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王座

——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咸昭宮。

午後陽光斜入殿中。
王座前的御道與石階間,浮塵在光裡緩緩翻動。

黃金王座靜立。
光落其上,冷而不暖。

王座之後,大胤旗高垂不動。
玉昭胤昔年親定的王旗,久懸蒙塵,至今仍未失其尊。

大軍司陳烈鋒立於王座旁,軍甲整潔,一塵不染。
最後的護座之臣,指尖輕撫龍首扶手,動作緩慢而細緻。

更像在撫摸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時至今日——這份渴望,終於不必再否認。

唰。

宮頂裂縫間,一道身影直落。

策馬臨權。

戰袍染血未乾,鎧甲斑駁焦黑。
肩披碧國新旗,墨綠如新,邊角染血。

落地無聲,步伐不亂,逼人依舊。
征服者之姿,幾欲與王座分庭。

風王將低聲:
「朮國大軍司——陳烈鋒。」

大軍司回首,帶著幾不可察的笑意:
「歡迎來到咸昭宮。
碧國總帥——策馬臨權。」

陳烈鋒目光掠過那身染血戰袍,最後落在肩頭碧旗:
「玉昭胤生前最重儀態。
你這身打扮,似乎不合咸昭宮的規矩。」

策馬臨權輕撫肩上碧旗,語氣平淡:
「失禮了。只是這旗——等不及了。」

殿外殺聲隱約傳入。
再入宮,已成雜音。

策馬臨權目光微收:
「我還沒收到你的密函。」

陳烈鋒指尖輕敲扶手。
「這個位置。」

指節停在龍首之上,看向策馬臨權。
「我花了很多年,才走到這裡。」

策馬臨權目光落在大軍司胸前軍徽。
「但你看起來——也不像愚忠之人。」

陳烈鋒指腹輕觸徽章。
「我很喜歡,權力的味道。」

風王將看向王座,嘴角微勾:
「那你不坐嗎?」

大軍司淡笑,視線亦落向王座。
「想得不得了。」

輕聲吐出:
「人皇——陳烈鋒。多順耳。」

兩人四目相對,唇角同時揚起。

殿外術光炸裂,民房傾碎;
投石越過城牆,將奔逃與哭喊一併壓斷。

「——哈哈哈哈!」

同樣的人,
同樣的笑聲,
卻是截然不同的笑意。

笑聲與殿外殺聲交錯。

笑給彼此。
笑給那張王座。
也笑給這個世間。

……

「你想過嗎?」
策馬臨權視線仍在王座上。
「坐上去會看到什麼?」

陳烈鋒手指扶著下巴。
「不過是陳年天花板,還有無趣的雕像。」

風王將腳步微移。
「既然這麼無聊,就讓給我吧。」

陳烈鋒拈手,語氣隨意:
「我這個人啊——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不想讓別人得到。」

策馬臨權語氣驟冷:
「投降,或者——死在夢想面前。」

大軍司衣擺微動,抬眼直視。
「那你的軍權——能讓給我嗎?」

高窗之外,半幅破碎胤旗挾著血痕飛掠而過。
金線翻起,旋即沒入宮外殺聲。

策馬臨權天御劍微抬。
「沒有心像武器的你,擋不住天御。」

心像武器——意志的證明,武者的驕傲。

陳烈鋒眼神卻是睥睨。
「那種東西,我早已忘卻。」

「也是。」
策馬臨權看向王座。
「天下在此,何需心像。」

大軍司手指落向腰間劍柄,低笑:
「總有一天,你也會跟我同樣。」

策馬臨權下巴微抬,肩上碧旗微揚。
「那我——期待。」

陳烈鋒拔出腰間長劍。
寒光映上王座,金色竟顯出幾分鐵冷。
「我可不是那些懦弱的文官走狗。」

劍意未發,空氣已沉。
兩人將決之瞬,有道聲音先至。

「叔叔!」

——數刻前——

蒼胤城北門。

城垛之上,幾名碧黎士卒正扯落胤旗,殘破旗面在半空翻捲。
有人踹門入屋,就地翻找;有人倚牆卸甲,喘息未定。
幾名陣師蹲在街口,指著地勢與巷道,與破風士商議佈陣之處。

倏然——遠方殺聲驟起。

東陵山坡上,忽有兵潮壓下。
甲光翻湧,刀槍映日,整道山坡被一股悍氣推落。

人潮如洪,兵鋒成線。
與城中萎靡守軍不同——這批人,沒有退意。

殺!

碧黎才剛立起的北門守線,瞬間崩裂。

葵左近身上多出數道劍痕,肩甲破裂,血自肋側滲出。
杜權被蒼弦士卒死死扣住雙肩,那人脊骨已裂,仍不放手。

蒼弦軍如潮倒灌,碧黎軍陣線急退。
石階盡是血水與斷兵,蒼弦士卒沿街壓進。
北門失地,終於在此刻重新奪回。

花寄在人群中。
魔力幾近枯竭,劍上金光微黯。
王劍柱地,左手撐膝,呼吸沉重。

——身體好重……好像全身力氣被抽乾。

身後,柳洛承扶住他手臂:「沒事吧?」
沈行野提著刀湊近,臉上帶著笑意: 「花寄,你也太厲害了!」

花寄勉強扯出微笑,手指仍緊扣劍柄:「還……還行。」

弁武義從回頭掃過城門方向,確認陣線,開口:
「已經跟城內守軍會合,先喘口氣。」

周圍蒼弦士卒高喊:
「王劍回來了!」
「北線撐住了!」

歡呼未落,忽有急聲插入——
「策馬臨權——在咸昭宮!」

弁武義從猛然轉頭:
「什麼——咸昭宮?」

顧青遲眉間瞬間收緊:
「那裡是朮國最重要的……」

柳洛承扶著花寄,目光轉向宮城方向:
「比預想的還糟糕。」

唰。

花寄忽然伸手,扣住弁武義從手臂。
「讓我去……」

顧青遲猛地踏前,聲音壓不住:
「別說傻話!那裡肯定有許多白冶重騎!」

柳洛承仍扶著花寄,語氣擔憂:
「你現在這樣,去了也撐不住。」

弁武義從低頭看向花寄,沒有立刻回話。
那雙眼裡,沒有半分退意。

腳步聲自後方逼近。
大勤司高言廷步入人群,目光越過眾人,落向宮城。

「咸昭宮——乃朮國精神所繫,若那裡的胤旗不再飄揚。」

大勤司視線微移,掠向城垛。
「此戰,便不再是勝敗之爭,而是信念崩解。」

城垛上,碧旗翻動,胤旗不在。
「到了那一步,縱有王劍,也無法挽回士氣。」

語落,高言廷轉過身,與弁武義從對視。
四周喘息未止,卻無人再開口。

弁武義從指節收緊,手背青筋微浮,一語未發。

他明白——這不是單純的命令。
是強迫這位少年,扛起朮國的未來。

……

鐵蹄震地,所有皇家禁衛軍翻身上馬。
披甲整隊,隊形收束,無人多言,甲面之下盡是冷硬神色。

弁武義從將花寄拉上馬背,高喊:「衝過去!」

一聲令下,煙塵翻起。
隊伍破陣而出,直指咸昭宮。
馬蹄揚起的塵煙掠過北門石階,血水未乾,斷兵仍橫。

大勤司高言廷立於原地,目送隊伍遠去。
「英雄……向來伴著佳話而生。」

目光未移。
「此戰若能守住。那孩子便是下一段傳說。」

語氣沉下:
「去吧,少年!我把全部——都押在你身上。」

——咸昭宮北門外——

宮門之前,石階染血。
宮牆下橫著整排蒼弦士卒屍體,身上插滿廢棄刀槍,遠望如同整排刺蝟。
民房殘火未滅,黑煙翻捲。

皇家禁衛軍直衝而入。
無人嘶吼,無人高喝,一張張冷硬面孔自煙塵中襲來。
咸昭宮最後的兵鋒,白金盔甲映日森然,那股沉冷,竟比死士更寒。

長戟橫掃,槍鋒入縫,掀落白冶重騎。
翻身落地,雙手劍出鞘——貼身斬殺,血濺盔面。

皇家禁衛以身開路,碧黎戰線被硬生生撕開裂隙。

有人被長槍貫穿,軀體燃起。
有人遭重騎圍壓,鐵蹄連踏。

白金盔甲接連倒下,像秋日殘葉墜入血水。
後者不看倒下之人,只繼續向前;補上空出的缺口,又被刀槍吞去。

不曾回頭,亦不留名。
好似此生,就是為了死亡而生。

——

馬背上,花寄伏於後座。
雙手緊扣弁武義從甲側,視線被血色覆蓋:
「大家——」

弁武義從單手後探,壓住花寄肩側:
「別看!」

前方拒馬橫倒,尖木斜刺。
弁武義從猛夾馬腹,戰馬長嘶,四蹄離地。
整副馬身高高躍起,掠過拒馬尖端。

然而落點之下,數名碧黎士卒已高舉長槍。
槍尖密集如林,正對墜落的馬腹。

弁武義從瞳孔微縮。
「糟糕了——」

馬身墜落瞬間,旁側忽有白金身影撞入槍陣。
那名皇家禁衛渾身是血,肩甲碎裂,卻仍以半副殘軀推開最前方的碧黎士卒。
槍林歪斜,戰馬重重踏落。

喀。

骨裂聲在花寄耳邊炸開,那名皇家禁衛被馬蹄壓入血水。
未及回頭,又有兩騎皇家禁衛自側翼衝入碧黎人群。
撞開最後的阻礙,再也無聲。

「走!」
弁武義從牙關緊咬,韁繩猛扯,馬首轉向宮階。

花寄身軀劇顫,額頭無力抵上弁武義從背甲。
雙手仍扣著甲片,卻再也使不上力。
「嗚……」

弁武義從抬起左手,直指上方。
「你的目標——在上面。」

禁衛軍自北門撕開血路。
弁武義從縱馬而入,鐵蹄踏血,直衝宮門。

——

深宮之內,異常乾淨。
石階無血,回廊無屍,彷彿外頭那場廝殺從未逼近此地。
上層回廊隱於火煙之間。

弁武義從掃過四周,眉頭微皺:
「這裡沒什麼人,真是奇了。」

身後那道氣息亂得厲害,花寄幾乎全憑意志撐著,才未當場倒下。

——這種狀態上去又能做什麼?
——可大勤司連皇家禁衛都全押上了。
——王劍的命運……在你身上。

再抬眼,距離已至。
單手探後,扣住花寄腰側,一股氣流驟然捲升。

「抓穩了!」
弁武義從猛然發力,借風之祝福將花寄整個人投出。

花寄身形騰空,衣袍翻揚。
越過咸昭宮高階,直向上層回廊飛去。

——人已送上,接下來,便是他的命運。

碧黎追兵已至,弁武義從未再回頭。
馬身回轉,風仞出鞘。
鐵騎撞陣,劍光迎上。

宮階雙雄王座談,
金甲開路送少年。
一聲舊喚一念塵,
此去登階誰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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