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
蒼胤城內,廝殺未絕。
刀槍不停,血火未歇。
雷獅騎士團人人帶傷,甲裂血流。
蒼弦士卒不斷往前,聲浪四起,近乎失控。
「衝啊!王劍覺醒了——!」
「不要怕!趕緊上——!」
炎熾垂地,火舌沿刃游走。
火紅身影立在街心,如天塹橫陳,萬軍難越。
王劍消息強撐起的氣勢,硬生生斷去,
蒼弦士卒眼見此景,衝勢都為之停滯。
一刀裂陣定千軍,赤影當關絕眾生。
——咸昭宮——
宮頂裂口橫貫梁脊,日光混著火光灌落,直照王座。
殿中空寂,窗框焦黑,殘火沿著邊角明滅。
遠處街戰未止,聲浪穿過宮牆,沉沉壓入大殿。
王座之後,大胤旗高垂,旗面染塵,唯有邊角在熱流裡輕輕起伏。
「王劍,怎會在素未謀面的少年兵手中……」
策馬臨權死死盯著花寄,聲音首度失了從容:
「難道你是——?」
話未說盡,舊影已自心底翻起。
王族儀式後,那場初見。
演武場上,木劍交錯。
營火旁那句低語:蒼弦族的女人,藍眼睛的。
眼前之人尚帶稚氣。
可那輪廓竟與記憶深處那人重疊得刺眼。
風隨行留在人世最後的痕跡。
刀山火海,屍骨遍野,皆無所謂。
從未設想過,連「你」也會成為這條路上的阻礙。
素來從容的面孔,此刻終於裂出縫隙。
怒意翻湧,卻壓不住眼底那抹動搖;舊日殘影緊隨不捨。
策馬臨權盯著花寄。
這孩子滿身是傷,氣息紊亂,握劍的手都在發顫。
明明已快站不穩,卻仍擋在自己面前。
風王將嗓音低沉,既問眼前少年,也問那道早已離去的人影:
「連你……也要阻我成王嗎?」
花寄咬牙撐住身形,聲音發顫:
「叔叔,住手吧……再打下去,大家都會死的……」
策馬臨權聞言冷哼:
「哼。這種理由,沒意義。」
花寄手中王劍微微垂落。
視線落在劍身,透過那層黯淡金紋,看見了更久以前的事。
「你以前……送過我書。」
策馬臨權眸光微動。
花寄握緊劍柄,聲音很低,卻比方才更真:
「那些字很難,我一直看不太懂。
爸爸說,等以後再見到你,可以親口去問。」
話落,殿中靜了半瞬。
花寄抬起頭,滿身狼狽,卻依然挺身。
「所以我才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真貌?」
啪。
身後,陳烈鋒的手拍上花寄肩頭。
「他是敵人,是戰爭的元凶。」
「若不阻止他,所有蒼弦族人都會被他殺光。」
花寄猛然轉頭:
「什麼——」
陳烈鋒看向花寄手上的王劍,聲音沉而有力:
「這一切都因他而起。」
「想保護家人吧?想保護朋友不被殺害吧?
王劍在你手上——你就必須阻止他。」
話,盡了。
殿,靜了。
劍,動了。
策馬臨權緩緩舉起天御劍,語調冷得沒有起伏:
「是嗎……那就別怪我了。」
高舉天御劍的手,遲遲不落。
望著那柄垂落的王劍,策馬臨權低聲:
「為何不把劍對準我?」
花寄偏過頭,語氣發急:
「我做不到……你是爸爸的好——」
唰。
「既然如此——」
陳烈鋒驟然探手,硬將王劍自花寄掌中奪下,直朝策馬臨權殺去!
兵符自四面八方捲來,瞬間將整個人包裹其中。
「哇啊!」
策馬臨權再翻掌,狂風拔地而起。
「蘭風.御行。」
蹦!
陳烈鋒連人帶劍被掀上高處。
身形越過黃金王座,重重撞上後方牆面的龍紋浮雕。
再摔下,膝骨折裂,悶響震地。
「呃啊!!」
同時——
環繞花寄周身的兵符驟然收攏。
兵符急旋不止,金紋亂閃,將視野徹底封死。
「什——」
話未出口,整個人已被風勢帶離原地。
兵符翻卷,身形急掠,落地時竟被風勢穩穩托住。
再睜眼,宮頂裂隙的光線迎面照下,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花寄已落在宮殿長廊後端,兵符零星飄落。
策馬臨權側首,低聲自喃:
「現在這一切,對你而言還太早。」
語落,邁步前進,一步一步,朝著黃金王座而去。
肩上碧旗翻飛不止,獵獵聲中,昭告著風王將臨權的瞬間。
殿牆下,陳烈鋒強撐著殘膝抬起頭。
策馬臨權隔著王座,冷冷注視著殿牆下的大軍司。
「好好見證吧——這瞬間。」
天御劍再度高舉,對著王座、也正對著陳烈鋒的眉心。
鋒芒所指之處——
正是玉昭胤生前親定、高懸至今的朮國王旗。
陳烈鋒伸手欲攔,聲音嘶裂:
「不可啊——!」
剎那間,時間彷彿被拉長——
轟!!
——蒼胤城——
律鳳韻將司徒華拖回後陣,在斷牆後緊急包紮。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司徒華痛得渾身抽搐,斷臂斷腿處血流如注,慘叫不停。
「按住他!」
律鳳韻厲喝,雙手勒緊止血布。
司徒華瘋狂掙動,連幾名幫忙的士卒都被扯得東倒西歪。
眼中映著火海,映著那股被強行點燃的殘兵之勢。
碎石木屑四濺,黑煙沿著宮牆外側翻湧而上。
——咸昭宮外——
弁武義從渾身浴血,碎石灑落肩頭。
猛然抬頭,喉間發緊:「花寄……」
——蒼胤城北線——
大勤司高言廷望著咸昭宮方向,齒縫間擠出顫聲:
「西……西側被……」
——大街之上——
原本交錯的廝殺聲,竟在此刻短暫斷絕。
朱珺卿抬眸,神色微變:
「王劍不是在裡面嗎?」
朱靖侯盯著咸昭宮窗口竄出的濃煙,目光陰沉。
「我的女兒——這次妳做得很好。」
遠處的玉昭胤巨像,左肩已然碎裂,石屑崩落,依然無喜無悲。
好似滿城血火與王庭崩裂,早在意料之中。
——蒼胤城西門——
西門外的上坡黃土路,早已塞滿人馬。
補給車來回奔走,車輪輾過血泥與碎石,吱呀聲不絕。
傷兵被分批拖出戰線,呻吟未止;鮮血淌過車轍。
另一頭,蒼牙士立於路旁,高聲點兵,將人重新塞回前線。
喊令、哭聲、馬嘶、車響,層層交錯。
卻見有支軍伍,自煙塵深處踏入,步伐齊整,靴聲如鼓。
左右兩路士卒並步前行,長槍齊舉胸前。
兩列之間,空出一道筆直狹路。
踏過血泥與碎石,隊列分毫不亂。
無人呼喝,街上亂竄的人群自行向兩旁退開。
羅辰洲、呂靖嵐行於最前。
兩人甲裂染血,步伐卻未亂半分,雙手高舉胤旗,神情肅穆。
滿街煙火與血色之間,只剩那枚胤字仍高高懸著。
唰。唰。
空出的狹路中央,只見一道傲然身影緩步踏出。
短髮微亂,黑中透藍。
面容冷峻,輪廓如削。
不見怒色,不見狂態,唯有沉靜至極的壓迫,自煙塵裡緩緩漫開。
四周人群望見那張臉,竟連哭喊都停了半瞬。
「那個人是……」
「不可能……」
煙硝翻湧,熟悉詩號,再現塵寰——
挈槍傲然睨天地,
燕命蒼弦逐九垠,
胤旗涓涓不屬君,
縱橫三界,神人唯吾——燕翱宇宙御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