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
白冶烽煙壓帝城,千載王氣一夕傾。
主街已成血河,側巷火焰翻捲。
白冶重騎深入城腹,踏碎樓階與牌坊。
各殿殿主親率部眾迎擊,刀光與術法在屋簷間交錯。
青紋在街道鋪展,又被鐵蹄踏裂。
雷獅騎士團逆流而行。
槍鋒破陣,獅影裂煙,卻止不住城勢傾斜。
人皇玉昭胤的雕像矗立於廣場中央,高過城樓,背影如山。
石面龜裂,無悲無喜,目光垂視整座城池。
石階之下,血水沿縫隙緩緩流淌。
殘破的胤旗倒在雕像腳邊,旗面碎裂,金線斷散。
火光映在玉石之上,如敗軍的餘燼,舔舐王者的輪廓。
蒼胤若陷——失去的,不只是一座城。
是朮國立國以來的秩序。
是王權高於龍神的信念。
是蒼弦自立天地的宣言。
風掠過廣場。
戰聲未止,雕像依舊沉默。
——東陵山坡——
山坡北向,石階層層而上,沿著陵道一路蜿蜒至高處。
坡面開闊,黃沙滾滾,裂土與枯草鋪滿兩側,幾乎無處可藏。
少年兵隨皇家禁衛軍沿著陵道往上而行,直往玉昭胤陵墓與王劍所在之處。
山腳下,難民人潮層層推擠,遠遠望去,黑壓壓連成一道線。
沈行野壓低聲音,卻還是掩不住驚嘆:
「哇,這裡風景真好。」
顧青遲也忍不住四下張望:
「我也是第一次上來這裡。」
柳洛承指向前方,低聲道:
「那個人是——」
花寄順著手勢望去。
前方石階轉折處,一道白金身影立得筆直,在混亂人潮裡格外清晰。
身披皇家禁衛制式白金鎧甲。
甲面沾染塵灰與血點,卻未見刮痕翻卷。
肩甲鎖扣整齊,披風壓在鎧背之下。
弁武義從對著石階上方的身影行禮。
左手握拳,輕抵右胸,鎧甲相觸,發出低響。
「大勤司。」
石階盡頭,陵門之外。
高言廷立於其前,未披鎧甲,只著皇族軍服。
衣線筆直,肩章鎖光,腰間佩劍。
再往後,便是玉昭胤陵墓的正門。
陵門前的石台上,一柄長劍深深插立。
劍身沉靜,未映火光,石紋環繞其下,如歲月盤根。
四周圍立皇家禁衛軍,守著不可觸碰之物。
王者之劍。
——
高言廷望向石台上的王劍,聲音低沉:
「先王鎮國之劍,此物不可遺落。」
坡下煙塵驟然翻起,遠方傳來兵刃相擊之聲。
山腳下的人潮被擠壓,黑壓壓一片頓時亂開,哭聲、驚叫聲四起。
魁殿主葵左近、權殿主杜權率兵殺至。
魁殿主葵左近率先衝上石階。
一文字長刀拖地而行,刀鋒刮出火星。
權殿主杜權騎白冶馬緊隨其後。
朝綱戟高舉,馬蹄踏碎石階,白冶重騎沿坡直撞,將後方碧黎軍勢一併帶了上來。
弁武義從目光微沉,風仞出鞘。
「居然知道先皇陵墓的位置。真是奇了。」
話落,踏前一步。
守在陵門之前的皇家禁衛軍同時拔劍,
白金鎧甲齊齊轉向石階,劍鋒排開,將通往石台的路死死封住。
兩軍相撞,石階炸開。
白冶重騎撞入禁衛軍陣列。
槍鋒刺出,鎧甲震響,血線沿階梯滾落。
葵左近長刀橫斬,一文字拖出弧光。
弁武義從風仞迎上,巨劍下沉,硬撼刀鋒。
刀鋒交錯,火星迸裂。
另一側,杜權策馬踏上高階,越過混戰人影,直指陵門之後:
「陵墓就在前面!衝!」
碧黎軍勢順坡壓上,禁衛軍陣線開始後退。
王劍已在數丈之外。
……
整條坡道戰線全然大亂。
碧黎士卒紛紛棄馬上階,短兵相接,鐵器互擊。
少年兵被捲入其中,柳洛承與花寄同時揮劍,劍鋒重重斬在白冶甲上。
鏘!
火星濺開。
柳洛承咬牙:「好硬!」
花寄手腕發麻:「根本砍不下去!」
碧黎士卒反手劈來,兩人慌忙後退。
另一側,顧青遲緊貼著沈行野,在人潮與兵刃間狼狽閃躲。
刀光自眼前掠過,血霧濺開,嚇得顧青遲面色發白,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戰場已無陣形,只有混亂。
坡上是禁衛軍與碧黎兵卒絞殺成團,坡下則是難民驚叫奔逃。
前後推擠之下,竟有不少人被硬生生逼上石階,往陵門方向逃去。
更有人慌不擇路,直接衝進安葬玉昭胤的山洞之中,只求在皇陵深處尋一線活路。
石台之前。
高言廷踏前半步,五指扣上劍柄。
唰。
王劍離石半寸,劍身低鳴,四周禁衛同時轉身。
禁衛軍收縮陣形,白金鎧甲圍成半環,將高言廷與王劍護在中央。
忽然——
一聲馬嘶撕裂戰場,白冶戰馬高躍而起,從高言廷頭頂上空掠過。
狂風壓面,塵沙翻捲,杜權高踞馬背,朝綱戟寒芒暴漲,如同從天砸落的兇兵。
「破陣——!」
戰馬落地,戟鋒橫掃,石柱當場被朝綱戟劈得粉碎,碎岩與塵煙炸開。
旁側難民與少年兵驚叫四散,仍有數人被當場撞翻,狼狽滾倒在地。
杜權一夾馬腹,白冶馬再度發力,硬生生撞開前方人群。
朝綱戟壓著森冷寒光,直指高言廷所在。
「給我滾開!」
弁武義從仍被葵左近死死纏住,一時抽身不得。
數騎白冶重騎衝入禁衛陣線,禁衛軍陣形被撕出缺口。
高言廷被迫後撤,身側禁衛急忙收縮護陣,卻已不足十人。
猛然回首,朝山坡下厲聲高喊:「少年兵!護劍!」
花寄一怔,柳洛承回頭,兩人同時朝石台方向奔去。
——
杜權腳踏馬背,身影驟然拔起,朝綱戟自空中劈落,風聲撕裂。
轟——!
高言廷翻身滾開,石階當場炸裂,碎石四散。
王劍自掌中猛然震飛,劍身翻旋墜落,鐵鳴響徹陵門。
杜權朝綱戟指向石台,怒喝:「搶劍!」
話音甫落,數名碧黎士卒同時撲上石台。
白金禁衛亦自兩側撞入,刀劍亂斬,甲葉與血珠飛濺。
有人伸手抓住劍柄,便被側面撞翻;也有人才要彎身,背後已中刀倒地。
王劍在靴底與屍身間幾度滑轉,金鐵聲短促刺耳。
混亂中,一名碧黎士卒撲前,抄起王劍,面露狂喜:「搶到了!」
霎時——柳洛承猛地衝出,整個人狠狠撞進那名士卒胸口。
碰!
兩人翻滾跌下石階,王劍再度脫手飛出,沿著石面擦出尖銳金鳴。
柳洛承嘶喊:「花寄!」
花寄幾乎是撲跌上前,手掌狠狠扣住劍柄。
瞬間——石碑顫動。
一聲低沉劍鳴,自石台深處震開。
像沉睡百年的鐘聲,忽然在陵域之間甦醒。
黃沙沖天而起,石台四周竟似被無形氣壁猛然推開。
劍身沉寂多年的紋理逐寸點亮,金線沿鋒脊疾走,轉瞬照透整柄王劍。
金芒怒爆,如旭日墜地,如皇鐘裂世。
光浪翻捲而出,將陵門、石碑、禁衛、碧軍盡數吞沒。
所有人動作同時僵住,被那道光硬生生按在原地。
另一側,弁武義從與葵左近正纏戰。
金芒爆開瞬間——兩人同時回頭。
弁武義從低聲道:「……真是奇了。」
葵左近眼神驟厲,刀勢一收,整個人已朝花寄暴射而去。
弁武義從巨劍帶風橫掄,掃開擋路兵卒,緊隨其後。
跌坐在地的高言廷抬頭:
「不可能,連玉昭胤的後裔……都做不到。」
花寄只覺掌心發熱,劍柄微震,劍鳴低沉,如遠古鐘聲。
下意識抬起左臂遮住眼睛,透過指縫看向劍身。
「怎麼了?」
王劍——正在覺醒。
百年王氣今朝動,一劍人間換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