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昭宮內——
長廊深遠,玉石鋪地,光滑如鏡。
窗框殘破,火光自外斷續滲入,映出斑駁紅影。
雕柱高聳,龍紋盤繞,線條依舊威嚴,仍在俯視眾生。
空,太空了。
沒有內侍,沒有禁衛,沒有腳步聲。
彷彿整座宮殿,早在戰火抵達前,便先行死去。
花寄貼著牆行走,呼吸沉重,步伐虛浮。
掌中王劍仍未鬆開;劍上金紋盡滅,兩側護手收攏。
越往深處,壓迫越重。
歷史的重量,殘留於石柱與地面之間。
轟!!
右側窗框猛然爆裂,火浪夾著碎石與木屑席捲而入!
花寄側身避開,手中王劍橫起,擋下飛濺碎片。
轉頭望去——
殘破窗外,火光翻騰。
一道身影立於焰中,刀鋒流火,赤焰捲起半條街道。
——蒼胤城.大街——
蹦!
只見律鳳韻身形倒飛,落地連翻數圈。
未及穩住,長槍已反手脫出,破空疾射;
人也同時踏地追上,拔劍而起,劍鋒直逼赤霄!
赤霄抬手,掌背輕撥。
長槍應聲偏開,斜斜釘入牆中。
身形未停,炎熾自肋側掄起,旋步橫掃。
砰!
司徒華胸口中擊,整個人當場震飛!
同一瞬,龍膽槍鋒已至,炎熾橫迎而上。
火光與金鐵凌空炸開,震音如雷。
魏雨衡腳下石地驟裂,身形被硬生生壓退。
「這樣,還不夠。」
赤霄刀勢未收,炎熾回旋,火光拖出半弧,橫掃整條街口。
鏘!
律鳳韻方至,劍鋒未及,人已被震開。
魏雨衡尚未立穩,第二重刀勢已至!
兩人被同時震飛,火浪沿街翻湧。
司徒華聲嘶:「隊長——小心!」
話音未落,炎熾已壓至眼前。
律鳳韻長劍橫起,火與鋼正面相咬。
鏘!
劍身震鳴,火勁沿刃急竄。
長劍彎下,手也開始發顫。
——再撐,必斷。
律鳳韻腳步微轉,順著刀勢卸勁,劍鋒貼著炎熾滑開。
角度偏移,火光擦頸而過,屈膝滑出!
鏘然脆響。
半截斷劍旋飛,斜釘入地。
律鳳韻退開數丈,勉強定住身形。
呼吸急促,鎧甲焦黑,邊緣泛紅。
細碎碳粉自手甲剝落,緩緩灑下。
——
「撐住!」
魏雨衡低吼衝出,龍膽直頂炎熾!
鏘!
魏雨衡踏地借力,雙臂繃緊,硬生生將炎熾刀勢架住。
火光沿槍桿炸開,腳下石地寸寸崩裂。
赤霄刀勢未收,左手反扣刀背,冷聲吐字:「死來吧。」
炎熾再沉,力道暴墜。
魏雨衡喉間悶響,膝勢下陷,身下石板應聲盡碎。
再進半吋,便是斷骨亡命!
危急時刻——
遠處人群,忽有喊聲撕裂而出:
「王劍回來啦——!」
「北線守住啦——!」
亂,卻響。
如同錯位的號令,在整條街口炸開。
「王劍?」
赤霄眸光微頓。
炎熾下壓之勢,也隨之慢了半分。
「就是此刻!」
律鳳韻殘刃先至,劍鋒橫掠刀側,硬將炎熾偏開半寸。
司徒華同時切入,扣住魏雨衡肩甲,猛然後扯!
轟!
刀勢落空,火浪砸地,碎石火星四濺。
魏雨衡被強行拖出,翻滾數圈。
龍膽脫手,重重砸地,胸腔劇震,喉血翻湧。
——
三人退至街側,勉強拉出距離。
司徒華將魏雨衡攙住,低聲急問:
「……真的嗎,隊長?」
律鳳韻望向北方城垛,語氣平穩:
「若北線真守住,那消息應該不假。」
魏雨衡強行撐直身形,咳出血沫:
「咳……與戰神齊名的傳說……」
另一側,赤霄目光微移。
街道遠端,碧黎士卒已開始倒湧。
有人負傷後退,有人拖著兵器撤離,原本壓上的陣線,流向正在改變。
葵左近踉蹌而來,肩甲破裂,血自肋側滲出。
「大將……咳。」
杜權緊隨其後,雖然狼狽,仍強撐著站直。
「王劍……沒搶到。對不住。」
赤霄神色未變,目光自兩人身上掠過。
望向遠方戰線,語氣平直:
「無妨。璣雲與偃松川在後陣,先去調傷。」
「是!」兩人同時應聲,隨即轉身離去。
——
冷風沿街掠過,帶起血氣與焦煙。
遠方喊殺聲成片湧起,聲浪壓過原本的混亂。
原本藏於樓房與斷牆之間的蒼弦士卒紛紛衝出。
有人提刀奔行,有人拖著負傷同袍,甲片相撞聲急促而凌亂。
白野重騎亦自側巷重新集結。
鐵甲覆身的戰馬,口鼻噴著熱氣,鬃毛被汗與血黏結成束;
蹄步已沉,騎士仍強勒韁繩,逼牠們再往前。
戰線,開始微妙傾斜。
赤霄低聲呢喃:
「西線是朮軍命脈,北線已失。
東線與南線為我方據點,蒼胤城已被一分為二。」
目光微沉。
「策馬臨權的戰略已成,接下來——」
聲音擴散而出:
「王劍,鎮不住策馬。
蒼弦,壓不住碧黎。」
魔力裹聲,如同無形浪潮沿街席捲,穿透整個戰場。
兵刃未落之際,人群下意識轉頭。
連遠處廝殺的聲浪,都被這股聲音壓低了半分。
——
赤霄立於火光之中,聲音再起:
「天祿軍碧風將赤霄,在此號令——
全軍退至西南線,整補、重整、加護。靜待二次衝陣。」
炎熾橫舉,刀鋒映火。
腳步向前,地面碎裂。
「在此之前——戰線,由我擋關。」
金色豎瞳怒張,火紋沿身軀蔓延。
炎熾怒掃,火浪橫斬而出,樓牆崩裂,街道撕開。
石塊與殘骸同時飛散,蒼弦士卒被整排壓倒,血霧在火光中炸開。
火龍傳人——赤霄。
一人橫在戰線之前,以身押陣。
「攔住他!」
「一起上——!」
蒼弦士卒齊聲怒吼,刀槍齊出,術光亂墜。
大批術師結印,火流、風刃、震波接連轟向赤霄。
赤霄不動如山,炎熾斜提,火浪捲身,任憑術法轟落,也未曾止步。
步步逼近,踏裂石地,踏亂軍心。
轉眼間,整條蒼胤城戰線,竟已以赤霄一人為基準。
那道火紅身影所到之處,蒼弦兵勢便被硬生生壓向崩潰邊緣。
轟!轟!
兩道火焰靈雀一前一後轟落,撞上赤霄身軀。
火浪炸散,甲面微震,那道逼壓全場的身影,終於微微偏了半分。
赤霄止步,緩緩抬眼。
眼前蒼弦士卒人人帶傷,神色驚懼,握槍的手也在發顫;
可那道道顫抖的身影,竟無半分後退之意。
明知會死,仍在往前。
明知擋不住,仍要死守。
赤霄獨對千軍,嘴角緩緩揚起。
金色豎瞳戰意更盛,連聲音都帶上幾分久違的快意:
「此等軍勢,此等戰場——正是我一生所求。」
——
遠方碎裂樓頂,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術光接連墜下,次次截斷赤霄步伐。
朱珺卿望著下方重新聚攏的蒼弦軍勢,低聲道:
「這次,總算不是各自為戰了。」
朱靖侯卻放聲大笑,左手扶額,右手高舉秤羽杖。
「哈哈哈哈!王劍復出?」
半空之中,巨大火球迅速凝聚,周遭瓦木齊顫。
朱靖侯眼底神色近乎瘋狂:
「亂了!一切都亂了啊!」
——
赤霄立於街心,一人橫刀,獨對蒼弦千軍萬馬。
蒼弦士卒前仆後繼,刀槍齊上,術光亂墜。
可只要近身,便是焦屍。
炎浪掠體,血肉盡黑。
炎熾過處,甲碎骨裂。
整條長街,被燒成一條血火交纏的不歸路。
「迴龍.逆江」
再出一刀,刀氣裂空,遠方殘樓上層轟然炸碎!
樓頂術師翻身墜落,石塊、木樑、斷瓦如雨砸下,
連帶將下方蒼弦士卒盡數壓倒,人仰馬翻,哀聲四起。
碧黎全軍已退往西南線。
包傷、整補、加護、列陣——靜待二次衝鋒。
局勢,未曾逆轉。
英名不逐天邊策,一怒橫刀問古今。
——咸昭宮內——
王座之前,氣息詭異得近乎凝固。
花寄落在兩人之間。
衣袍未定,氣息未平,王劍黯淡依舊。
「叔叔!住手吧——!」
語氣帶著少年的急顫與純真。
原本將決的殺意,硬生生頓了半瞬。
「……少年兵?」
陳烈鋒眉頭微皺,此人不該出現於此地;
目光再下移,神色驟變。
「王劍?」
策馬臨權眸光微縮,那張臉尚帶稚氣、卻熟悉得刺眼。
某段埋進塵土的舊影,忽然自記憶深處翻起。
「叔叔?」
兩字落下,竟比王劍更讓他失神。
策馬臨權盯著花寄,聲音首度失了原本的從容:
「難道你是——?」
滿城烽火迴龍影, 咸昭舊喚動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