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九三五年.秋——
蒼胤城。
蒼胤大門被破,石階崩裂。
防禦工事全毀,塔樓盡摧。
原本筆直整齊的街道,被衝擊撕得稀碎。
碎石、斷木、翻倒的拒馬橫陳其上,裂痕自城門延伸。
尚未來得及重新整隊,白冶重騎已順著破口灌入城中。
——殺!
「長矛!前列壓低!」蒼牙士嘶吼。
十餘支長矛前傾,後排士卒肩抵肩,勉強拉成一道斜線。
巷口狹窄,石階高低錯落,矛尖對準主街中央。
馬蹄聲近,風聲壓面。
白冶重騎未減速,最前排騎士俯身壓槍。
盾掛馬側,陣光在甲面流轉。
「穩住——!」
第一匹戰馬直撞矛林,矛尖刺入胸甲。
未破,矛尖彎曲,白冶甲只震出火星。
後排重騎撞上蒼弦前排,長矛整排歪斜。
士卒腳步失衡,有人被槍柄震飛,有人被馬胸頂開。
白冶重騎橫掃,長槍掠過矛柄,木桿折裂,盾牆破開。
戰馬踏入陣中,蒼弦士卒被擠在馬腹與石牆之間,骨裂聲被鼓聲吞沒。
街面雜物堆塞,士卒踉蹌失衡,陣線難以鋪展;又逢突襲,人潮慌亂。
白冶重騎仗著馬勢與重甲,踏碎斷木殘骸,直衝而來。
鐵蹄翻血浪,黎槍裂人潮。
「哇——啊!」一名蒼弦術師驚惶抬手,術法將成。
「住手!會炸到自己人!」術師長一把扣住他的肩。
話音未落——重騎已至,長槍高舉,寒芒下壓。
轟。
一道清藍雷痕,從街心劃開。
電光橫斬而過,騎兵槍鋒尚未落下,白冶甲已被洞穿。
戰馬腹側爆出血霧,連人帶甲翻滾落地。
後列重騎不及變向,電芒斜切,戰馬側翻。
塵煙中,一人立於街心。
長槍垂地,槍鋒仍殘留藍弧。
蒼弦術師瞳孔收縮:「那……那是——」
術師長低聲:「雷獅!」
人群仍在擠退,士卒撞向雷獅肩側。
魏雨衡絲毫不動,猶如洪流中屹立的礁石。
龍膽橫提,目光越過潰散的人潮,直指前方重騎。
「這裡交給我們。」
霎時——數道獅影同時現身,自人流中逆行。
披風掀起,鐵甲擦過驚慌的士卒。
雷獅騎士團逆著人潮前進,槍尖直指碧黎馬首。
——蒼胤城後陣——
猝不及防的突襲,蒼弦後陣倉促轉移。
人潮湧動,糧袋、箭筒、傷兵擠成團,往西北方向推去。
車輪碾過碎石,擔架與人群碰撞不斷,喝令、哀號與催促聲混雜。
少年兵被擠在城巷與補給車之間。
花寄抱著捆好的箭束,肩骨被撞得生疼。
「全都衝進來了……」
柳洛承背著兩袋糧食,呼吸急促。
「前線撐不住了?」
顧青遲牙關緊咬。
「操操操……怎麼會破這麼快!」
沈行野在人縫中鑽動。
左顧右盼,腰間叮噹作響。
「要是撿到碧黎軍的人頭可要發財。」
花寄皺眉看他。
「那袋....是錢?」
沈行野壓低聲音。
「噓!剛剛趁亂摸到的,嘻嘻。」
沈行野護著那袋錢,像護著最後一口糧。
遠處震動,白冶重騎自側巷衝入後陣。
火油潑灑,糧袋翻倒。
馬匹嘶鳴,烈焰貼著草料竄起。
「敵襲——!」
「少年兵!迎敵!」
人群再度向後擠退,花寄被推得踉蹌。
懷中箭束散落在地,繩結鬆開,箭枝滾向火光邊緣。
他怔在原地,耳邊只剩轟鳴。
喊聲、火聲、馬嘶——像隔著層水。
「拔劍——迎敵!」
聲音劃破混亂。
花寄佇立在原地,劍鋒出鞘,卻沒有踏前。
劍在手裡,不斷發顫。
——殺!
身旁的少年兵衝了出去,腳步錯亂,咬牙狂喊。
白冶重騎無需揮槍,戰馬直接頂翻。
少年兵被掀飛,落地尚未起身——
鐵蹄落下,骨裂聲短促,倒地,再起不能。
剛才還在喊殺的生命,
瞬間成了嵌在石板裡的血肉泥濘。
——
花寄看著白冶重騎轉向,馬首壓低,直衝而來。
喉間乾澀,劍未揚,足未退,身體全然僵住。
他知——自己不可能斬斷馬腿。
他知——自己會像方才那人一樣。被撞倒,被踏過。
戰馬影子覆下剎那——
有人猛地扯住他,花寄被拖離原地。
唰!
一道沉重劍影自側後斜斬,白冶重騎腹甲炸裂。
雙手劍深沒馬腹,鮮血潑開。
濺上白金鎧甲,也濺在花寄臉上。
戰馬嘶鳴失衡,騎士翻滾墜地。
皇家禁衛軍踏上馬腹,未看向任何人。
拔劍,轉身。
逆著潰散的人潮,冷酷前行。
沈行野喘著氣。
「呼——好險。」
——
「喂!」
柳洛承在另一側招手,沈行野拉著花寄跑去。
顧青遲瞪著花寄:
「那命令你還真聽啊。不要命啦?」
花寄低頭:
「抱……抱歉。」
顧青遲朝不遠處的皇家禁衛軍揚下巴。
「跟著這些大叔走就好了,肯定沒事。」
柳洛承神情帶著敬畏:
「連這些大人都出動了……」
顧青遲咬牙:
「他們肯定是保護高官的,跟著他們最安全。」
遠處鼓聲未止,火光仍在蔓延。
花寄抬手抹去臉上的血。
掌心溫熱,是差點屬於自己的血。
那股溫度,把他拽回從前——
多年前,家門半掩。
父親風隨行與策馬臨權並肩而坐,石桌上擺著茶盞。
花寄躲在門框後偷看。
聽不清內容,依稀能聽見笑聲。
在他眼裡——這兩人是生死至交。
離去前。
花寄忽然從門後跑出來,手裡揮著一把小木劍。
學著街坊小孩的口號:
「伐蒼弦!統清輝!碧黎碧黎——天下第一!」
風隨行立刻皺眉。
「別說了。」
策馬臨權卻笑。
「傳到這裡來了嗎?那些無聊的口號。」
風隨行蹲下身,手掌落在花寄肩上。
「這孩子,連蒼弦與清輝是什麼,都還不知道。」
策馬臨權看著花寄。
把一冊書塞進他懷裡:「拿去。」
花寄愣住。
策馬臨權指尖按住書脊,語氣平淡:
「沒有人生來就該被恨。」
「也沒有人——永遠不該被恨。」
花寄歪著頭,完全聽不懂。
策馬臨權看著他,淡淡補了句:
「知識,是通往權力的唯一途徑。」
——
花寄喉間發緊,像吞了灰。
「爸爸……叔叔……」
遠處有人高喊:
「後陣撤向——東陵山坡!」
花寄猛然回神。
顧青遲愣了一下。
「東陵山坡?」
沈行野皺眉:
「先皇陵墓?去那種地方要幹嘛?」
柳洛承喘著氣,看向前方皇家禁衛軍的背影。
「可能有重要的東西吧……只能跟上了。」
人潮再次流動,硬生生分成兩股——
一股沿西線退去,推著糧車、擔架與傷兵往外撤;
另一股跟著皇家禁衛軍轉向城北,直往東陵山坡而去。
少年兵被裹挾著向城北退去,火光仍在身後不斷。
王氣沉埋千載骨,今隨殘火起東山。