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朮之國.東陵山坡。
蒼弦殘兵停住腳步。
碧黎士卒也不再前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個地方。
方才那一劍太快,快到像雷電劈落。
——
弁武義從撐著巨劍,血仍在滴落。
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
花寄。
剛才還只是個少年兵。
現在卻握著王劍,站在自己面前。
壓抑複雜的氣息,瀰漫整個戰場。
葵左近與杜權並肩而立。
望著那名少年,一時竟無人先動。
舉刀欲斬胤旗的碧黎士卒,手僵在半空,遲遲未落。
原本撤退中的蒼弦士卒,也一個接一個停下腳步,慢慢轉身。
高言廷喉間微動。
霎時——
殺!
不知是誰先吼出聲。
原本後退的蒼弦軍全數回身衝鋒,雙眼猩紅。
壓抑已久的恐懼、屈辱、敗意,盡數化作撕裂喉嚨的狂吼。
他們像被逼到絕境的群獸,頂著刀鋒,朝前狠狠壓去。
陣法加護時限將至,正在迅速消散,碧黎軍陣列動搖:
「這些傢伙……剛剛不是還在逃嗎?!」
「山陣加護已經……」
大勤司高言廷攥著手中的密函,眼底壓著的光,終於失了藏掩。
「反擊的時刻……到了。」
霍然拔劍,劍鋒直指前線。
「全軍——推回去!」
王劍再起山河動,萬甲同聲破敵關。
——
白冶重騎最先撞入人群,長槍橫掃。
一名蒼弦士卒被整個挑起,屍體掛在槍鋒上。
重騎尚未甩開殘屍,第二名士卒已衝到眼前,挺槍刺出。
「死啊——!」
噗!
槍鋒穿透白冶甲,直入戰馬胸腹。
戰馬淒厲長嘶,連人帶甲轟然栽倒。
有人吼了出來:
「他們的劍沒有火焰了!」
「衝!多來幾個!打得穿!」
更多聲音炸開。
「推過去!」
「滾出我們的家園!」
有人想後退,腳跟才離地半寸,
背後的人群已撞上來,硬生生將他推回戰線。
有人長槍刺出,卻被人潮撞歪,槍鋒扎進前方同袍背後。
那士卒猛然僵住,卻仍死死抓著胤旗,不斷揮舞。
——
花寄握著王劍,立在血霧翻湧的人潮之中。
蒼弦與碧黎的士卒在他身旁瘋狂廝殺。
有人胸口洞穿仍往前撞,有人斷臂倒地,還死死抓著旗桿不放。
血沿石階往下淌,將黃沙染成黏稠暗色。
花寄望著眼前景象,喉間微顫。
「生命……正在消逝。」
人潮湧動,扭曲的面孔、飛濺的鮮血、
撕裂喉嚨的怒吼,層層疊疊,交織成理想的讚歌。
欲成大業,眾生皆是薪柴——
燃盡之後的餘灰,又有誰還能記得?
手中的王劍,正是讓人以血易志的所在。
花寄低聲道:「這就是……守護的代價。」
倏然,王劍驟鳴,金光自掌中怒爆。
花寄整個人化作撕裂戰場的煌然流光,直取葵左近!
葵左近面色驟沉,長刀橫起,硬接來招。
鏘——!
巨響炸開,石階當場崩裂,碎石與雷屑一併掀飛。
葵左近雙臂劇震,虎口滲血,整個人被這一劍壓得向後滑退。
「終於……讓我遇到了。」
弁武義從撐著風仞,抬眼望去,嘴角扯出帶血的笑。
「真是奇了——」
話音未落,風仞已再度掄起。
巨劍帶風橫掃,強行攔死杜權去路。
——蒼胤城——
城中火光沖天,蒼弦軍節節敗退。
白冶重騎踏碎街巷,鐵蹄與血水交雜。
璣殿主璣雲立於高樓殘階,手中旗幟不斷變換。
策馬臨權的命令也隨之推往各處。
另一側。
璇殿主偃松川與律鳳韻激戰不休。
刀光翻湧,石牆接連崩裂。
魏雨衡力竭倒下,數人立刻衝上前,將他拖往後方。
四周白冶戰馬屍身堆疊,血水沿著石縫與街溝緩緩流淌。
司徒華等人仍在死戰。
槍影疾掃,硬是將白冶重騎咬在最後一線之外。
——
蒼弦士卒從窗戶探出長槍,朝街上的白冶重騎猛刺。
槍鋒撞在白冶甲上,火星四濺。
「根本沒用……!」
另一人指向遠處街口。
「看!他們的陣地就在那裡!」
「誰過得去啊……」
話音方落,一隻鐵手猛然探入窗內。
士卒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白冶重騎硬生生拖了出去。
慘叫才起半聲,便被密集馬蹄徹底踩碎。
——
街邊牆角,一名蒼弦傷兵拖著斷腿,拼命往巷內爬。
手掌在血水裡抓出長痕,嘴裡還在喊:
「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下一瞬,人潮與鐵蹄同時湧過。
慘叫聲只短短一瞬,便消失在甲葉碰撞與馬蹄震地之中。
王劍的光輝尚未傳到蒼胤城。
這裡的蒼弦軍,只知道一件事。
敗了。
軍階已沒有意義。
有人仍在呼喊命令,卻無人回應。
韜玄無望向戰場。
「大勢已去,但仍有許多士卒被困屋舍與樓閣。」
腦海忽然閃過,朱珺卿在戰前曾對他說——
有危險就快跑,跑多遠算多遠。
沉默片刻。
「雷獅眾將……仍在前線。
要捨棄此地,果然不容易。」
韜玄無深吸口氣,再次舉起胤旗。
「第三陣列,不可退後。第四陣列補上,接應撤退的同胞。」
旗影翻飛。
其形,其勢,如同真正的將官。
忽然——
一縷術光自遠處疾射而來,直取韜玄無頭頂。
術法將落之際,另一道術光橫空撞上。
轟!
兩股力量在空中爆開,氣浪翻卷,瓦礫四散。
韜玄無猛然回身,喝道:
「小心!別傷到自己人!」
——遠處暗巷——
石壁焦黑,空氣微熱。
細碎光屑緩緩飄散,殘留著未散的魔力。
朱珺卿執扇而立,掌中羽扇「石斛蘭」輕展。
紅白羽影微動,正替命名此扇之人擋下那道術法。
聲音極輕,像是不願驚動這場戰爭。
「父親……」
對面,朱靖侯神色冷峻,手持秤羽杖,毒蛇盤杖,天秤垂鎖。
「珺卿,不要阻止我。」
朱珺卿低聲道:
「不管如何,他仍然是體制內的……許多士卒還需要他。」
朱靖侯平靜回答:
「我需要考慮的,不是戰爭的勝負。而是朱家的未來。」
朱珺卿輕吸口氣。
「可是——」
朱靖侯秤羽杖微舉,火焰在杖首凝聚,語氣冰冷:
「我應該教過妳的,妳的愚昧——令我失望。」
朱珺卿掌中魔力亦同時聚起,焰光展開。
「父親……那就得罪了。」
就在此時——遠方天空忽然一震,兩人同時停住。
朱靖侯抬頭,視線落向咸昭宮方向。
「戰爭——結束了。」
——蒼胤城外——
羅辰洲與少許殘兵停在山坡。
四周橫七豎八坐著許多傷兵,有人靠著石塊喘息,有人捂著斷處低低呻吟。
趙烈半跪在地,正替人草草包紮傷口。
眾人望著城中。
火光沖天,濃煙翻滾,像整座蒼胤城都在燃燒。
士卒顫聲:
「城內……現在怎麼樣了?」
「我的妻子……我的家……」
羅辰洲背著昏迷的呂靖嵐,大口喘息。
肩上盔甲早已裂開,血沿著衣角滴滴落下。
遠方,咸昭宮上空,濃煙忽然被壓開。
赤霄劈出的裂痕,仍橫在宮頂,像遲遲未癒的天傷。
一道人影自高空緩緩降下。
威壓九霄。
氣鎮八荒。
羅辰洲眯起眼。
「那是……?」
天光再起東陵坡,不世王權臨咸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