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抉擇

——龍歷九三五年.秋——

輝之國。
薇澤城,民房內。

窗縫滲進冷風,屋內火盆微紅。

床榻旁,刀無鋒正笨拙地擰著濕布,將毛巾重新覆回小莫額頭。
缺了慣用左手,動作慢了許多,只得咬住布角,單手寸寸擰乾。

小莫臉色泛紅,呼吸微熱,勉強睜開眼睛。
「對不起……總是麻煩你。」

刀無鋒把布角壓好,語氣很淡:
「胸口傷過,呼吸不順。
身體自然虛,多休息。」

小莫望向刀無鋒的左肩。
那裡只剩裹緊的布帶,空袖貼在身側。
「……你也是。」

小莫忽然轉過頭,望著門口。
「十一……快回來了吧。」

屋內安靜片刻。
火盆偶爾爆出細聲。

門忽然被推開,冷風灌進屋內。

十一穿著清輝士官軍服走進。
「師父,師母。」

趴在肩上的小黑龍,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尾巴晃了晃。
「終於結束了。那些人的眼神——有夠差的。」

十一轉頭苦笑:「哈哈……」

他關上門,走到床邊,看向刀無鋒。
「師父,我來幫你換繃帶。」

刀無鋒沒有回話,右手還停在濕布上,像是出了神。
十一歪了歪頭:「師父?」

刀無鋒這才回過神。
「啊……好。」

片刻後,小黑龍忽然抬頭,鮮紅豎瞳微微收縮。
屋內仍舊安靜,但在他意識深處——有道聲音響起。

溫柔、成熟,像遙遠歲月深處傳來的回音:
「你仍不打算出手嗎?『黑』」

小黑龍微微瞇眼,語氣漫不經心:
「沒甚麼,我想看到最後。『白』」

白:「已經蔓延至整個大陸了。」
「那股能讓費羅失控的力量。」

十一正替刀無鋒繫好布帶,隨手扯了扯肩上的軍服,朝床邊笑道:
「師母,妳看,我已經不是普通少年兵了。」

小黑龍望著前方兩人,淡淡道:
「這次是人類自己的戰爭。也許,這是他們的選擇。」

白忽然問:「為什麼……
那個被人類稱為『劍』的東西——會有我的力量?」

小黑龍輕嘆,尾巴晃動。
「妳忘了嗎?那是妳與人類的回憶。」

——朮之國.東陵山坡——

王劍金芒沖天,戰場忽然寂靜。
碧黎軍、禁衛軍、少年兵——所有人同時停下。

花寄站在石階之上,王劍在手,風沙翻卷。
眼前忽然一暗,四周景物盡數沉沒。

只剩王劍金芒在黑暗中顫動。
黑暗深處,某個輪廓緩緩浮現。

慈眉長鬚,玉冠垂纓,眉含仁氣,似賢似聖。
乍看宛若寬厚長者,神容端正,彷彿能安撫萬民與群臣。

花寄愣住:「……這個人?」

話音未落——那張臉忽然扭曲。
原本溫潤的神情驟然收緊,眉骨壓低,眼瞳暴張。
鬚髮狂亂,宛若怒獸自古墓甦醒。

下一瞬,那張臉猛然逼近。
聲音如雷霆撕裂長空——「燕宇凡!!」

王者之劍猛然鳴響,狂暴魔力自劍柄爆開。

花寄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背脊撞上石階,翻滾數尺。
王劍金芒驟滅,劍身失了神采,再度墜落於地。

——鏘。

戰場僅停滯半息。
剎那間——碧黎軍、禁衛軍、少年兵同時動了,喊殺聲再度炸開。

花寄咳出血沫,撐著石階正要起身。
寒芒驟壓,刀光自頭頂劈落。

轟!

花寄猛地翻滾避開,一文字長刀斬入石階,碎石飛濺。

葵左近緩緩拔刀,目光冷硬。
「看來王劍的傳說,是真。」

刀鋒抬起,直指花寄。
「你——決不能活。」

杜權怒喝,拖著朝綱戟,直朝花寄衝去。
弁武義從身影瞬閃,風仞橫出。

鏘——!

巨劍硬生生攔在戟鋒之前。
弁武義從對身後少年兵高喊:
「你們——快走!」

葵左近踏上石階,提刀立到杜權身側。
兩人並肩,一刀一戟,殺意森然。

杜權冷笑:「一對二,好膽識。」
弁武義從抬起風仞,嘴角微揚:「來吧來吧。」

石階之上,殺氣驟然凝結。

——陵門外側草坡下——

上方戰聲未歇,兵刃相擊之聲斷續傳來。
黃沙順著坡面滾落,碎石散亂,草葉間猶沾血點。

柳洛承與顧青遲架著花寄,沿坡迅速退去。
花寄按住胸口,呼吸仍未平穩。

方才幻影仍在腦海深處殘留。
那張臉,那聲怒吼。

顧青遲低聲問:
「剛才那道金光……到底是什麼?」

柳洛承忽然想起,猛然回頭。
「等等——劍呢?王劍呢?!」

顧青遲臉色微變。
柳洛承話音落下,自己也怔住了。

就在這時——草坡後方一道人影悄悄靠近。

沈行野壓低身形,懷裡抱著長條布袋,臉上滿是得意。
「嘻嘻。」

他將布袋口往前一掀。
袋口露出王劍的劍柄,金紋在暗光中微微流動。
「撿到了。」

——陵門高階——

大勤司高言廷立於陵門前最高的石階上,一手扶著蟠紋石柱。
四周皇家禁衛軍林立。

望著方才沖天而起的金芒,低聲自語:
「不可能……這本來不可能。」

王劍沉眠多年,燕宇凡早已戰死,戰局天秤已然傾斜。

他從袖中取出密函,紙角印著碧黎花紋。

遠方——
碧黎軍旗在風沙中翻卷,重騎沿陵道壓上。
葵左近一文字拖出電光,杜權朝綱戟橫掃。
弁武義從獨擋兩殿主,風仞翻起沉重弧光。

禁衛軍接連倒退,戰圈寸寸收緊。

另一側——
少年兵護著花寄後撤,柳洛承與顧青遲架著他奔走。
難民從坡道湧下,哭聲與兵刃聲混作一片。

高言廷的視線在兩邊停留片刻——碧黎軍、少年兵、王劍。

他折起密函,收回袖中。
「……先看看。」

——陵門外側草坡下——

數名皇家禁衛軍,自坡上快步壓下。
白金甲片染血,腳步未停,轉眼已逼至花寄面前。

高言廷低頭,看向布袋中的王劍,沉聲說:
「撿起來。」

花寄微愣,仍按著胸口喘息。

高言廷看著花寄,目光深沉。
「如果你真有那份力量——就帶著它,殺出去。」

視線落回劍上,伸出手。
「如果沒有,那就交給我。」

布袋之中,王劍靜靜躺著,金紋微弱流動。

花寄抬頭,高言廷站在面前,神情平靜,等待答案。
四周皇家禁衛軍圍立,白金鎧甲在煙塵中沉默發亮。

無人說話,那股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

遠處巨響忽然炸開——
葵左近一文字橫斬而下,杜權朝綱戟如雷霆壓落。
弁武義從整個人被震退數步,風仞重劍砸在石階。

蒼弦士卒拼命補上,戰線卻仍在後退,石階上血跡拖出長痕。
遠處有人怒喝:「少年兵!待在那裡幹嘛!快上來幫忙!」

花寄視線晃動。

顧青遲愣住,神色哀愁。
柳洛承已經轉身,反手帶起頭盔。
沈行野把布袋往花寄懷裡塞去。

三人往戰場跑去,跑出幾步。

柳洛承回頭,抿嘴微笑,笑意收斂。
顧青遲回望花寄,眼底發紅,眉間擰成死結。
沈行野則還是那副模樣,嘴角掛著慣常的笑。

風聲掠過石階。
花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布袋。

高言廷立於前方,沉默等待。
沒有催促,只是那樣看著。

像是在問——你到底要不要拿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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