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次开始集中,这具身体的感受器随即再度运转起来。
距离透开始那次愚蠢的「潜入」尝试,已经过去了四天。
他不知道刚刚的状态究竟算不算「睡眠」——那是某种类似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过载的感官减轻了很多,意识也能够得到少许的休憩。
他可能到了第三个晚上才真正掌握了这种状态。今天,应该算是他的第二个好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虽然他仍然紧闭双眼,虽然他仍然戴着那对悠真用来和他交流,并在平时起到耳塞作用的耳机,但他的身体正敏锐地捕捉着隔着窗帘透入屋中的暖意。
被子对透来说仍然是不小的感觉负担。那些对这具身体来说有些过于粗糙的面料触感会被这身乳胶花嫁之下的感受器忠实地捕捉,并传导入意识之中。
正因如此,当太阳升起时,那些因为升温而轻微流动的空气会轻拂这具身体,连带着空气温度的轻微改变,道出一声别样的早安。
透深吸一口气——他正在逐渐习惯通过这种方式放松,睁开了双眼。
虽然从第三天开始就能勉强睁开双眼了,卧室还是被悠真特意调整得很暗。
悠真说,这是为了能够让他的感官逐渐适应而设计的专门环境。
但,透仍能通过那双蓝色眼睛中的光学传感器,捕捉着这间卧室中的细节。
窗帘没有被拉严实,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空气的灰尘被透入的阳光照得无所遁形,只能应和着升温的空气,跳着一只轻巧的舞蹈。
天花板上有着几道细小的裂痕。吊顶灯的灯罩也许是上次换灯管的时候没有安好,有些倾斜。
透尝试着用自己的腰腹发力,同时用手撑在床上,将自己的身体支起来。
不,他还是没能太习惯这是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会拥有这样敏锐到甚至会让意识过载的感官吗?
他的身体会有这样曼妙的曲线吗?
他的身体,会穿着如此华丽,如此精致,也如此……紧绷的乳胶衣吗?
透的目光捕捉到衣柜旁的落地镜。一张精致的面容映入视野。
银白的长发,蓝色的双眸,尖尖的耳朵,精巧的五官。
那是从动画里完美地走出的阿蕾西娅。
不过阿蕾西娅的眼眸中,永远是坚毅,英气,以一当千,毫不退让。
而这双眼睛……
惊慌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迷茫,不安,困扰,以及一丝……好奇?
他试着动了动嘴唇。镜子里的嘴唇也跟着动了。
他试着皱了皱眉。镜子里的眉头也跟着皱了。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即便镜子里不是那个他熟悉的相川透的脸,但在其中的灵魂,仍然是「相川透」。只不过,他正「借宿」在阿蕾西娅的身体中。
「透?你睡醒了?」
耳机中传来悠真的声音。那道声音沉稳,柔润,并不刺耳。透看向房门的方向,一张他这些天来逐渐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之中。
「……嗯,就是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睡觉……」
「能够让自己的意识休息,就算是『睡眠』了。不用拘泥于具体的表现形式。」
悠真走到他的窗前,对着正起身到一半的透伸出手来。
「需要我搭把手吗?」
「嗯,麻烦你了,槙岛……悠真先生。」
这算不算一种关系更近的称呼呢?
男人有力的手掌隔着乳胶握住自己纤细的手,接着慢慢发力,增加力道,直到自己的身体正过来,再慢慢站起来。
他其实已经能够自己站起来了,只是仍然有些生涩。有人能伸出援手真是再好不过了。
「悠真先生……可以帮我拉开窗帘吗?我有点想,看看外面。」
自从睁开双眼后,自己就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悠真说这是为了降低环境的变动,最大限度地降低感知的变化,从而降低对意识的影响。但……
与世隔绝了这么多天,他有点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如果你想要看的话,先转过身,看看能不能适应亮度变化吧。」
悠真没有拒绝他。
「嗯。拜托悠真先生了。」
透背过身去。昏暗的卧室先是「裂开」了一道通向光明的口子,接着完全亮了起来。
透看向侧面的墙,悠真的影子正映在那里。
而自己的背部,温度忽然上升了不少。
这就是阳光的感觉吗?
他用力深呼吸了几下,接着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他所不熟悉的景色。
阳光比他预想的刺眼,或者说,对于他尚未适应的感官来说有些过于激烈了。他不得不眯起双眼,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减小压力。
在他再度不得不闭上双眼前,他看到了不远处楼宇的缝隙间,一列正奔驰而过的列车。
银色的车身,车身上蓝色的线条。
「啊,那是东西线!」
透的视野中再度回归黑暗,但他的声音却带上了些许的雀跃。
虽然他仍然戴着那对阻隔声音的耳机,但他仿佛已经能够听到电车的电机啸叫声,和那轮轨接触的规律声响。
似乎是捕捉到了透的情绪变化,悠真也接上了话头。
「原来你喜欢这条电车线。我去上班的话就会坐它。」
虽然悠真看起来并不是很懂铁路的样子就是了。
「嗯。虽然只是有爱好,了解的不是很深……」
透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比如,这条「铁路」其实并不是像JR一样的线路,而是东京地铁运营的地铁;比如,这条地铁会和JR的线路直通运行,甚至还会有像铁路那样的快速列车;还有,这条线路是东京地铁的几条线路中的日均客流之最……
「这很好,透。你看,是不是在聊这些东西的时候,感官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而那个悉心呵护了自己五天的男子,正带着一脸柔和的笑意看着他。
「我都看到你眼里放光了。」
是哦……
那些原本会影响到他的感官,似乎被这股热情「冲散」了。只不过随着他回过神来,日光洒在身上的温度,阳光下空气中起舞的尘埃,似乎又重新回来了。
「这就是一种注意力转移的方式。你可以记下来,之后慢慢尝试掌握好它。」
窗帘还是被拉上了。
虽然透还想在窗户边上再欣赏一会儿火车,但阳光正在变得越来越刺眼,即便是尝试转移注意力,也让透有些吃不消了。
当然,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悠真先生……真……真的要维护吗……我……我感觉身体没什么问题……」
「嗯。『阿蕾西娅』虽然是Polymorphe最高技术力的结晶,但最好还是定期维护一下才不容易出问题。我会尽量轻一些。」
悠真正拿着一瓶和自己为了中奖而买的护理液类似款式的瓶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那不是什么故作严肃的表情。透能够从那张脸的微表情读得出来,悠真,或者说,那个资深的Cipher,是真的觉得有必要进行这次保养。
透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差不多能够明白为什么悠真这样执着——如果这具身体真的出了问题,那可不仅仅是「人偶坏掉」那么简单。
这种「被人所关心」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有些心跳加快,虽然这具身体并没有生理意义上的心脏。但……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被摸个遍……用这样敏锐的感官,还有这身紧贴身体的乳胶带来的增幅……
「……呜。」
透挤出了一声轻微的悲鸣。
「不过你刚起床的时候倒是给了我一些点子……」
如同哄小孩般,面前的男人不知道从那里变出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将它放在已经铺好了浴巾的床铺上,打开了视频软件。
那是透再熟悉不过的视角。摄像头正对着电车的驾驶室,将向前展望的视角一览无余。
不,那并不是电车。而是「气动车」。
「悠真先生!这是……这是『只见线』诶!」
透过视频的标题,透很快意识到这是那条以风景如画而闻名的小众铁路线。
他虽然在假期中总是求着家长带自己去体验各条火车线路,从去往箱根的浪漫特快,到伊豆的蓝宝石舞女号,再到长野的Resort「故乡」……但他毕竟还年轻,还有很多想要去体验的路线没有成行。
要是自己能再早些对铁路有兴趣就好了。
要是自己能不这么莽撞地尝试潜入就好了。
「透,一会儿我在护理的时候,会把耳机的声音打开,你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视角展望的视频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透忽然有些情绪低落,一只稳重的手轻轻拍了拍透的脑袋。
「等之后你能适应了,我带你去坐火车。」
「真的吗……?」
「嗯,要拉钩吗?」
「嗯!」
透不由得有些后悔一激动之下就答应了悠真。
仅仅是趴在这块浴巾上,上面的绒毛就已经弄的自己的感官有些过载了。
他将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屏幕里那列已经开动的车上。气动车特有的发动机声,轮子经过铁轨缝隙的咣当声清晰传入耳中。
「下一站,七日町站……」
他开始尝试想象自己正在那列火车上,正站在驾驶室一门之隔的地方,看着前面那属于会津地区的景色。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腰。
先是轻轻按下,接着开始以那里为圆心,向四周涂抹开来。凉意,夹杂着被触碰的感觉从那里传来。
那并非是简单的被触摸的感觉。相反,这种带着些许「推拿」的感觉,似乎唤起了这具身体的某种……「那种功能」?
他只觉得奇怪的,让脑子有些舒服的古怪感觉正顺着后背,和那股凉意一起扩散。
自己一下子从东北地方回到了东京,回到了这件卧室之中。
透咬咬牙,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感官从背后调走。
凉意从腰椎的地方扩散开,接着开始向上蔓延。随着这种感觉覆盖了整个后背,而那种快感也如影随形。透感觉自己仿佛额头要冒汗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嘴唇则已经被他下意识地塞入了牙齿的内侧咬住。他睁大眼睛,竭力捕捉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
那属于会津若松的一草一木,铁路旁的每一间房子……
「做得好,已经涂完大部分地方了。」
鼓励的声音传入耳朵。
记忆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断片?
眼前的景色已经从那座城市逐渐进入乡野之中。还没有进入群山之中,铁路的两边是金黄的田,再向外则是正在逐渐并拢的远山。
只不过,这些景色如今是倒过来的。
而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翻了过来,此刻正以正面朝上的姿势,脑袋几乎向后折过的状态看着屏幕。
「唔——悠真先生……」
透尝试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差点嘤咛出声。
「你做得很好。再给我五分钟,还差一些不太好触碰的地方。」
「唔……是哪里——不不不悠真先生那里不行呜哇!」
大腿内侧传来被手掌按住的感觉,还有液体被涂抹而上的感觉。
快感几乎是在脑海之中「炸开」的。
眼前正在不断闪过的景色,和脑海中炸开的那朵快感的「烟花」混在了一起,令透直接叫出了声音。
那只手停住了。
「看来这个身体的感受器不是量产型号的平铺方式……」
快感仍然萦绕在接触的地方,那里的感觉十分的……舒服?透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奇怪的感觉。
但随着动作的停下,透又感觉到了——
空虚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起被「按摩」而言更加难受。
如果说按摩时的快感只是「过分的舒服」,那么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悠……悠真先生……我还能坚持,请……继续吧。」
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能够继续体验这种令人羞耻,但的确让四肢百骸舒爽的感觉,还是单纯是觉得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我尽量快。」
「嗯……呜噫噫噫——!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叫咿呀——!」
那只手加快了频率,以更快的频率揉过那双被白色的裤袜包裹的大腿内侧,先是左腿,接着是右腿。冰凉,滑腻,还有那只带着体温的,男人的大手。
自己……这是在被……玩弄吗?
像人偶一样?
但为什么,这具身体会对此感到这么舒服?
透不得而知,他的意识已经几乎撑到极限了。
「胸,还有下面那里再往深处的地方,这次就算了。」
透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扶着坐了起来,裹着浴巾靠在悠真的身边。
他们就这样坐在床边,面向窗户的方向。
「我得向你道歉。我没预料到这个护理的反应会这么大。」
耳机中传来道歉的声音。声音很轻,里面带着浓厚的歉意。
「没……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虽然难以启齿,但是这是他「潜入」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舒服的快感。虽然它太过激烈,激烈得甚至几度冲垮了他的意识。
要是这种体验能随时结束,自己应该会完全爱上这种感觉吧……
「你今天做得很好了。第一次拉开窗帘,第一次尝试注意力转移,而且还第一次完成了护理……」
循循善诱的声音,叙述着他的种种「第一次」。
不知为什么,透甚至感觉自己有种被夸奖,被表扬的骄傲感。
是啊,虽然最开始那么狼狈,但自己似乎正在逐渐掌握这具身体的主动权,而不是被那些过度敏感的感知冲昏意识。
「是我太着急了,应该再过几天,等你再适应适应的。」
而且,这个男人,这个到现在已经好几天没有上班的男人,这个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努力让自己能够在这具身体里过得舒服一些的男人,居然还在因为这种事为自己道歉。
「悠真先生……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要想办法让你尽量过得舒服一些。」
「嗯……那我……」
透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母亲每天早上做的早餐。
既然自己现在暂时还在「阿蕾西娅」的身体里……是不是也可以,暂时先扮演一下同样的身份呢?
「悠真先生……明天,我想试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早餐……」
「这还真是有些太早了,嗯,让我想想……」
耳机中传来一股「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苦笑。
「那明天早上,去厨房帮我热杯牛奶吧。一分半就可以了,记得用瓷杯热。」
夜晚再度降临。
透还没有开始休眠。房门已经关上,悠真应该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准备睡觉了吧。
他来到窗前,轻轻撩开窗帘,将窗户推开一个缝。
然后,他将其中一只耳朵的耳机摘了下来。
混乱的声音开始充斥着他的意识,但他努力将视线集中在白天看到东西线的列车通过的地方。
「快点来快点来……」
他想亲耳听听,VVVF的变频声。
在那些嘈杂之中,他敏锐地听到了一阵有些遥远的,列车启动时电机的变频声。
接着,没过多久,亮着白色灯光的,和白天一样的银白色车辆,从他的眼前经过。
虽然已经天黑了,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些细节——银白色的车壳,上面的蓝色线条。
它在提速,在奔驰,奔向那个终点的方向。
透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阵心安。
不管自己究竟是什么,不管自己到底处境如何。
至少,他还能用这具身体看到,听到,感知到,他曾经爱过的事物。
至少,他还有一个,收留他,关心他,甚至会因为让他不舒服而道歉的,陪伴者。
「希望明天能够热好那杯牛奶……」
透重新戴回耳机,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明天,又会是怎么样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