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
城中火光沖天,街巷早已不成形。
白冶重騎踏過,鐵蹄踩碎血水,濺起暗紅泥漿。
蒼弦軍陣線已被撕開,各處巷道仍有人死守。
卻像被巨浪沖散的礁石,塊塊被吞沒。
樓閣崩塌,斷牆傾倒,屋瓦碎裂。
——
市集廣場,雷獅騎士團仍在死撐。
四面街巷幾乎都已失守,胤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唯獨此地,旗影仍在火光與煙塵之中翻動。
白冶重騎數次逼近,卻始終不敢真正壓入廣場中心。
只能沿外圍盤繞衝殺,像避著某種尚未熄滅的鋒芒。
許多失了指揮的蒼弦士卒,也開始往這裡聚攏。
有人滿身是血,有人兵刃折斷,有人只是本能地朝立著胤旗的方向跑來。
整座將傾的城裡,這裡是少數還能辨認方向之處。
律鳳韻立於半截斷牆之上,鎧甲染血,披風破裂。
「蒼獅長——牧臻野、周留影。」
兩名蒼獅長立刻踏前。
律鳳韻語聲清晰,不見半分紊亂:
「左街口已被突破。牧臻野,帶兩隊人堵住轉角,拖住重騎。」
「明白!」牧臻野應聲,轉身便走。
律鳳韻視線隨即移向另一側。
幾名傷兵正被人從巷口拖出。
「周留影。帶人接應東側巷道的傷兵。
切勿戀戰,退到第三街口。」
周留影低聲道:「遵命。」
——
外側忽然傳來沉悶破風聲。
一塊巨石越過屋脊,轟然砸進廣場邊緣。
轟!
石磚炸裂,碎塊四濺。
律鳳韻連眼都未眨。
「陸青崖。掩護術師團撤退,優先保人。」
陸青崖敬禮:「是!」
律鳳韻視線移向西側。
「段寒川、高逐岳、梁樂庭。守住西巷口,撐三刻鐘。」
段寒川冷笑:「三刻?夠了。」
梁樂庭點頭:「明白。」
高逐岳已提槍轉身。
見許多蒼弦士卒滿臉血污,握槍的手都在發顫,已近潰散。
律鳳韻忽然轉頭,對數名蒼雷士喝道:
「你們幾個,把背挺直。」
幾名蒼雷士同時一震,立刻站定。
律鳳韻語聲清楚,壓過四周殺聲:
「雷獅騎士團沒有兵卒階級,不是自視甚高。
而是混戰之中,任何人都要能隨時頂上去,補位、接令、帶人。」
她抬手指向廣場外圍。
「現在——就是這份精神該立住的時候。」
原本喪失戰意的散卒,見那幾道青藍鎧影立定,眼神也重新清明起來。
混亂的人潮,硬生生又撐出幾分秩序。
——
街道盡頭,韜玄無陣列的胤旗仍在風中翻動。
那是這片街區裡,少數還未倒下的秩序。
律鳳韻抬手指去:
「其餘人撤往北街,接應城外退路!」
命令接連落下,雷獅眾人迅速分散。
有人逆著人潮衝進巷中,有人拖著傷兵後撤,有人翻上殘樓重新張弓。
戰勢雖傾,也總得有人把殘局收住。
街火翻湧,喊殺震耳,唯有她的聲音始終清楚。
就在此時——
一道偉然身影,自街角緩步走出。
長髮如焰垂落,白袍翻飛。
掌中炎熾低低燃燒,刀鋒赤金交映,宛若熔流未息。
街口瞬間寂靜,眾人神色驟變。
有人握緊兵器,有人不自覺後退半步。
律鳳韻與來者對視片刻,輕嘆道:
「呼——該來的……總會來。」
赤霄目光落在律鳳韻身上。
雷獅徽章覆著煙灰,肩甲縱橫裂痕,唯有那雙眼仍舊冷靜。
再看向四周街巷,殘兵撤退,冷靜有序,抑而不屈。
火龍傳人微微點頭。
「此時此刻,仍能保持這般調度。」
語氣不帶嘲諷,反帶幾分讚許。
「雷獅之名,赤霄佩服。」
「雷獅,非止於武藝。」
律鳳韻淡淡回答:
「若無引軍之膽、擎旗之心——便無資格承其名號。」
短暫沉默。
火光在赤霄眼中跳動。
「如此將才,不該埋沒在這座城裡。
策馬臨權之智慧,定能使你們別有番作為。」
「雷獅自有其義。」
律鳳韻神色堅定,絲毫不懼:
「既披此甲、立此誓——便不可辜負。」
赤霄輕嘆,語氣帶著些許遺憾:
「看來勸降失敗了。可惜。」
話音方落——
又有兩道身影,自火光中走出。
魏雨衡與司徒華同時落在街口,與律鳳韻並肩而立。
司徒華握緊長槍,低聲嘀咕:
「銨,看來——這是最後了。」
魏雨衡握緊龍膽,目光沉定。
「燕將軍之身影——魏雨衡追隨至黃泉九淵。」
周圍士卒看見此情此景,無人再靠近。
有人轉身奔向巷口繼續死守,有人拖著傷兵往後撤退。
戰鬥仍在各處爆發,唯獨這條街口,彷彿被無形力量隔開。
赤霄舉起炎熾,赤焰沿著刀鋒緩緩流動。
「君之戰意——我夢求之。」
「君之首級——我須取之。」
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此生相逢於烽煙——是天之寵,亦是天之罰。」
——咸昭宮——
戰火尚在外翻湧。
宮內卻一片靜寂。
殿門半開,兩側石獅沉默守望。
長廊深遠,玉石地面打磨如鏡。
火光從窗外映入,映出殘紅流影。
雕柱高聳,龍紋盤繞。
金漆與朱紅在昏暗中沉沉發亮。
空闊,悠長。
彷彿仍在等待某個早已不會歸來的人。
長廊盡頭,大殿豁然開闊。
高階層層而上,殿頂覆金。
中央——黃金王座巍然矗立。
龍首扶手昂然張口,座背如日輪展開。
連戰神燕宇凡也曾於此俯首。
無數統御者心底野望,最終所指之處。
王氣所凝,天下唯一。
自人皇玉昭胤離世之後——這張王座,再無人靠近。
如今,卻有兩人正試圖觸碰那殘存的王朝餘暉。
……
一道身影緩步而至。
腳步聲在空殿中回響,不急不緩。
大軍司——陳烈鋒。
朮國軍隊最高總指揮。
白金戰甲覆身。
白鎧映日,金紋如律。
王城兵權,盡繫其身。
兩軍戰火已傾。
他不撤退,反而獨自來到此地。
陳烈鋒取下軍盔,置於大軍司席位。
他已在這——很久。
大軍司踏上高階,來到黃金王座之前。
伸手,指尖輕觸龍首扶手。
嘴角似有若無地揚起,喉間輕哼民謠舊調。
就在此刻——另一位覬覦者,也隨之來到。
順著赤霄先前劈開的裂口,自殿頂之上緩緩降落。
靴底輕觸玉石地面,未發出半點聲響。
寒風灌入,披風翻動。
策馬臨權站在長廊之中。
目光落在那道白金身影,淡淡開口:
「武勳世家,正規軍之首。
大軍司——陳烈鋒。」
陳烈鋒沒有回頭,手仍停在王座扶手之上。
彷彿早已等候多時,語氣平穩:
「歡迎來到咸昭宮。」
大軍司緩緩轉身,視線落在風王將身上。
「碧國總帥——策馬臨權。」
一者沉伏多年,一者兵臨天下。
王座之前。
兩種野心,終於相逢。
王將鋒芒照九州,亂世雄心裂世間。
金階軍司藏龍志,今朝梟雄問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