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之國.薇澤城。
夜已深。
民房之內,火盆微紅。
刀無鋒坐在矮椅上,十一跪坐在對面。
十一抬頭問:
「師傅,為什麼心像武器幾乎都是刀劍?」
他抬手比劃了幾下,年少神情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沒有心像鍋鏟、豬扒之類的?」
刀無鋒想了想。
「因為人。」
他把茶盞放回桌上,語聲如父:
「只有在生死關頭,意志被逼到極限。」
「才會越過那條線。」
「農夫耕田,是為生活。」
「廚子燒飯,也是為生活。」
刀無鋒抬頭。
「但武者——必須拿命去證。」
十一沒有回話,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
肩上的小黑龍斜眼看著,尾巴搖晃。
沉默片刻。
十一續問:
「師傅當年也是這樣?」
刀無鋒搖頭。
「不是。」
他看向火盆,火光在瞳中微微晃動。
「我沒有經歷那些。只是某天就做到了。」
十一愣住。
刀無鋒抬起右手,按住左側空蕩的衣袖。
「父親那時看著我,很欣慰。」
指尖收緊,布料凹陷。
「也有點失望。」
火盆劈啪作響,屋內無聲。
——
朮之國.東陵山坡。
布袋之中。
王劍靜靜躺著,金紋在暗光中微微流動。
遠處,弁武義從怒喝。
兵刃碰撞聲連續炸開,更多士卒倒下。
血染長階,兵折旗亂。
鋼刃亂鳴,蒼軍退卻。
花寄呼吸微亂,低頭看去。
王劍劍身上,幾滴暗紅血漬仍然凝著。
歲月未曾洗去遠古戰鬥留下的痕跡。
花寄凝視著那幾滴血。
那張憤怒的臉,仍在腦海中浮現——
「燕宇凡!」
高言廷仍然站在面前,沉默等待。
——
柳洛承、顧青遲、沈行野三人,已相繼奔入戰場,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沒。
花寄喉嚨發緊,不知為何,胸口忽然湧起說不出的焦躁。
不想被落下。
花寄低頭,終於握住劍柄。
就在此時——「白」的存在,自意識深處緩緩降下。
聲音自遠古而來,溫柔、遙遠。
「你在害怕。害怕被留下。害怕什麼都做不了。」
遠處坡道。
朝綱戟猛然劈下,弁武義從整個人被震飛。
巨劍脫手,重甲撞上石階,鮮血從頭盔縫隙緩緩流下。
忽然傳來喊聲。
「顧青遲——!」聲音嘶啞,像是柳洛承。
花寄似乎看見顧青遲跪倒在地,雙手滿是鮮血。
柳洛承扶著他,肩甲已被劈開。
人潮翻湧,兩人很快被士卒吞沒。
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能給你力量。」
花寄下意識出聲:「力量?」
那聲音很平靜:「足以守住他們的力量。」
花寄握緊王劍:「怎麼做?」
「契約。」
「契約……?」
白的聲音緩慢而清晰:
「替我守護這個世界。」
「不計任何代價——直到生命終結。」
風聲掠過山坡。
花寄胸口劇烈起伏。
衣襟之中——裂痕斑駁的藍寶石墜飾。
父親留下的東西,那位他最景仰的劍客。
花寄握住它,寶石的裂痕刺痛了掌心。
他閉上眼,父親的身影在心底稍縱即逝。
「……我答應。」
話音落,王劍鳴響。
天際忽然劈下一道金光雷電。
轟!
——蒼胤城——
同時,蒼胤城內已成修羅。
白冶重騎踏碎街市,鐵蹄踐血,火光映紅殘牆。
策馬臨權天御劍橫掃,魏雨衡勉力格擋,步步後退。
策馬臨權抬頭,眉頭微皺。
「……又來了。」
與方才冰冷、威壓的氣息不同。
這次反而帶著些許溫暖,和幾分熟悉。
——東陵山坡——
戰爭仍在持續。
顧青遲倒在地上,滿臉淚水,手中的劍胡亂揮舞。
柳洛承肩甲破裂,鮮血順著手臂滴落。
沈行野被碧黎士卒壓住,臉被狠狠踩進泥土。
弁武義從單膝跪地,風仞巨劍柱地,左手死死按住腹部。
——戰線即將崩潰。
轟!
天際忽然劈下一道金光雷電。
天光落地,塵土飛揚。
高言廷抬袖遮面,白金禁衛亦本能後退半步。
刺目金輝將草坡整片吞沒,連風沙都好似被定在半空。
「什——」
劍鳴餘震未散,光芒已然收束。
草坡之上,只餘一縷淡淡黑煙,花寄已不在原地。
高言廷袖口微僵,瞳孔收緊。
望著那片空地,竟連下一句都慢了半拍。
「……人呢?」
——
碧黎士卒正準備朝顧青遲斬下——
金光閃過,刀鋒尚未落下,人已橫著飛出,撞進後方人群。
「哇啊!」
顧青遲躺在地上,驚魂未定。
「花寄爸爸?」
——山河未穩,
——百雲橫埋人間。
金光橫掠戰場,忽前忽後,沿亂軍之間四處折轉。
雷影游龍,金痕折竄,所經之處,甲碎人翻。
金痕一折,壓住沈行野的碧黎士卒當場被撞飛。
沈行野趁勢翻身而起。
「趁現在——!」
那道光沿石階連閃數次,快得看不清人影。
柳洛承按著流血的肩膀,望向那道金色閃光,瞳孔顫動。
「傳說是真的……」
——王鋒入劫,
——劍上紅塵幾番。
石階上。
葵左近高舉長刀,雷電灌刃。
刀鋒挾著轟鳴,朝弁武義從劈下。
鏘!
刀劍交擊,火星與雷芒同時炸開。
葵左近刀勢受阻,眼神驟變。
花寄橫劍而立,王劍擋住逼命一斬。
面對天祿軍殿主——竟絲毫不退半步。
——兵鏑醒,
——雷鳴吟。
訝異之際,方才那道閃光軌跡,忽然引爆一連串雷光。
雷光炸裂,葵左近橫刀格擋。
轟!轟!轟!
雷霆狂竄,魁殿主連退數步,戰靴在石階上劃出火星。
——萬里華光,
——一閃.奪神。
大勤司高言廷低聲感嘆:
「覺醒了嗎?」
他再次取出密函,指尖按住紙角。
「那麼還有希望。」
弁武義從愣住:
「……真是奇了。」
花寄站在弁武義從身前,金光沿著劍身流動。
霎時——王劍震鳴,原本的劍紋忽然裂開。
嗡。
金色符文自劍身浮現,環形符光在空中旋轉。
金光沿著劍身螺旋升起,劍柄兩側護手展開。
如星芒,如王徽。
杜權皺眉,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神兵……」
花寄持劍而立,金光沿著劍身緩緩流動。
他低頭,閉上眼,戰場喧嘩彷彿遠去。
心中浮現兩道身影——父親,叔叔。
再度睜眼,眼神堅毅,王劍直指來敵。
——抱歉,我已經決定了。
山河未定劫雲開,一劍天光照九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