年的床。
但……
她还是感觉那些东西属于那个已经不会再醒来的,17岁的男孩子。
而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那个她第一次醒来的地方,才是让如今的她感到更加安心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引导她适应这个崭新世界的导师。
那里有一个陪伴着她孤独灵魂的伙伴。
那里有一个贴心呵护她的人。
那里有……槙岛悠真。
夜已深了。
透仍然「醒着」。
悠真为她腾出的,环境极其稳定,鲜少刺激的卧室中,如今多了一道悠长的呼吸声。
透从床上起身,来到窗前。指尖传来窗帘布料的粗糙质感。他轻轻一拉,露出一条缝隙,窗外的月光随即射入屋中。
在被月光照亮了些许的床上,累了一天的悠真正盖着被子,睡得安详。
能看得出,悠真在入睡前努力地让自己尽量占据更少的空间。他整个人贴在远离窗户的半边,小心翼翼地睡成一条的形状。
不过随着睡眠的深入,他的手已经从搭在胸口放了下来,一只垂落在床沿之外,另一只则伸向了床的中间。
是透强烈要求悠真过来睡的。
「……我想试一试,一起睡会是什么感觉。」
她是这么和悠真说的。
她走回床前,坐在床沿,月光洒在那包裹着白色乳胶的纤细双腿,泛起无机质的光泽。
不论自己究竟是一个全新的「阿蕾西娅」,还是「相川透」的复制品,或者是相川透意识的延续,至少在可见的未来里,这具Polymorphe与《银翼誓约》共同产出的身体,都会是她意识的寄宿之地了。
她还没有完全摆脱迷惘,摆脱困扰,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而且,她也没有完全掌握这具身体,仍然要学着如何适应那些令人困扰的感官。
但「相川透」的父母仍然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
但面前这个安睡的男人仍然保护着她,指导着她。
这就够了。
迷茫什么的,就留给明天吧。
她向床铺的中央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那只带着人类的体温的,可靠的手。
窗外,电机声再度响起。那是东西线今夜的末班车。
她松开手,走到窗前,列车刚好出站。
银色的车身,蓝色的腰线掠过她的视野,穿行于这座已经沉眠的城市。
「晚安,东京。」
她拉上窗帘,将自己的身体重新躺回床上,握住了那只手。
那些白天的愤怒,忧虑,迷茫,不安,正飞速消失着。
她闭上了眼。
明天,试着把煎蛋做出来吧。
写的真好啊
写的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