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The Fatal Truth

  槙岛悠真从无梦的睡眠之中苏醒。

  僵硬的脖子调动着痛觉神经,传递无声的抗议。

  客厅的沙发虽然和整体的环境很搭调,但悠真买它的时候可没有用它当床的考量。

  他毫不怀疑,再这么下去自己马上就要去医院正骨了。

  要不和透说一声,一人睡半张床算了?

  悠真的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具集成了Polymorphe最尖端的技术的身体。

  在最近的相处之中,为了让那个被囚禁其中的灵魂能够逐渐适应,他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阿蕾西娅」的身体。

  不,更准确的说,是那具身体,以及她的衣服——

  那身一体成型的乳胶花嫁礼服。

  饶是悠真已经和Model-η相处了这么多年,回想起这段时间与阿蕾西娅的肌肤接触,也难免会心神荡漾。

  毕竟,她可不是像Model-η那样的,只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灵魂进入的「半身」——

  她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至少,她承载着一个人类的灵魂。虽然,那个灵魂在一周半之前还是一位高二男生。

  而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与另一个人类,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了。

  

  他坐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将胡思乱想从脑中逐出。时钟即将指向8点,阳光从客厅的窗射入,一如既往地将早上的气息渡入室内。

  自从捡到了阿蕾西娅,或者说相川透后,他的作息就变得十分规律。

  这种规律已经持续到了第11天。

  悠真熟练地抄起手机。7点55分,6月30日,周二。

  上面有几条工作相关的邮件消息,以及一条来自Polymorphe的确认消息。

  上午十一点,在公寓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线上沟通很难完美地传递所有信息,但第一次和Polymorphe建立联系时,透还太过脆弱,离不开人。悠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线上交流。

  到现在,透已经稳定了很多,悠真也总算能腾出些功夫,线下和对方认真聊聊了。

  只是,他还是不敢就这么把公司的人带回家。万一他们说漏了什么?万一他们会刺激到透呢?

  悠真摇了摇头,拇指上下左右运动,为几条消息一一给出回复。

  厨房传来些许动静。人类的身体没办法将那些声音辨别得太过清楚,似乎有水声,也有微波炉的声音。悠真打了个哈欠,走进了厨房。

  

  即便已经相处了一周有余,阿蕾西娅以实体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样子,仍然会令他心跳加速。

  那并非是纯粹的色情欲望,更多的是……对美好事物油然而生的赞叹?

  半透明的白色头纱从那顺滑的银白长发顶端开始,向后将其尽数掩映;原本向前遮住面部的部分已经被掀起,露出那对尖耳以及那张无暇的面容。

  那属于少女的峰峦弧度,纤细的腰肢,还有那双颀长的双腿……尽数被乳胶礼服勾勒得无比清晰。虽然距离上次半途而废的养护已经过去了6天,那似乎那身花嫁仍然像初见那样精致。看来那次真是白让透受苦了。

  她就这样站在悠真的厨房中,像是从梦中走来,却又真实地存于此世。

  

  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微波炉上的计时器,即便那东西到了固定的时间就会结束。身体则微微前倾,似乎这样能够强化自己的专注程度。

  这是悠真教给她的小技巧。通过将注意力向某个感官转移,或是专注于某样事物,能够一定程度降低对其他感官的调用,或对其他事物的敏感度。

  「早安,透。」

  「槙岛……啊,悠真先生,早上好。」

  蓝色的双眼和他对视,原本的惶惑,不安,激动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夹杂在平静之中的少许迷惘,忍耐,以及羞涩。

  那不是任何的人格程序能够流露出的复杂表情,却又那样真实。

  悠真能够很轻易地读出对方的情绪:迷惘着自己何时能回到原本的身体中,忍耐着仍然忠实投入意识中的种种感官,羞涩则是……

  「还是有异物感吗?那里。」

  通过检修接口的位置,以及第一次检测仪到对方的腹部才扫出数据,悠真很轻松地推导出,阿蕾西娅的处理中枢被放在了对应人体子宫的位置。

  对于性偶这不会是问题,但人类的意识,显然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嗯……不过没有太多奇怪的感觉,只是一直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毕竟是男孩子,光是性器官的倒错就足够让透适应很久了吧。

  作为资深的潜入者,悠真如今潜入时已经能选择无视某些部分的异常。但透显然不行。他还不是很能适应下身的奇妙空虚感,甚至走路时也会有些夹着双腿。

  

  「叮——」

  「啊,悠真先生,你的牛奶热好了。一分半,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纤细的乳胶手指前伸,握住微波炉门的把手。轻轻施力,炉门应声而开。

  另一只手接着伸出,握住瓷杯的把手,将牛奶从里面端出。虽然那只手轻轻颤抖了两下,但还是稳住了。

  「进步很快。」

  悠真从对方手中接过牛奶,顺畅地放在厨房台面上。接着,他将手伸向微波炉,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只还握在炉门把手上的小手。指尖传来乳胶的滑腻触感,以及因为用力而传来的轻轻颤抖。

  那是Model-η所无法带给他的体验。

  一个……伙伴?同居者?抑或是……伴侣?

  在透来到前,悠真的早餐几乎全是冷餐。他没有太多的口腹之欲,正如这个没什么「人味」的家里一样。

  但现在,从早上开始,家里就已经充满了,属于生活的琐碎音符。

  「多线程处理的能力,还要再练习练习。没关系,这个可以慢慢来。」

  「啊……对不起,我的注意力都在怎么不把杯子攥碎上……」

  那只小手受惊一般地撒开门把手。

  「很正常。这具人偶的传感器数量比老款式多不少,即便是老款式,我『潜入』的时候也会尽量不用她做太多的事,尤其是这种偏精细的。」

  悠真的记忆飘回几年前。那时候的他还在兴头上,而不是像最近一样只是闭着眼专注于深挖几个感知。家里的玻璃杯,微波炉,甚至不粘锅都是那时候换的。

  啊,这么一想新的这台笔记本电脑也是那时候换的。他甚至考虑到之后可能还会出问题,连密码都懒得弄了。

  结果自己到处乱碰的乐趣反而很快消退了。那台电脑也一直存活到了现在。

  「除了牛奶之外,今天早上还练了什么?」

  悠真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下手很轻,刚好能够让对方的感受器接收到信息,却又不至于直接让对方陷入感官过载。

  「嗯……我试着煎蛋来着,但是不太成功……」

  透指了指泡在水槽里的平底锅。悠真凑过去看了一眼,勉强辨识出上面煎蛋的残躯。

  「让我猜猜,『阿蕾西娅肯定内置了做饭功能,万一我能调用呢?』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可能这才是17岁的孩子的思路吧。

  自己已经从那个年龄离开了太久。大学,研究生,工作……激情随着年龄的增长消退,甚至就连研究生时开始尝试的潜入,如今也更多的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体验。

  但透不同。他不仅仅在适应这具身体,而是在探索新的,可以做的事情。

  「……我想试试,这样你就不用早上自己准备早饭了。结果鸡蛋下锅之后,我翻遍脑子都找不到怎么把那些东西调出来。」

  银发少女轻轻低下头,嗫嚅着吐出回应。

  前几天还需要他捂住眼睛,轻声劝慰的脆弱灵魂,如今正在努力走出桎梏。

  「如果你真的想学,等之后你对身体的控制差不多练好之后,我教你怎么煎鸡蛋。」

  「真的吗?那悠真先生,一言为定!」

  那张精致的脸抬起,仰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让悠真的心头一动。

  他本以为会是自己单方面照顾这个脆弱的孩子。但现在,透反而比自己更像活着。

  悠真决定在最近几天的时间里,想办法抽空学会怎么煎鸡蛋。

  

  早饭很快解决了。

  一杯牛奶,还有两片面包,一片悠真确认再三后应该没有过期的芝士,一片火腿,两片番茄和生菜组成的三明治。

  这个东西从组装到下肚用不了五分钟,甚至不需要走到餐桌那里坐下吃。

  这就是悠真每天的日常。他的生活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工作、潜入论坛,以及潜入体验占满,而那些真正的「生活」或「娱乐」的部分……可能是透到来后才再度捡起来的。

  透没有吃饭,虽然阿蕾西娅被设计成可以进食,不过透现在好像还是缺乏这方面的兴致。

  毕竟,透还在适应这具身体的过程之中。而吃东西会引入新的感官变量。

  「想练什么?先继续感官训练,还是想先练练身体控制?」

  悠真牵着那只柔软的乳胶小手,重新回到了客厅。

  他很享受牵着那只手的过程。和普通的人偶不同,透作为人类,会有许多人偶所不具有的微动作。那只手似乎还没能适应被人触碰的感觉,不自觉地想要缩回去,但又被透的意识控制着维持双手握在一起的姿势。

  羞怯,但又主动。

  悠真甚至隐约体会到那些正常使用人偶,或者说,以人偶作为陪伴的用户的体验了。他的「半身」除了第一次测试是否正常后,就从未被正常启动过。

  对他来说,Model-η是他的伙伴,但仅仅是他体验那些感官的伙伴。她不会给出回应,只是「贡献」了那些传感器,那些数据接口。

  但透不一样。

  悠真无法通过数据接口潜入这个「阿蕾西娅」,但她能够陪伴自己,能够诉说那些对她而言既新鲜又难受的感觉,甚至想要为自己做一顿早餐。

  即便那些在人格芯片的驱动下,没有灵魂的存在不会像透这样鲜活,她们是不是也能,陪伴那些孤独的灵魂呢?

  

  「嗯……先练练感官训练吧,我感觉有些摸到门道了。」

  二人回到了客厅。

  透大约是在第三天做到睁开眼的,耳机则是第六天时完全摆脱的。

  悠真的家中缺乏变化,环境堪称稳定,正适合透巩固对环境的适应。

  「好,正好今天是晴天。」

  悠真将透带到客厅的窗户附近。他上前两步,将透的手牵入阳光之下。日光击打在乳胶表面,泛起绮幻的光泽。

  「唔……」

  透的身体微微一僵。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第一天晚上用来强迫自己休息的动作,已经成为了他现在调整状态的习惯。

  那可以算是悠真教的第一课。而这位学生学得很快,也很好。

  「能感受到什么?」

  「手背……温度在升高。有灰尘落在手背,气流好像也有流动……是因为这里更暖和吗?」

  「先试着专注在感知温度的变化上,尝试把别的感觉往后放。」

  「嗯……这里的温度差不多要高……两度左右?」

  「好,保持这种专注。在意识里尝试把其他的感觉钝化。如果感觉其他感官有减弱了,就喊我。」

  那张紧闭双眼的面容开始渐渐变得放松起来。皱起的眉头渐渐松解,下探的嘴角逐渐恢复平静,就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呼……」

  悠真轻吹一口气,让气流拂过对方的手臂。

  「能感觉到吗?」

  「能……不过很轻。」

  「记住这种感觉。如果感觉到周围的『噪音』太多的时候,就找准一个事物,专注于对它的感知,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话,专注于只用一种手段对它感知。」

  「比如说现在——」

  悠真将对方的手转至掌心朝上,将一颗围棋子放在那只小巧的手掌的中间。

  「试试看,把注意力从阳光转移到这颗棋子的触觉上。」

  


  

  感官训练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这种训练很耗费专注力,更不用说还需要在对不同的事物之间切换注意力。

  透将自己的身体丢回沙发上,闭上眼睛,暂时休息。那只小巧的乳胶纤手还在用掌心攥着那颗棋子,不时张开手松开——这也是一种控制力的练习。

  悠真重新坐回到客厅的餐桌前,支起笔记本屏幕,将那块从工作间拿出来的键盘接上笔记本,开始敲敲打打起来。

  他的工作不需要每天坐到工位打卡。因此,在最初请了三天年假,无微不至地照料了透五天之后,他恢复了WFH的状态。他也考虑过是否要多请几天假,但透,或者说阿蕾西娅求自己的表情实在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悠真先生……您能够收留我,还愿意教导我怎么用这具身体生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正因如此,我不能让您因为我连工作都耽搁了。」

  蓝色的双眼中闪烁着坚毅。

  那是悠真第一次意识到「阿蕾西娅」,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和的角色,原来能够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毕竟《银翼誓约》之中,她可是一名骑士啊。

  而那个让「阿蕾西娅」动起来的灵魂,也正值最有干劲的年纪。

  这是一块机械键盘。或者说,它一旦被敲击就会发出不太容易被忽略的声音。悠真还记得第一次敲响这块键盘时,透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不过现在,这已经成为某种白噪音基底,让透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将注意力转移至此。

  「机械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您那块青轴键盘,每次敲击会有一个段落音,很有趣。」

  手机在兜中振动起来。

  「方便的话,您可以再发一下您当时导出的系统日志吗?」

  那份文档还保存在工作室的那台台式机上。悠真起身,花了点时间将数据通过聊天软件转移到笔记本上,打开确认无误后,发给了Polymorphe的接洽人员。

  对方回复了一个收到的emoji。

  悠真揉了揉太阳穴。工作的思路被稍微打断了一下,令他不由得将心思转向一会儿的会面上。

  和上次更多是信息交换不同,这次的会面除了进一步的信息交流之外,还有不少讨论的环节。

  事故的分析与后续干预,透原本身体的处理,这个「阿蕾西娅」的身份认定……

  还有那件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希望,今天能从Polymorphe那边得到一些建议。

  「悠真先生?是……工作忙完了吗?」

  悠真抬起头,透已经睁开了眼睛,看向他的方向。那双清亮的眸中闪动着探寻的情绪。

  「啊,差不多了。休息的如何了?下面练一下身体控制吧。」

  去他的工作。

  

  悠真扫了一眼钟表。现在大约是十点半。

  正好,让透先练习一下,自己也差不多该出门了。

  「嗯,已经缓解得差不多了,比上周的状态要好不少。」

  透点了点头。

  「好。那颗棋子你先拿好。」

  悠真站起身,视线先转向电视柜,手则在鼠标上配合余光,将桌面上的文档关掉了一份,只留下应该是工作相关的另一份文档。虽然这东西理应保密,但透在他心中已经是某种超越了「室友」的存在了。

  他来到电视柜下,掏出一盒围棋子,放在地板上。

  他的父亲生前很喜欢下棋,他毕业从家里搬出来后,把那副棋带出来,想着能够招待招待上门的客人。结果不成想,再拿出来用却是让透来练习。

  「试试看,连同你手里这颗。从盒子里把棋子掏出来,然后再放回去。刚刚你是用手掌握住的棋子,这次试试看用手指把它拈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再试试看在地面上排成一排。」

  悠真从对方手中拿走那颗棋子,放回盒中。用手心握住这样一枚棋子,和用手指握住这样一枚棋子,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难度不会相差太大,但实际上不论是施力的大小,抑或是发力的方向,用整只手「包」住都要比用手指「夹」住要简单的多。

  透蹲在桌子旁,伸出手指,探入棋盒之中。

  「好凉……」

  和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又在透的手心握了半天的棋子不同,这盒摆在不见天日的柜子中的棋子甚至要比室温还凉。

  「试试转移关注点。注意力的练习和控制力的练习,很难完全区分开的。如果你能同时掌握好,那你很快就能出师了。在之后,我可以教你怎么下棋。」

  「嗯,我试试……」

  悠真看着那些纤细的手指在棋盒中收拢,拇指与食指之间夹住了一颗反光的黑色棋子。棋子正将指肚压得微微凹陷,但它并不是以正面与反面接触的指肚,而是侧面。

  「啪嗒。」

  果不其然,那颗棋子又掉了回去。

  「没关系,再来。试试看调整一下棋子的朝向。」

  悠真也蹲了下来,将自己的手伸入盒中。

  「或者,你看,挑这种已经竖过来的棋子。」

  悠真熟练地伸出食指和中指,利用中指的指肚以及食指的指甲,将那颗黑棋夹了起来。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样的示范并不妥当。

  「……习惯了,你用大拇指和食指就好。」

  悠真沉默了两秒,然后将那颗棋子扔了回去。

  「我在最开始潜入的时候也经常尝试着碰这碰那。和整只手握住东西相比,手指,尤其是指尖,操纵起来很困难的。今天你不需要一下子就做到什么,没有考核,没有进度要求。」

  「悠真先生……也用棋子练过吗?」

  「嗯……我在最开始打碎了两个玻璃杯,烧穿了一口锅,把咖啡泼在上台笔记本电脑上,又拽掉了微波炉的门之后,就主要以闭着眼睛躺着感受为主了。」

  「噗……」

  回应悠真的是透没能憋住的笑声,还有「啪嗒」一声掉回盒子里的棋子。

  「那您是怎么总结出这些训练方法的?」

  「嘛,感官那部分是我几年的深入感受后总结出来的。身体控制方面有些其他的论坛用户分享类似的经验,虽然情况不完全相同,但拿来尝试之后效果还不错。」

  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袋再度低了下去。他这次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颗竖起的黑棋,手指颤抖了两下,但棋子被稳稳地夹住,没有掉落。

  「成功了……!」

  那只纤细的乳胶小手将棋子放在地上,接着握拳一挥,似乎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说起来,悠真先生刚刚执棋的手法好熟练,是从小就开始练了吗?」

  迈出胜利第一步的银发少女扬起头颅,带着探究的神色,以及还未退却的兴奋。

  「嗯。小时候父亲喜欢下棋,从我还不太拿得稳棋子的时候就开始教我怎么执棋,然后是五子棋,再然后就是正式的围棋了。」

  悠真回想起那些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碎片。

  父亲专门用一张废弃的门板当了棋盘,在光滑的一面贴上一张塑料布的围棋格子,架在家中的沙发和凳子间,和悠真一下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的自己好像还不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

  悠真仔细抓取着那些模糊的情感。下出自以为绝妙一手时的兴奋,被父亲碾压时的不忿,终于赢下一局的狂喜,发现对方实际上放水时的懊恼……

  「然后呢?悠真先生有去考级或参加比赛吗?」

  「后来么……他身体出了点问题,没扛过去。」

  「.…..」

  「其实也还好。那时候我已经高中快毕业了。不过,为了补贴家用就得多花时间出去打零工,也就没空再下棋了。」

  这么想来……捡到透之前的这种生活状态,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初具雏形的吧。

  家中,学校,打工的便利店,三点一线。

  在那之后,是大学的宿舍,打工的地方,两点一线。

  直到最后正式开始工作。

  直到现在,有了房子,有了稳定的工作,甚至有了可以自由分配的时间。

  但直到透出现之前,自己似乎再也没有下过那样有趣的棋了。

  「悠真先生……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等你能把棋子顺利拿起来,我就把我学到的那些都教给你,这样你就能陪我下棋了。」

  「嗯,那我继续。」

  

  「好了,」悠真站起身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来到了10点50。

  「我要出个门,不会太久,午饭左右的时间就会回来。你如果练累了就休息休息,身体要紧。」

  「是工作吗?」

  「是关于你的事。」

  「那我也想去。」

  「不行。」

  悠真很干脆地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我也想知道那个保护程序的研究到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去。虽然已经比前几天好一些了,但果然,我还是有点怀念原来的那个没有这么敏感的身体。」

  悠真直视着那双眨巴两下的蓝色眼睛。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抱住面前的银发少女。

  那个刚刚开朗,有些坚强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彷徨的灵魂。

  他没办法开口,没办法辜负这张带着希冀的脸。

  他咳嗽两声,尽量让自己接下来的借口听起来足够真实。

  「.…..是这样,你刚刚适应了家里这种一成不变的环境,外面的环境变化快,而且信息会很多,你的感官又要过载了。」

  他可以说这不是借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但真实不等于全部。他还有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不想让好不容易心情稳定下来的你,听到自己原来的身体没救了之后心态崩溃。」

  「那……下次把他们约到家里好不好?」

  「嗯,下次一定让你旁听。」

  那这次可要和他们聊开了,让他们下次千万别把那种话说出来。

  「对了,冰箱里还有布丁。如果你想练习一下味觉,或者尝试一下这具身体的进食,也可以试试。」

  他用手握住对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

  「我会很快回来的。」

  「嗯,悠真先生,路上小心。」

  


  

  咖啡馆在离公寓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悠真时不时就会去那里光顾,见一些相较公司离这边更近的客户,或是干脆为了尝尝这边的新咖啡,小甜点。

  那应该是在遇到透之前,自己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潜入在多年的浸润下早已变成一种习惯,自己似乎也没有养成其他的爱好。倘若不是之前为了见客户偶然吃到了些好吃的甜品,自己可能真的是死板的两点一线。

  这该死的天气,早上明明还艳阳高照……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悠真这次揣了把伞在身上。上次他大可以在家里随便脱衣服,但现在……

  很奇怪,明明对方是个男生,但在那样的外表下,悠真还是会时不时将透当作一个女孩子来对待。

  Model-η当然也是「女士」,但她不会羞耻,不会思考,也不会为他热牛奶,煎鸡蛋。

  透……真的让自己的生活变化了不少。

  不单单是生活方式上的改变。

  悠真还记得那次采访,被问及「为什么想要潜入」。

  他说,自己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认知世界。

  其实,是因为那时他的世界缺乏色彩,缺乏变化。潜入至少能够让他以不同的视角体验这个世界,至少能够……

  有些新鲜的内容来填充自己的空白。

  但透,只用了11天,就已经开始将自己灰色的世界,涂抹上属于他的色彩了。

  

  悠真转过街角,来到咖啡店门口。Polymorphe的人已经在这里等他了。

  穿得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公关部的协调主管,佐藤先生,也是第一次和悠真电话沟通的人;旁边那个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并不利落的男子应该是技术部的工程师,山本健一,至少他挂在胸口的工牌上是这么写的。

  「槙岛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佐藤伸出手,悠真将自己的手递上前,简单一握。佐藤随后伸出手,示意悠真先走。

  「我们进去慢慢聊。」

  

  「您的两杯冰美式,一杯意式浓缩,一杯苏打水。甜品需要一会儿再上吗?」

  「嗯,一会儿再上吧。」

  悠真抄起那一小杯意式浓缩,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打开苏打水的易拉罐,准备慢慢喝。

  「个人习惯。工作忙的时候经常这么喝咖啡,见效快。」

  意式浓缩。浓度高,喝得快,效果立竿见影。

  就是有点费脖子。

  佐藤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他掏出平板电脑,推到悠真面前。

  「目前的技术分析有了一些新的进展,让山本来说吧。」

  山本从双肩包中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速展开。他轻轻点了几下鼠标,悠真面前的那台平板电脑就化身为了一块「副屏」。

  「『阿蕾西娅·花嫁』发售后,她的核心中枢。理论上我们是不应当透露相关消息的,不过情况特殊,我们就直说了。」

  随着山本的讲解,一张繁复的构造图出现在悠真的视野中。

  很不幸,悠真对于神经科学一窍不通。

  「她的核心中枢是运用了全新的仿生神经映射架构,设计之初是希望它能在承载预设人格的基础上,通过后天的使用让基础人格能进一步演化,自我学习,达到宣传中的『独属于主人的阿蕾西娅』。所以,这颗『电子脑』被设计成得具有很高的冗余度,理论上也能承载……真正的意识。」

  悠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设计的时候就试过人的意识往里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些着急。

  但一想到从那句话中,可能出现的「受害者」,悠真的脑中就立刻浮现起那个雨夜中,脆弱得如同将要凋谢的花般的,脆弱易折的银发少女。

  这让他不由得心中一痛。

  山本很明显没见过这种情况,被噎得不敢继续说话。

  「理论上,我们应该回答您『无可奉告』。但您知道,我们不会用那种话堵嘴,至少不会用那种话堵当事人的嘴。Cipher先生,我们已经合作了很久了,您很清楚我们的作风。」

  佐藤适时地插入进来。

  他并没有使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口气。相反,那是一种带着尊重与平等对话,甚至有些放低姿态的语气。

  并不高高在上,而是真诚地希望能够解决问题,或者至少,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说的也没有什么问题。悠真首次联系上对方正是通过论坛的私信。倒不如说,Polymorphe在论坛里有号这个事情,论坛里大部分资深的用户都有所了解。

  至于它们的态度……实话实说,悠真之所以敢于接受记者采访,也敢于那样「魔改」设备,也是因为他很清楚Polymorphe的态度——

  

  在安全的范围内,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请不要破坏安全,也不要让不应当接触这些事的人误入其中。

  

  这也是为什么悠真能够和他们合作愉快。

  他的专业素养能够保证安全,他的长篇攻略则能够将那些嫌麻烦的人拒之门外。

  「槙岛先生,我们理解您作为相川先生如今的…...某种程度上监护人,或者说伴侣的焦虑。」

  悠真不由得有些思绪发散。

  监护人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自己的确是在照顾那个可怜的孩子。

  但伴侣……

  悠真的脑海中忽然又跳出那张因为煎蛋没成功而有些遗憾,因为拿起了棋子而开心,也因为他的牵手而有些羞耻的银发少女。

  他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伴侣」。

  「是我太急躁了。」

  他的确有些焦虑。当年在写完潜入的详尽攻略后,他就和Polymorphe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他甚至被对方赞扬为「合作过的最讲道理的极客」。

  「但是透的状态确实有些……看了之后让人心疼。」

  「理解。所以在您和我们报告事情后,我们立刻联系了家属方,也同步开始推进事故对策的紧急研究,到目前,大部分的研究已经基本结束了。我们这次也是希望能将目前整理的内容告知您,并且讨论一下后续的推进方向。山本,你可以继续。」

  悠真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又下雨了。

  和悠真预计的时间基本类似,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

  透用的那个通用秘钥,正代表了Polymorphe公司并不欢迎的那个方向。

  它太过简单粗暴。

  简单,所以它能够被很多原本不了解潜入的人使用。粗暴,所以它很容易将使用者带入危险区。

  而阿蕾西娅的那颗电子脑,为了能够测试它是否具有应有的冗余度,被设定成能够接受各种格式的人格导入。从常规芯片到「阿蕾西娅·性偶」这个专属程序,再到实验室中小白鼠扫描后的意识……

  「技术部想当然地认为这种『奢侈艺术品』不会被收藏者随便导入新的人格,因此没有把开发者后门完全封起来。那枚通用秘钥正好接通了这个后门。」

  佐藤是这样解释的,语气中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实话实说,那帮疯子在测试期间没少往原型机里面导入各种人格。这颗电子脑惊人的冗余度也是通过这种方式被发现的。嗯……他们最多的时候往里丢了大约5个不同格式的人格,那颗电子脑仍然能稳定运行。」

  

  至于相川透原本的身体……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我们后续跟进,发现那个VR头盔是相当早期的型号了,甚至是在『微波炉事件』之前就投入市场的。」

  「也就是说那东西完全没有对大脑扫描的功率限制器?」

  「Bingo。如果是后续的型号,在『阿蕾西娅』反向给出深度扫描的指令时,就会直接切断链接强制关机。但很不幸……」

  一个简单粗暴调用了人格注入请求的秘钥。一个没有限制扫描功率的头盔,以及,一个敞开随便使用的开发者通道。

  悠真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相川透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儿集齐了这么多风险要素。

  「那他的身体呢?」

  「根据我们和他家人的沟通,那个身体目前处于某种深度昏迷状态。那个扫描没有彻底破坏他的脑子,但损害很深。他的脑电波活动几乎完全停止了,只有一部分的脑干区域还有反应。」

  「所以说,就算你们解开那个保护程序,也没办法反向把他转移回去了吗?」

  「嗯……实话实说,人类的大脑可能并不支持他现在那种形式的『意识』。还有,他的大脑损坏得太厉害了。」

  「所幸的是他的父母和你一样,都还算好说话。尤其是,听说自己的孩子没有真的死掉而是还活着,即便是……」

  「活在人偶里,是吧?」

  「嗯。他们听完之后冷静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想尽快见到他。」

  「过些日子吧。等情况再稳定一些。」

  

  悠真收起伞,坐上电梯。脑海里徘徊着离开前的他和佐藤的那段对话。

  「槙岛先生,您……」

  在离开咖啡馆前,佐藤喊住了他。

  「什么事?」

  「您准备……什么时候把真相告诉那孩子?」

  「.…..我不知道,实话实说,佐藤,我不知道。他才刚刚开始适应这具身体,我不能……」

  「我们的建议是,不要隐瞒太久。他从您口中知道的这个过程,至少相对可控。」

  悠真很清楚他们说得对。但……

  他走出电梯,来到门前,将门禁卡贴上门锁。

  脑海中翻腾起那张哭泣的脸,那个脆弱的,迷惘的,不知所措的灵魂。

  他还是不忍心。

  他想要继续呵护那个脆弱的灵魂。

  「过几天吧,再过几天吧。」

  他呢喃着,推开了门。

  

  「透?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透?」

  悠真把伞撑在门厅晾着,换好拖鞋,回到客厅。

  那道穿着乳胶花嫁的身体,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笔记本电脑前。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几乎垮下的双肩,裙摆披散着。

  悠真感觉心脏似乎被人一把握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

  屏幕上,他原本以为关掉了的系统日志,正将上面的每一条时间戳都映射入那对蓝色的眼眸。里面安装的光学传感器,则将那些信息一字一句地传入那颗电子脑中。

  而那份他以为没有关掉的工作文件却不见踪影。

  

[2037-06-20 15:31:24] THIS PROCESS MAY CAUSE PERMANENT DAMAGE TO THE ORIGINAL CARRIER

  

  那抹红色,甚至让悠真都觉得刺眼。

  「.…..透?」

  透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一滴泪水。

  但她的表情却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空洞,茫然,麻木。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一般。

  那对蓝色的眼是那样晦暗。悠真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群青的颜色——也是蓝色,但深邃,透不出任何光芒。

  他的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槙岛先生。」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冷静,听不出17岁的孩子应有的情绪。

  「那个……那是——」

  「Permanent,永久。Damage,损伤。Original carrier。」

  他顿了一顿,似乎挤出下一个词要花费毕生的力气。

  「是我的大脑。不,相川透的大脑,对吧?」

  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平静。

  悠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周围的色彩再度褪去。

  父亲躺在棺椁之中,自己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旁边。

  天上下着雨。

  自己想哭,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那句。」

  银发少女再度开口。

  那张精致的脸重新面向屏幕。手指指向代表当前状态的信息。

  

人格数据状态: INTEGRATED (100%)

├─ 来源: EXTERNAL / UNKNOWN FORMAT

├─ 分类: EMERGENT INTELLIGENCE / MASSIVE PERSONALITY MODEL

├─ 导入方式: DEEP SCAN-IMPORT

  

  「所以……我甚至不是什么『相川透』,我是『涌现式智能人格模型』,我是通过扫描了『相川透』的大脑,被导入进来生成的。而导入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被烧掉了。」

  「透——」

  悠真尝试说话,却只能挤出对方的名字。

  「我也不是什么『寄宿』在这里的客人,我就是这个人偶的一部分,是吗?」

  他想解释这是为了让透再冷静一段时间,他想解释这是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悠真说不出口。

  「你骗我。」

  透猛然站起身。

  椅子被向后推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我只是『挪窝』!你说『我还是我』!你说——」

  他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相川透,他,已经死了,对吗?」

  「那……我又是谁?」

  悠真想伸出手安慰这个直面了真相的,脆弱的灵魂。

  「你是透,不管是什么方式,你还是——」

  苍白的声音,苍白的解释,还有,悠真那只颤抖的手。

  「不对!」

  这是悠真第一次听到透的尖叫。他几乎要把嗓子都喊哑。

  「相川透有血有肉!相川透是人类!相川透才不会是——不会是这个——」

  透深深地低下头,似乎在看着自己的身体。

  「才不是这个怪物……」

  「透……」

  悠真的手触碰上透的肩膀。战栗顺着指尖传递过来。

  他不知道透在颤抖,还是自己在颤抖。

  随即一只手将他的手掌拍开。力度之大甚至让悠真怀疑自己的腕子要断掉了。

  他失去了透的信任。

  他要失去透了吗?

  「骗子!!!槙岛先生,你是个大骗子!!!」

  透抓起那台宣判了他「死刑」的笔记本。接着把它狠狠扔了出去。

  屏幕碎裂的声音。

  金属的壳体断裂,变形的声音。

  还有,木头开裂,棋子洒落的声音。

  这些额外的声音似乎刺激到了透的感官,让他首次从那种绝望的笼罩之中抬起头来。

  悠真从里面读到了某种惶惑。那张刚刚绝望的表情,如今正写着——

  我都干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做出其他反应。

  那道白色的身影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只留下最后的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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