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亮得越来越晚。
窗外,东西线的电车早就开始了每日的运行。阿蕾西娅每天在它的运转声中睡去,也在它的运转声中苏醒。
她已经能熟练地进入这具身体的「休眠」模式了。甚至能够大大方方将这种休息称之为睡眠了。
她睁开眼睛。房间中那些已经看惯了的细节再度映入眼帘。
天花板上的裂痕依旧,只是似乎比之前更长了;顶灯的灯罩在上次换灯管的时候重新装好了,现在已经不再倾斜;屋中的空气比起夏日冷了几分,但正在轻声工作的空调使这里不至于太过寒冷。
她起身,目光飘向衣柜旁的镜子。那张精致的脸上的不安与迷惘已经涤荡尽净,只留下安睡后苏醒的些许倦意,以及,藏不住的期待。
镜子中反射出挂在墙边的日历。今天,12月19日,周六,被用水笔圈了起来。
那是「相川透」的18岁生日。
半年的时间,足够让她适应这具过于敏感的身体,足够让她从拿不稳东西到信手拈来,甚至足够让她学会几道基础的菜式。
按照Polymorphe的说法,这种惊人的适应速度,是电子脑对她的意识适应的「双向奔赴」。至于悠真……
「证明我家这只孤品『阿蕾西娅』,很强哦。」
虽然悠真这番话立刻招来了一顿拳打脚踢就是了。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相川透」这样的自称转变成了「阿蕾西娅」呢?
镜子中的那张俊俏的小脸皱起眉,尖耳轻轻耸动了两下,蹙起的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想不出来。或者说,似乎没有一个太过明确的节点。
她还是没能完全找到自己的定位。是相川透?是性偶?是某种复制意识?还是相川透意识的延伸?
但这不重要。
那些记忆仍然在不断延伸,父母的爱意从未断绝,甚至,自己还有了新的羁绊。
从那个雨夜伊始。
在那个下雨的午后蓬勃。
到如今,已经快要半年了。
她收回思绪,拉开窗帘,正撞上一抹晨光。
「早上好,东京。」
悠真昨晚没有回家。已经恢复了正常上班节奏的他难得地加了个班,去处理客户的紧急需求。阿蕾西娅没有像半年前那样依依不舍,只是让对方注意身体。
她推开卧室的房门,拉着窗帘的昏暗客厅映入眼帘。悠真已经坐着早班车回了家,又把自己丢在了沙发上睡成一摊。
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在接受那个小报记者采访的时候把自己拾掇得那么利落的。或者可能真是先天条件够好,只要足够英俊,什么发型都能百搭。
阿蕾西娅翻了个白眼。
这个工作爽利,在潜入方面十分资深的男人,在生活技能方面可真是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亏自己还信了他「会教你怎么煎蛋」的承诺。最后还是她自己对着网上的教程学会的。
她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按开灯,熟练地抄起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倒入油,开火。做完这些后,她转过身,从冰箱中掏出一个鸡蛋,再将两片单独包装的火腿片从包装袋中取出。
被白色的乳胶包裹的纤细十指,将鸡蛋壳表面的质感如实反馈入阿蕾西娅的意识中,但她早已学会了如何无视这些信息。
不过她还是没能学会单手敲开鸡蛋。
「咔」
在碗壁上,将鸡蛋敲开一条裂缝。接着双手抓住鸡蛋的两端,施力,透明与黄色组成的物体随即滑入碗中。
她端起碗,来到锅旁。那些传感器忠实地将其中的油温反馈入脑中。不需要经验,不需要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数字。
她最初对于这种准确得近乎冷酷的感官颇为不适,但至少在做饭方面,这些数据还是帮了大忙的。
鸡蛋滑入锅中,发出油煎的吱吱声。她顺手将两片火腿下在一旁,接着从橱柜中拿出盘子,从一旁的杂物桌的吐司包装袋中取出两片吐司,摆在盘中。
定时,定量,有条不紊。
阿蕾西娅曾思考过,倘若是自己原本的身体,能否将这些数字控制得这么精确。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阿蕾西娅,早啊。」
她端着那份夹着煎蛋火腿生菜和番茄片的三明治来到客厅的桌前时,那个在沙发上的身影已经坐到了餐桌前,正摇头晃脑活动着明显又睡得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的其中一只手正背在背后,显然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里。
「早安,悠真先生。」
阿蕾西娅将盘子放在桌上。她还是习惯性称呼对方悠真先生,不过早已不是最开始纯粹的恭敬。
「说来,今天是你的生日。」
熟悉的声音从悠真的口中吐出。他总是这样冷静,沉稳,胸有成竹。从帮助自己屏蔽感官,到教导自己那些练习手法,再到自己落跑时找到自己……
还有在那之后的半年的点点滴滴。
那已经是超越了安全感的体验,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依赖感?亲昵感?
带着好奇的眼神,阿蕾西娅瞟向对方放在身后的手。
那只手手心朝上地伸了出来。在那上面的是一张已经塑封好的,蓝色的乘车券。
大宫→大宫。
先是乘车券的起点与终点。
东北新干线、磐越西线、只见线、上越线、上越新干线……
再是这张乘车券的经由。
2037-12-19。
随后是日期。
「虽然今天肯定没办法带你去会津若松,但我觉得有必要先把之前的承诺兑现一部分,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
阿蕾西娅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收到这样一份生日礼物。
她想过许多种礼物的可能。像家长一样送她列车的模型,像同辈人送她一份模拟列车游戏,或是只见川的明信片,甚至,她也预想过这个有时会不靠谱的家伙,干脆忘了自己生日的可能性。
但这张车票不同。
一般的观光游客在常规的售票机上,是很难买到这样一张车票的。它涉及到很多攻略的查找,甚至还要费神去与售票人员沟通。
而且……这并不是一张从东京站出发的车票。悠真甚至做了攻略,弄清楚了「大回乘车」的那些繁琐的细节,那些复杂的判定规则,知道了东京站与大宫站的区间内会有所重复。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塑封的车票。
它很轻。和父母送过的那些列车模型比起来,几乎没有重量。
但它又很沉重。
从关东的平原到会津的盆地,从只见川沿线的群峦再到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600公里有余的里程,接近10000日元的价格浓缩其中。
还有,悠真为了弄清这些规则而花费的心思,为了买这张乘车券,为了将其塑封起来而花的力气也凝聚于此。
「谢谢你……悠真先生。」
「我会好好珍藏它的。」
阿蕾西娅的声音有些闷。
「你不会是要哭鼻子了吧?」
悠真带着些许调侃的笑意的声音再度传来。
「才不是!是……是灰尘进了眼睛,干扰到传感器了而已!」
她刚刚感动的心情被悠真的调侃搅得破碎,只得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再一巴掌打在对方还没收回的手心。
「痛痛痛……」
看着眼前甩着手假装很痛的男人,阿蕾西娅甚至感觉心口有些发热。
她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心脏。那里只是有着一个仿生的模拟器官,为了能在做那种肌肤相亲的事情时,让使用者能够感觉到「她的热忱」,「她的炽烈的爱意」罢了。
这么说来……
阿蕾西娅的思绪忽然随着自己的胡思乱想,跃入了某个她从未想过的领域。
自己已经成年了。
和最初「借宿」的想法不同,自己在「潜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阿蕾西娅」的一部分了。
而那个功能……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
整个下午,阿蕾西娅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想法自从进入脑海之中,就再也没能被驱赶离开。
不论悠真再怎么说服她,不论父母有多么爱她,她都很清楚,自己已经再也不是「相川透」了。
再也不是那个17岁的男生。
她也许不仅仅是阿蕾西娅。但阿蕾西娅却的确是组成她的一部分。
而这具身体的核心用法,这具Polymorphe心血之作的核心目的,自己还从未体验过。
也许体验后,自己就能更加了解这具身体?
但自己原本是个男孩子。
但她很好奇。
那些属于原本的相川透的好奇心,那些让她陷入囹圄,却又有了这段别样经历,邂逅了悠真的好奇,仍然萦绕在她的心头。
还有,她不愿承认的,些许对「那种感觉」的隐约期待。毕竟她上一次做那种事情,还是在她还是他的时候。
「阿蕾西娅?怎么了?看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悠真的声音将她从思绪的浪潮之中拉出。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还在纠结那张车票吗?如果是为了出行的话肯定会要打孔的,那样就不够完整了。况且,你现在还没有怎么出过家门,长途旅行对你的感官来说还是有点太过了。明年秋天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以先陪你去其他地方试着玩玩。」
他可真是……什么都想好了啊。
这就是成年人吗?对一切都有着充足的计划,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自己之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吗?
她收回思绪,将视野重新投回眼前。
已经是晚饭结束后。悠真下午出门买了个蛋糕,现在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嗯,不过不是那件事,是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等我许完愿,再告诉你。」
悠真点了点头。
阿蕾西娅闭上双眼。她将自己的双手掌心相对,手指互相交叉扣在一起。
自己究竟该许什么愿呢?
不知道神明大人到底能不能接收到电子信号呢。
就……许愿让面前这个男人,能够永远幸福,永远健康,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吧。
吃蛋糕的环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阿蕾西娅混乱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捋顺。但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但这种下定决心反而让她更紧张了,甚至蛋糕的味道都没有怎么尝出来。
「悠真……」
她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悠真。电视中的新闻正作为背景噪音,让客厅没有那么冷清。悠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将注意力从电视投注到她的身上,带着疑问的眼神。
「嗯?」
「今天,我满十八岁了。」
「我知道,生日快乐。」
手背传来温和的触摸。
「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唱首生日歌哦?看你下午心不在焉,就没打扰你。」
「不……虽然很感谢但不是那些事……」
阿蕾西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也许曾是个男孩子。
但现在的她,已经是「阿蕾西娅」的一部分了。
所以……
「我有一个请求,悠真先生。」
「什么请求?」
阿蕾西娅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手翻过来,扣住了那只刚刚抚摸了自己的手。仿佛这样做,能够给她足够的勇气。
她看向那双带着温暖的黑色眼眸。
「我想让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使用』我。」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电视似乎变成了默片,空调似乎停止了下来,甚至窗外的电车声也仿佛消失了一样。
她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一下凝固了下来。接着是微微皱起的眉毛,以及那双眼中闪烁的错愕,惊讶。
「阿蕾西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阿蕾西娅直视着那双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话语通过眼神嵌入对方的脑海之中。
「我想了很久,我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
「悠真先生,我现在的身体,这具……『性偶』,它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那种事情。」
她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您一直没有把我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而不是那种『东西』。但……」
阿蕾西娅回忆起那些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原本的「相川透」的那些事情——那些敏锐而准确的感觉,那张精致的脸,以及这身浑然一体的,散发着无机质光泽的礼服。
「这些敏锐的感官,这个『阿蕾西娅』的面容,还有这身衣服,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觉得与其假装它们不存在,不如接受它们。这半年来,我已经接受了它们,除了,『那个』功能。」
阿蕾西娅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红。果然,说出这种话真是有些羞耻。
「我很好奇,用这样的身体体验『那种』事,到底是什么感觉。而且……我被困在这里可能也有那种原因……」
后半句的声音有些小。虽然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虽然基本习惯了这具身体,但阿蕾西娅仍然没办法拍着胸脯说,自己完全不后悔。
「我想在自己的18岁生日,把这个体验,作为一个礼物送给自己。」
「悠真先生,您……可以帮我吗?」
客厅中再度陷入沉默。
悠真没有抽回他的手。那只手就这样与阿蕾西娅十指相扣,她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受到血管跳动的脉搏。
「阿蕾西娅。」
悠真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确认几件事。」
「嗯。」
「第一,你提出这个请求,是因为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还是『想要这么做』?」
阿蕾西娅愣了一下。
「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悠真的目光直视着她,带着某种严肃与探究,「作为『阿蕾西娅』,你是觉得『理应』接受这种事情,还是说,真的想要体验?」
她回想起从早餐开始的胡思乱想。
回想起整个下午的心不在焉。
回想起自己吃下蛋糕时甚至尝不出味道。
「是……我想要。」
「不把这些事情都体验到,我总觉得自己进来……真亏啊。」
阿蕾西娅低下头,任由银白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表情。
自己也许还是有些后悔于当时的莽撞。但……现在的自己甚至可以小小地开上个玩笑了。只不过表情可能还是很扭曲吧,既想笑,又带些后悔。
「你可真是……」
面对着阿蕾西娅的打趣,悠真似乎反而放下了心。
「那好,第二个问题。」
和前一个「确认心意」的问题比起来,悠真似乎更加郑重了。
「为什么是我?」
阿蕾西娅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正倒映着自己的双眼。
「因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
理由太多了。
他救了自己,他收留了自己,他教会了自己如何适应这具身体,他在自己崩溃的时候找到自己,他……
他做了许多。
但真的只有这些吗?
阿蕾西娅再次深呼吸了一下,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也许这个晚上,她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的次数要比之前的一周还要多。
「我没办法给出理由……」
理由并不足以说服自己,也并不足以说服面前这个男人。
为了感谢他?因为他知道潜入,更能交流感受?因为他身边的安全感?
「但我想要做的『那件事』,需要另一个人。」
「而我只能想到您,悠真先生。」
自己的答案是不是……不够有说服力?
悠真沉默了很长时间。时间久得甚至让阿蕾西娅感觉自己是不是答错了。
但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阿蕾西娅第二次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原来也会有不那么冷静,不那么胸有成竹的时候。
至于第一次,则是她刚刚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
「阿蕾西娅。」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本来以为你会找出很多理由。这样我就可以一一回绝。如果你说『想要感谢我』,我就可以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谢我』;如果你说『想要和我分享这种感觉』,我会说『我潜入的时候已经体会过了』,虽然其实我并没有。」
「但你找了个我无法反驳的,甚至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他叹了口气。
「阿蕾西娅,你说服了我。但我也有两个要求。」
「嗯。」
「第一,这不是『使用』,是我和你,一起『做那件事』。」
「第二,先生听起来还是太生疏了。以后,叫我悠真吧。」
阿蕾西娅感觉自己的手被悠真牵起。二人随即站了起来
她的感官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那双十指相扣的手上。掌心传来的体温,轻轻收紧的力度,有些颤抖的感觉……
「我们去卧室。」
「……嗯。」
卧室只点着一盏床头灯。
阿蕾西娅躺在床上,就像她平时与悠真同床共枕那般。只不过,她现在激荡的心情显然和睡觉这种事情不甚匹配。
「紧张吗?」
「……说不紧张,你也不会信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深呼吸似乎也不太好使,毕竟那个让她紧张的人,就在她的身旁。
和平时睡眠中二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同,如今那个男人正站在自己身旁。
「没事,我也有点紧张。」
「噗……您又在紧张什么呢?」
阿蕾西娅不由得笑了一下,原本的紧张感也消解了不少。
「这可是你的第一次。要是给你留下了什么负面体验……」
阿蕾西娅坐了起来,用那根被乳胶包裹的食指竖在了悠真的嘴唇前。
「我相信你。」
阿蕾西娅再次躺下,闭上了双眼。其他的感官随之变得更加敏锐。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健康的肉体散发出的,即便不加触碰也能感受到的热量,还有——
点在自己额头上的第一个吻。
她能感受到那对唇的温度,他呼吸时呼出的气流。
她能感受到那原本还有些距离的,悠真身体的热量猛然靠近了。
还有,那颗同样怦怦直跳的心脏。
「唔……」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那张脸并没有远离,只是唇瓣轻轻抬起。
下一个吻落在了阿蕾西娅的双唇之间。
阿蕾西娅的初吻。
也是相川透的初吻。
她的思绪甚至停顿了一下。
熟悉的感官过载的感觉,仿佛又要重现。
嘴唇的吻,舌尖的撩拨,牙齿的轻蹭……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回应着。
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悠真……这种感觉……」
「怎么?不太喜欢吗?」
「不是……只是有点明白……为什么『阿蕾西娅』是性偶了……」
悠真的唇离开了,一只手接着抚上阿蕾西娅的脖颈。从被乳胶的边缘开始向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在路过那对峰峦时,还特意减轻了力度。
「唔……」
和那次护理时的感觉已经不太一样了。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那些快感是夹杂着不安,羞耻,惊惧冲入意识之中的。
但现在……
明明快感同样随着那只手的指尖拂过的地方绽放,明明也在冲刷着她的意识,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没那么糟了。
「还好吗?」
「嗯……只是感觉……太清楚了……和护理的那次完全不一样。」
「那要继续了。」
随着他的声音,那只手继续向下,掠过腰间,经过裙摆,最终,停留在上次她感受格外强烈的地方——大腿的内侧。
「阿蕾西娅。」
「唔……」
「阿蕾西娅?」
她稍稍有些失神。
她本以为在经过半天的练习后,自已已经不会再被感官过载而困扰,自觉能够控制住,并无视那些过分清晰的感官。
但在这种肌肤相亲的暧昧中,她很难将那些感觉屏蔽掉。
「我……我没事。」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强烈,你要做好准备。」
阿蕾西娅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指尖轻点。
一朵快感的烟花随即在阿蕾西娅的脑海中炸开。
她的身体猛然一颤,悠真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阿蕾西娅……你……」
「只是有点……太强烈了……那个地方……」
陌生的感觉。
倘若说其他的感官体验在上次护理时都有所体验,那么这里,这个靠近了乳胶裤袜向她身体中蔓延的洞口外的地方,就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敏感。
仿佛全身的传感器,都聚集在了这里。
悠真手指的粗糙皮肤,细致的指纹,刚刚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甚至温度的感觉似乎都变得迟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调动了全身的感官的,快感的合奏。
「那今天先……」
「不行……悠真先生……我……我还可以继续……」
和上次不同。
这种感觉只是太过激烈。但阿蕾西娅并不排斥它。
相反,她更害怕,如果这次就这样停下来,是不是之后再也没办法,请求悠真再来一次了。
悠真的手从洞口重新回到了她的大腿内侧。
那只手如同上次护理般拂过那里,但比上次更加轻柔。
是熟悉的感觉。
是安心的感觉。
阿蕾西娅的呼吸开始逐渐平复。
「谢谢你……我觉得可以继续了……」
阿蕾西娅还是小看了这具身体的敏感度,尤其是,「那个部位」。
悠真的手指伸进去时,她黑暗的视野中几乎炸出一片白色的光,就仿佛有人在她的意识之中,丢了一颗强力闪光弹。
铺天盖地的快感,从胯下的位置,从那个「相川透」没有的器官开始,沿着全身蔓延,仿佛要调动起所有的感受器,共同演奏起欢愉的奏鸣曲。
「啊……!」
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双手也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太……太激烈了……」
那根手指开始缓慢地在里面移动。
柔滑的乳胶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润滑,将那根手指的一举一动忠实地传递入阿蕾西娅的意识之中——手指弯曲的角度,指节划过内壁时的触感,还有,当指尖触碰到一些特别敏感的位置时,从那里迸发出的剧烈快感。
那根手指仿佛一根指挥棒,将阿蕾西娅脑海中那首欢愉的奏鸣曲指挥得节奏有致,跌宕起伏。
"呜……那里……那里不行……"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破碎,夹杂着细微的喘息。
"不行?"悠真的声音带着一丝认真的探询,"是疼吗?"
"不是……呜——!是……太舒服了……"
阿蕾西娅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自己当着悠真的面,究竟在说什么糟糕的话。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掩饰自己的羞耻了。
「请……不用管我……请您继续……」
那根手指继续做着那些细致的挑逗动作,似乎正配合着阿蕾西娅的喘息声,和那些奇怪的声音,寻找着那个厚积薄发的点。
而阿蕾西娅脑海中的那首奏鸣曲,也正伴随着这根「指挥棒」,逐渐激昂起来,直到——
「咿——!」
那根手指轻轻贴在了阿蕾西娅也无法道明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声娇媚的哀鸣。
「悠……悠真……」
那根手指伴随着她的呼唤,开始轻轻颤动起来。点触着那层覆盖着乳胶的内壁。
那根指挥棒猛地举起——
「我……我好像……好像要——!」
接着一下挥下。
协奏曲的终章开始了。
剧烈的快感从那里爆发出来。
阿蕾西娅的身体先是绷紧,她甚至听不清自己究竟在呻吟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在合着这首奏鸣曲「歌唱」。她夹紧了双腿,夹紧了那根「指挥棒」——
随即,迎来了属于「阿蕾西娅」的,第一次绝顶。
她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正对上悠真温柔的目光。
「还好吗?」
「哈啊……哈啊……」
那是她的喘息声。
「嗯……只是……有点累……」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已经体验过『那种』事情了,累成这个样子,赶紧休息比较好。」
悠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
阿蕾西娅伸出手,握住了悠真的手腕。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食髓知味的娇声哀求。
「这个身体的『那个』功能,不是还没有体验过嘛……我……我想一并体验……」
悠真愣了一下。
「你确定?」
「这种事情我自己也能做!」
阿蕾西娅先是喊了出来,然后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大声,嗫嚅着说出了后半句。
「对不起……但……您懂的,我想邀请您……帮助我,完整地体验一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真是……你这家伙,该说什么好呢……」
悠真低下头,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轻吻。
「我答应你,陪你完整地体验一次。」
当他真正进入时,阿蕾西娅的世界再度静止了一瞬。
和那根手指不同,和之前的一切都不同。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仅仅是被填满的充实感,更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悠真的身体覆盖在她的身上,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此刻,他们是连接在一起的。
这是一首,他们一同奏响的协奏曲。
「唔——」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双手环上了悠真裸露的后背。
这应该是第一次,这个男人完全裸露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加安心。
「痛吗?」
「不痛……只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有点……涨……」
那根充实着她的孔洞的,悠真的分身缓慢移动着,小心控制着力度与深度。
阿蕾西娅能感觉到他的谨慎,能感觉到他在努力让她适应。
她感觉自己正融化在这种温柔之下。
"悠真……"
"嗯?"
"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想……感受更多……"
悠真的动作开始逐渐加快。
那是和手指的挑逗截然不同的感觉。那层乳胶之下的感受器正如实将那些快感传入她的电子脑中,传入她的意识之中。
也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的她甚至能够从中挤出些许清明,感受着悠真的分身一次次地逐渐深入,随着这样的动作,她的快感也在不断地积累。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迎来这首奏鸣曲的高潮之时——
它顶开了什么,柔软的屏障。
那是通向这具身体最深处的入口。
「等——」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就被一股和之前的快感截然不同的感受淹没了。
不是痛楚,不是寻常的快感。
而是——
「咿呀——!」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比之前所有的快感加在一起还要强烈百倍。
比她能想象的任何感觉都要……奇异。
就好像——有人直接在抚摸她的灵魂。
「阿蕾西娅?阿蕾西娅!」
悠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似乎有些担心自己。
「别停……求求你……别停……我……我没事……」
她自己的声音仿佛也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些许颤抖。
「你……你好像闯进……我的……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相信悠真肯定听懂了。
「那……你还想继续吗?如果太强烈的话,我们可以——」
「不要——!」
阿蕾西娅努力睁开眼,看向与自己面对面,肌肤相亲的悠真。
「好奇怪……但真的……好舒服……」
悠真有些模糊。是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蓄起泪水了吗?
「我想……把这个感觉……完整地体验完……毕竟这是只有我能体验到的,是吧?」
「然后,我想要把这些感觉,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你……」
回应她的是退出些许,随即再度冲入其中的,狂想曲的第一个音节。
阿蕾西娅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冲刷。
那不是普通的快感。
那是一种……直达本源的感觉。
就好像悠真不仅仅是在触碰她的身体,而是在触碰她的存在本身。
「悠真……悠真……」
她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那首狂想曲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却又在混乱中渐渐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解构,又在被重组。
她感觉自己正在消融,又在被重塑。
"我……我要……"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
"悠真……我……"
那一刻到来了。
不是高潮。
或者说,不仅仅是高潮。
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绝顶。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消融,然后又重新凝聚。
当她再次"看见"时,她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
「阿蕾西娅?」
悠真的声音破开混沌,将她再度拉回现实。
背后传来男人坚实的胸肌的触感。她正躺在悠真的怀中。
银白色的长发有些杂乱地散成一片,几根黏在悠真的身上,一些黏在她的侧脸,还有一些就这么披散在床上。
「我这是……出汗了?」
「应该是在性偶的本职工作时才会开启的功能吧。之前从来没见你出过汗。」
「对着说明书看一下就好了……」
「说明书还在你家呢。一直说着要回去拿,一直没找到时间。」
「总不能我去吧——而且那是『相川透』的家,我家就在这里。」
日常的斗嘴,稍稍让阿蕾西娅从刚刚狂想曲的余韵之中清醒了一些。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虚脱,虽然她知道这具身体不会真正"虚脱"。
「真是……太奇怪了……」
「很糟吗?」
「也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蕾西娅思考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举例。
「大概就是……如果让『相川透』在没有潜入之前感受一瞬间这种感觉,然后告诉他需要被人『那个』……他也绝对会二话不说就立刻戴上VR头盔的。」
「你对自己还真是一点不留情。这种例子……还真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因为是真的啊……」
阿蕾西娅的声线中带着一丝慵懒。冲破了那层二人之间的障壁后,她感觉自己似乎更加……放松了?
「毕竟我的思考中枢就放在那个位置……你顶开宫颈口之后就……」
她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所以……"悠真的声音带着一丝玩笑,"这算是'脑交'?"
"悠——真——先——生——!"
阿蕾西娅恨恨地一巴掌拍在了悠真胸口。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
「好好好,我错了。但从内容上来说,用词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
夜已深了。
结束后悠真去洗了个澡。阿蕾西娅的汗液只是纯粹的水,晾干就好了。更何况,那些汗液只会从没有乳胶覆盖的地方渗出来——那只占到了她身体很小的一部分。
二人还是一起同床共枕,只不过这次,阿蕾西娅躺在悠真的怀抱之中,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电车经过的声音相互交织。
这就是自己18岁的第一夜吗……
她第一次完整地实践了这具身体的一夜。
她仿佛被触碰到灵魂的一夜。
而那个触碰她灵魂的人,此刻正在酣睡。
「晚安,悠真。」
她轻声呢喃着。
「晚安,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